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有一个他 ...

  •   第九章

      北市图书馆,从上往下一眼望去,像一尊伫立在广场正中央的巨大四角方鼎,只不过鼎的内部下沉出三层阅览区,而方鼎的上面是一张漫无边际的玻璃棚顶。图书馆入口处的挑空滚梯可以让读者从一楼直达顶楼,站在顶层眺望整个鼎状的阅览区,不同楼层的读者互不干扰,让来访的读者都对这个独特的设计称赞不已。

      顶楼的角落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廖清一身运动衫,头顶戴着压得很低的棒球帽,正坐在那里,聚精会神低看那本即将要被拍成电影的小说;虽然她已经通读了剧本,可是小说毕竟是创作的源头,她今天一到图书馆,就预约了原著小说和几本小说评论杂文集。

      合上最后一页,廖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的心已经跟随着小说中女主角决绝地离开中国,而跌入了谷底。她一路读下来,女主角从一开始的天真,任性,毫无设防,到误闯到抗战组织的好奇,再到被日本宪兵队抓进大牢,接受了生命的拷问和洗礼,再到最后绝望地离开。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场景的分镜头,可改了几次,依旧不太满意。廖清本来不需要做这些,她只是想从表演的角度,恰当地演绎出女主角的性格:冲动、天真、敏感、热情等互相矛盾的性格。她很喜欢这个角色,发展空间大,年龄和她相仿,可她觉得这部电影如果成功了,就是她的表演还可以;如果她演砸了,那整部电影就毁了。她这么想着,压力突然倍增,觉得自己难以胜任。

      正在这时,她突然看见桌子上飞过来一只小飞虫,在这张光洁的桌子表面上毫无顾忌地移动,一会儿左面几下,一会儿右面几下,时而噗嗤噗嗤欲张开翅膀,一番努力后无果。可前面一连串的打击根本没有影响小飞虫的决心,忽然一阵光渐渐移动到了小飞虫的身上,仿佛它此刻站立在世界之巅的舞台,连上帝也给它投来赞赏的目光,偏偏这时它轻松地振臂高飞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廖清眼前。

      她突然一下子想到了自己,我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担心,我难道连这只小飞虫都不如吗?

      廖清之前的焦虑和自我否定,在这个充满阳光和神圣的殿堂里,彻底烟消云散了。她决定好好研读剧本,鼓足勇气,就像曾经年少懵懂的自己一样,再一次饰演电影中的女主角,哪怕反响平平,甚至恶评如潮,她要做勇敢无畏的人,因为她知道自己对于电影的热爱,没有消减半分。

      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决定收拾好东西离开。一会儿五点一过,这间目前还静谧神圣的圣殿,会被北市四面八方从工作中、学习中解脱的信徒们蜂拥涌入,廖清之前见识了一次那样可怕的场景后,就再也不敢轻易挑战。

      起身背起紫色小巧的双肩包,压了压不能再低的棒球帽,廖清一身轻松地走出了阅览室。乘坐云梯,很快到了一楼,除了偶尔几个路人侧目回望,廖清这一路都顺顺利利。她的心情轻松了不少,虽然自己在户外还有些不自然,但是起码今天到目前为止,都一切ok。

      走出图书馆,廖清长长出了一口,刚才仿佛置身的圣殿也随着街边快餐车上的烤冷面、手抓饼、烤肠等的叫卖声,没有踪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普通的市井生活,炊烟袅袅,偶尔吵闹,甚至生活拮据的普通人的生活,在她眼里,都是很久远的过去。她很想摆脱目前的状态,活在套子中的人的状态,所以她走到小吃摊位,买了一份手抓饼和一份炸物。她拿着手抓饼,一边吃一边沿着大马路一直向前走,只要过了两个街区,再左拐,走几步,就能走到单辉的家。

      想想她已经搬来了几天,可白天晚上都见不到单辉的身影,所以廖清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后来的隐隐期待自己可以独自霸占那么大的一个院子:绝佳的地理位置,院子后身就是著名的古代建筑群,周围绿树成荫,住宅很少,大多都是一些驻北市的办公机构,要么就是一些常年紧锁大门的深宅大院,就像单辉家一样。廖清第一次坐着单辉的车从外面往里开进,本来还在担心,这么窄的马路,这么大的轿车,他们一行人怎么可能进得去?进去了有停车的地方吗?

      等到电动的朱红大门慢慢打开,门把手上的金色祥兽像慢慢从廖清眼前飘过,她目瞪口呆地看见了一片开阔的庭院,回廊和假山布置其中,古香古色。等她们一行人跟着管家走了很久,才到了后院的房间。廖清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么大的房子,单辉自己一个人住?

