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得飞花几度，与子同游》谢小禾

5、伍

　　隆冬已深，新年不远。
　　京城依然繁华，城里的百姓动手早的已经开始置办年货，红棉袄花爆竹，喜气洋洋热热闹闹——也只有他们不曾感知那笼罩在自皇宫到京师上空的肃杀。
　　短短半月间，成百上千人锒铛下狱。
　　如山铁证当前，云罄手中朱笔勾勒出一片触目血腥。
　　数百人流放北疆，数百人困守囹囫，另还有人数十人，处斩首极刑。
　　那即将首级落地的重犯都曾是一方权贵，监斩的主刑官——是云罄。
　　那一日黑云压城，烈烈寒风蚀骨，仍阻挡不了看热闹的人群远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大云历史上第一次，一次斩杀数十名贵族权臣。
　　云罄围着银白重裘，坐在高处，低垂眼睫，冷冷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苍白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刽子手已做好准备，铡刀映着雪光，刺得人几欲目盲。
　　空气一点一点变成了某种了仿佛凝固的物体，一寸一寸压下来，突然，一声长啸撕裂阴灰的天幕。
　　云罄凝目，嘶声长啸的是过去的千岁侯云祁，他曾是皇叔，也算是身份贵重极尽荣宠，多年仗恃跋扈。这次江南蝗灾一案如果没有他在背后支持，那些人哪能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此人不能不除不能不斩！
　　他曾就此处决问过皇上，向来仁厚的皇上掩面落泪，颤声回复：朕说了，这件事全凭你处置，你的命令即是皇命。
　　于是他一副铁枷将云祁押上刑场。
　　不除国之巨蠹，谈什么许百官公允，护黎民周全？
　　云罄冷笑，不顾左右阻拦，缓步走到云祁身前，冷眼看他。
　　“小人得志扰乱纲常，将堂堂皇亲国戚朝廷大员视若敝履，由着你的想法踩在地上糟践——”云祁痛生斥骂，云罄冷哼一声道：“我至少不曾视百姓的性命为敝履！”
　　“你也不必抬百姓来压我，你就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皇上仁厚才被你唬住了神，任着你借什么百姓的名头滥杀无辜，酷吏当道是亡国之兆，当年周兴来俊臣毁了大周，你就是要毁了我大云的天下啊！”云祁目眦欲裂，重重一口向云罄唾去。
　　云罄侧身闪开，慢慢伸手握住云祁下颌，他熟谙刑罚，这一下堪比分筋错骨手，一握之间云祁立时痛出满头汗水，身子也软了下去。
　　云罄薄唇一扬，牵出一抹清寒笑容，漫声道：“酷吏当道是因为有硕鼠横行，侯爷若是要哭无辜，尽可以去跟江南成千上万的冤魂去哭去喊去闹……”他低咳一声，唇边笑容越发冷冽：“我是皇上的同胞三弟，你骂我野种，置皇上于何地？辱骂当今圣上，就凭你这一句大不敬，我斩你十次八次都不多啊。”言毕他一抬手，铡刀落下，瞬间，伴随着鲜血喷薄而出，他手中的人头一震，陡然沉重。
　　温热艳红的血飞溅到他洁白貂裘之上，点点血腥。
　　云罄蹙眉看一眼自己手中的头颅，随手掷落——那曾经骄横尊荣不可一世的皇族头颅滚跌在泥泞雪地，兀自大瞪着怒目。
　　行刑结束，罄王府的马车已候在一旁。
　　苍术等在一侧恭迎云罄回府。
　　云罄嫌恶地看一眼自己的染血重裘，烦乱地解下扔给苍术：“烧了它。”

　　云罄在刑场上的所为和他离开京城远赴江南赈灾的消息，是一并传到迤逦耳中的。
　　好卖弄的兵部侍郎黄芪还在滔滔不绝津津乐道，方才还语笑玲珑的佳人却突然寒素了面色，推盏起身，回到倾园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而在前去江南的官道上，乌木马车里的云罄手拢着紫金手炉，寒白面容一片冷倦，亦是一路沉默。
　　苍术守在一旁，终按捺不住轻声道：“江南的冬天阴湿寒冷，王爷这是何苦？”
　　云罄低垂眼睫没有言语，此番远行的因由，只怕是千头万绪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王爷，您刚整肃朝纲刑囚百人，现宫中情势未稳，您放心离开？”苍术不解。
　　云罄牵牵嘴角：“就是因为局势不稳，我才离开京师，就算他们动些不该动的心思，也不过闹个暗杀行刺什么的，不致出大动静。”
　　“王爷——”苍术也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自己念及这一路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倒是紧张了。
　　云罄消瘦苍白的手在他腕上一按：“不是有你在么。”
　　他少有这般直接地交付信任，闻言苍术胸口一热，艰难险阻都扔脑后，朗声道：“属下定当护得王爷周全！”
　　云罄笑笑，苍茫目光似望向不可知的远方，低不可闻地一叹：“将近年关，也该回家看看了。”

　　一路翻山越岭，离江南越来越近。
　　云罄素不喜应酬，并未惊动沿途府衙，只是离江南愈近，他眉间的孤清愈浓，夜晚也睡不安稳。苍术有很多个晚上，看到他的房间，窗上映着一条孤立人影，直至天明。
　　山一程，水一程。
　　山依然是青山，水也依然秀美。
　　林家在江北，但云罄师从江南梅老先生，一年中有半年长居江南，已把它当作半个家。如今，他也算是回家，一步步离家越来越近了……
　　风光依稀与旧同，只是人事全成非。
　　上一次他来江南，尚有南烛陪在身边，她耐不住马车的气闷，拖着他乘船一路顺水南下，直挂云帆十里春风。每天晚上，她与他在船头置酒，席地而坐，满天繁星璀璨明亮摇摇欲坠，她总喜欢微醺中倾身入他怀中，轻浅唱那江南小调。
　　暖风，美酒，佳人在侧，笑颜如花，清歌宛转，是他所能记得最美好的回忆。
　　南烛。
　　云罄推开窗，凛冽夜风扑面而来，极目望去只见清冷夜空星辰冰凉闪光。往事有多温暖，而今思量起来就有多寒凉，南烛——他并不敢细想，这次离京，其中之一的缘由是否是逃避。

　　入了江南境内，黄昏时分云罄一行抵达越州。
　　云罄怔怔望着外面的山水，忽然却见整齐仪仗和乌鸦鸦跪了一地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云罄蹙眉。
　　“我去看看。”苍术应声出去，片刻后回来禀报：“越州、锦州、常州等几个地方的官员接驾。”
　　“谁让他们搞这些虚礼的。”云罄不悦。
　　苍术解释：“这倒也不是虚礼，是规矩，您是王爷也是钦差，到江南来赈灾巡查，他们得了消息知道您到了，出迎那是本分。”
　　“好了，我知道了。你让他们都散了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再杵这里了。”云罄挥挥手。
　　苍术回来后神色有些为难：“他们说王爷不肯接见，他们心中惶恐，不敢散去。”
　　“那就让他们跪着吧。”云罄合上眼睛，靠向椅背。
　　“是……”苍术硬着头皮再道：“知府吴知舟大人说准备了晚宴给王爷接风，请王爷赏个面子。”
　　云罄不耐烦，正要回绝，忽心念一转点头应道：“好，我去。”抬眸淡淡望一眼：“既然到了江南，也该好好把这些人看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