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有独钟》雪回风流

8、照片 射人先射马

　　第八章照片

　　Golden郑拿着那一沓照片，正坐在北市的一个著名网红店等着白灵。

　　他坐在好像用最细钢丝绑着的椅子上，屁股时刻提醒他控制重心，以免椅子破了，他赔不起。他本来什么也不想点，可是一个个服务员的眼神先含蓄扫过，到后来径直上来直接丢过来一个menu，Golden郑低头都能看见上边翻个巨浪的白眼，于是他一咬牙，点了个红茶套餐；果然，服务生脸色恢复很多，但依旧不愿放下身为皇室贵族御用红茶屋的侍从的骄傲，颔首后扬长而去。随后几个服务生鱼贯上前，第一个拎着个百宝盒子样的架子过来，从下到上，依次是干瘪面包和搭配的果酱、几块手指大小的蛋糕和几块奶油方糕；紧接着上来的拎着英国皇室御用茶具—-套着厚厚的紫色绒面套的茶壶和一套茶具；最后的端着几块擦手湿巾，不出意外，湿巾也是温热的，Golden郑只喜欢温热的湿巾，因为屁股下面钢丝椅子让他越坐越冷，像静脉曲张，大概是是钢丝太细了，他浑身都举得冰凉。

　　他看着脚下的黑色暗纹大理石地砖，一片片铺展过去，早就被擦得锃亮，他有时很担心那些脚踩着细高跟鞋的女人在这上面趾高气昂地走着，他坐也坐不好，这会儿又被过于光滑的大理石地砖分了一半神；终于等到白灵的那双细高跟鞋和大理石地砖摩擦出铿锵有力、韵律合拍的响脆声飞入他耳朵中，他等的人终于到了。

　　Golden 郑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一路浩浩荡荡地从前厅向他走来，其实白灵没有带任何助理，可依旧给Golden郑一种她在电影节走红毯。是谁说过一句名言，女明星只要上妆，就进入“开机”状态，只不过要么演给导演，要么演给身旁的“观众”或者“看客”。

　　Golden郑早就从观众角色转向看客角色了，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等你在娱乐圈里，也没白每夜地追着明星满世界跑，见惯了名利场面，见惯了无数次人设崩塌，见惯了无数次屏幕下的演技远远好于屏幕上的，慢慢地你心底里最后的柔软薄膜也会被击碎。

　　扔下奶白色羊皮单肩包，摘了墨镜，白灵先看了眼桌子上那个厚信封，她倒也沉得住气，扭过身抓过来羊皮小包，打开来翻出一盒女士细管香烟。啪，zippo打火机仿佛把这个空间劈成两半：对面的Golden郑从大老远就堆起他的职业笑容，虽然油腻，但胜在诚恳真心，他信奉的世俗哲学，比如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另一边的，似乎是云霓顶端的白灵，起码在Golden郑面前，她那张精致妆容的脸此时已经半遮半掩地躲在了樱桃小口吐出的薄雾中。

　　“这是什么？”典型的明知故问，特别适用于干着缺德事却气定神闲地烧香拜佛的人群，Golden郑依旧堆着笑，眼睛眨眨，也不说话，特殊需求和特殊表情，让这场交易的可能性更大了。

　　你问我是什么，你他妈大半夜来找我的，他妈的真是婊子当久了真要立牌坊。那张油腻的脸，仿佛笑得更加真诚，让白灵的一个白眼也好像抛到半路又折返回来了。

　　Golden郑把信封向前推，行规吗，先验货。

　　等那边抽完烟，Golden郑的胳膊仿佛伸展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可是屁股底下的铁丝网仿佛桎梏了他的身体，他竟然动弹不得。

　　终于，那双纤细的手接过来信封，抽出来照片，一张张，仔细端详，Golden郑很希望她能戴上墨镜，起码这样那张精致妆容的脸就不会被照片带得越来越远，这下倒好，剩下一张憔悴的、愤恨的、绝望的、恶毒的脸，可他还得满怀真诚地看着，半点马虎不得。

　　果然她戴上了墨镜，那一丝丝的情绪慢慢被墨镜的黑色吞噬掉，她又点了一根烟，右边的脸往窗外转过去，不经意露出她最美的侧颜，依旧气定神闲，嘴里吐出一层一层的云雾，又像光圈，笼罩在她周围，慢慢变得不真实。

　　“说吧，多少？”

　　Golden郑那张堆着笑的脸早就僵硬，这时候正好意志坚定地抛出一个数字，算是对他辛勤劳动的褒奖。

　　可是对方笑了，仿佛他提了一个可笑的要求。

　　“消息可是我给你的。”说完话，头从窗边转回来，犹如蜡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看透他窘迫的人生，他蝼蚁般的存在，他不得不出卖的尊严。

　　Golden郑心底里的那些翻江倒海快要压制不住了，可脸上的紧张肌肉仿佛紧张了太久，忘了放松松弛下来，或者肌肉群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那张依旧固定住真诚笑荣的脸，打算继续用真诚打动对面坐的人。

　　在服务生续了三壶茶水之后，Golden郑的膀胱在快要一泻千里之时，谈判双方依旧没有达成交易。

　　一阵风来，一阵风过。
　　白灵摇曳生姿地进了保姆车，坐在副驾驶的助手小雷却发现旁边的Golden郑脸色越来越差，“哥，这娘们跟你装逼？”