      林荫小巷的散步令她十分愉快,这时她路过了一个花店,很小的门脸,如果没有仔细看,一定会错过。可是她今天仿佛在那间圣殿里受了洗礼,目睹着本来熟悉的一切,也充满了欣喜和好奇,所以她步履轻盈地走进店里,买了一大束白玫瑰,她最爱的花。付完钱,抱着这一大束的白玫瑰,边走边能闻到怀中鲜花的芬芳,仿佛时空转移,让她瞬间移位到了一整片花海,一片森林。

      她想着这几天一定要去公园里,哪怕开到很偏远的郊区,也要找到这么一片花海,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那片花海中会得到更大的满足,虽然怀中的白玫瑰已经让她分外幸福,她记得第一次看见白玫瑰的时候,她还不懂白玫瑰的好,只觉得这样的素色,好像不太符合花的含义。可当她看了一副生动的白玫瑰的油画,作为静物画的代表作,画家梵高把一大束白玫瑰插在了一个深肚釉色花瓶中,旁边的窗户只随意地半开着,一阵微风吹过,窗帘随着这阵风的到来,遮住了大半的怒放的白玫瑰,那种意境,让廖清一下子就爱上了这幅画,也爱上了画中的白玫瑰。

      她还在一路慢慢悠悠地走着,她决定以后要多去图书馆里看书,她今天过得很充实很平静。上一部电影是在美国拍摄的,她记得当地的助理是一个墨西哥裔的中年美国女性,离异,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当廖清和她闲聊的时候,廖清问她是否她每天的生活都很累。结果让廖清差异的是,这名助理很平静地说自己目前的状态很好:离婚终结了无休止的纷争,她自己拥有自由的人生。经济独立也让她为自己感到自豪。所以分别时,助理送给廖清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福你永远拥有平静的人生”。年少的廖清自然不太懂平静的含义,现在她懂了几分,却也不全懂。她还憧憬着闯进电影这片她挚爱已久的田野,让她辛勤播种和收获。

      后面那辆黑色的轿车,一路开得很慢,车上的司机坐得笔挺,一丝不苟地开车,然而依旧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后视镜,可视线又不敢多停留一分一秒。车内的空气凝聚着,压抑着,仿佛这辆加长版的美国进口豪华车,也扭捏起来,毕竟它属于美国西部旷野的六十六号公路,属于德州牛仔的遗世冒险,而偏偏不属于北市这千百年皇城的核心区——离单辉的别墅越来越近了。

      豪华轿车里另外一多半空间,坐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的男子带着墨镜,看着车窗外,他已经破天荒地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半天,现在又顺着这条熟悉的小巷继续跟着,观察着,他一身黑色,内里黑色高领羊绒衫,黑色西裤,外面披着黑色羊绒大衣,加上黑墨镜和浓黑的头发,和电影里的幕后大佬如出一辙,又像一尊雕塑,万年不变摆着那个思考者的深沉造型,谁能知道隐藏在墨镜下面一双越来越发亮的眼睛,那是野兽发现了猎物的兴奋,那是陷入孤岛许久的人发现了新的侵入者。但渐渐地,那双闪亮的眼睛变得温和一点,不再那么有攻击性,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孩从花店出来,手里捧了一束白玫瑰。虽然他一直看不见她的正脸,可他此刻仿佛看见了那张脸,柔和的脸,纯真的脸,却又有些野心勃勃的脸。

      他按了扶手的按钮,豪华轿车的空间马上一分为二:前面的司机依旧在局促不安让这辆车缓慢前进,后面的他掏出电话,拨通一串号码,浅笑低语,便挂断电话,仿佛一切都漫不经心,就如同刚刚按了一下按钮,车又恢复了原来的空间分配。

      他手里一直攥着一张照片,只不过看不见正面,只有照片背面的两个字:廖清。他看了无数次照片上的人,早已经记得她的脸,可今天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外见到她,或许应该叫做眺望她时,单冰竟然觉得有些陌生。照片中的脸是一张精致的脸,化着淡妆,后面的蓝色背景幕映着她的脸有一些泛白,那个经过精确计算的露出五颗牙的笑容,实在离真情实感有些许距离;这是一张漂亮的脸,巴掌大,棱角分明,无关立体,仿佛就是为大银幕而生,特别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仿佛能化成水,雾气蒙蒙,可眉毛却有些英气逼人,仿佛是古代的女将军一样。可今天看到的她,一路躲闪着路人,战战兢兢,那张巴掌大的脸上罩着能覆盖半张脸的墨镜;直到出了图书馆,她竟然径直走到小吃摊位上,狡猾的狐狸终于露出了马脚,一个女演员当街边吃边走,仿佛如入无人之地。

      单冰想,这真是令人愉快的一天。自从他决定回国,他就要清理好单辉周围的一切,而他刚知道,单辉的周围,只有这么一个廖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