　　Golden郑坐在驾驶座，仿佛没听见助手小雷的问话，他一直沉浸在刚才的情境中，仿佛那把钢丝椅子一路随行过来，紧紧抓住他的屁股让他动弹不得。他从这辆二手面包车的模糊后视镜中看见自己，镜中人如此陌生，后视镜上面一层薄薄的灰，让他想到了白灵那张吞云吐雾的脸，还有墨镜下面藏着的鄙夷、冷漠和不屑。这张脸仿佛在二十几岁便停止了生长，接下来便迅速的“社会化”：皱纹慢慢爬上眼角、法令纹猛一下刻在脸颊，胡茬一茬接一茬地生长，和他日渐稀松的头发，这一切迅速得令他措手不及，又无从下手，只得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挣扎着逃离泥泞的生活。

　　他启动面包车，车轰隆轰隆响了两声便没了反应，小雷跳下车去看，Golden郑依旧在拼命点火，几次下来，车在还在原地。

　　“哥，我看发动机冒烟了，要不找人拖车吧。”

　　Golden郑仿佛拼劲全身力气去拧方向盘的汽车启动钥匙，仿佛像一个疯狂的赌徒，反复几下后，汽车终于启动了。小雷高兴地要从副驾驶上蹦起来，可他的兴奋马上被Golden郑的一脸沉重和严肃压了下来，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驾驶座位上。

　　“哥，你别发愁，我刚才睡足了，今晚我来盯，你回去好好休息。这都三天了，铁打的人也抗不住。”

　　Golden郑这时终于笑了一下，像徒手推开巨石一样的艰难，“没事，咱们手里握着这个宝贝，还怕饿着？”

　　“哥，那娘们是不耍咱们玩？不是她让跟的吗，这下怎么反悔，果然bitch。”小雷正在愤愤不平，他本来就刚二十出头，跟着Golden郑也有了大半年时间，一开始的八卦心态和斗志早就被慢慢磨平，人也越来越愤青，他搞不懂明星怎么可以瞬间转换面孔，怎么可以这么“糜烂”，怎么可以这么“虚伪”，他的“怎么”句型库越来越丰富，以至于他跟Golden郑说想写本娱乐圈的故事，Golden郑竟然十分赞同，让他马上提笔就行，可小雷的句型虽多，可他念的书倒是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刚开始还每天给Golden郑读一段昨天晚上写的，慢慢的就越来越少，后来这事就放下了。

　　“哥，就这段我也可以写进我剧本里，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女星愚弄狗仔，难忘旧情郎》。”

　　Golden郑正开着车，听小雷在身边聒噪地讲话，倒让他渐渐甩开了刚刚在红茶屋里遭遇的落败感。倒是小雷的话让他有了新的想法，他不甘于这么残破地开着这辆破面包车四处游荡，既然拍到了照片，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联系照片的正主。

　　想到这，他有来了精神，笑着对小雷说，“你小子别贫了，你那本小说写几个字了，天天在这口头放炮。你要能写出来，哥肯定找人给你出了。”

　　小雷看Golden郑的神情比刚才放松了许多，更来了精神，“哥，不是我吹，就我这大半年跟你盯着看着的这些事，我能写出来一百零八集。”

　　Golden郑这下更乐开了，“小子，还一百单八将呢！走，咱们先吃饭，然后找人，我就不信了，还没人收这照片！”

　　“哥，你说那娘们为啥不要咱们照片？是不你开价太高？”小雷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让Golden郑又恢复刚才的沉闷。

　　沉默。

　　小雷不敢再问了，他只从一旁偷着撇了几眼Golden郑，想安慰他几句，可这下倒想不出怎么能安慰他。

　　“哥，你别愁了，要不咱俩还回去修车。我前天碰见阿冰他们了，他们自己弄了个点店，还缺人手，你是老手，到时候咱俩回去还像以前，我是你徒弟，我就爱跟你一起干，师傅。”

　　Golden郑这时突然靠路边停下，解下安全带，拍拍小雷，“你放心，师傅带着你挣大钱，你手不能干重活，你就好好养着，咱们干完这一单，肯定脱贫奔小康！”

　　小雷的左手一直揣在衣服口袋中，听到这句话，左手臂颤抖起来，头也低了下来，忽然眼泪劈了啪啦往下掉，Golden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更不好受，可还是逗他，“这咋还说来就来上了，我看你报北影吧！你比那些挤眼药水都哭不出来的演员强多了。”

　　这番开解反而让小雷哭得愈发猛烈了，他想起了之前和Golden郑在修理厂被人欺负的那场事故，本来是玛莎拉蒂车主的突然倒车，压倒了正在车底俯身检查车的小雷，他当时正躺在车下检查，没想到车瞬间启动，他一个激灵就要往外爬，结果手就被碾过去，幸亏在场内，周围人早就听到小雷的惨叫冲了上来，赶忙送医院，手术后虽然保住了手，可肇事司机早就跑了，修理厂老板送来两千块钱后，就再无踪影。

　　Golden郑把小雷搂过来，“傻小子别哭，完蛋玩意，咱们以后都不修车了，我现在干这个，一是为了挣钱给你做康复，二是抓住哪个混蛋。你给我精神起来，吃完饭，咱们就去找单辉。戏文里怎么说来着，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