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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一) 天 ...

  •   天界,苍河源头云母山。
      苍河自云母山一泻而下,流经天界,最后汇入人间墟海。
      云母山巅设烟波殿,乃是苍河龙母法坛所在。白日,烟波殿祥云舒卷;夜晚,烟波殿星河璀璨。烟波殿正殿金碧辉煌,庄严肃穆,苍河龙母金身法相庄严,受人间香火,保人间风调雨顺。正殿后面,却有数座亭轩楼阁掩映于雅致的花园之中。其间,便有一处醉红轩。
      醉红轩大概是烟波殿后苑里最为清净的庭院了,地势偏僻,远离正殿迎来送往的喧嚣。此时的醉红轩里,正在下雨。
      风雨雷电是人间常事,在天界却不合时宜。
      雨下的并不大,细细的,密密的。细看起来,都是垂直落在檐外的那些花儿身上、草叶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檐下坐着一名男子,左手持着酒盏,左腿伸出去,右腿却曲着,右臂随意的搭在右腿上;这男子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微微侧首,盯着檐外的雨幕出神。发也不曾束起的,凌乱的黑色长发,发质极好,温润如黑缎;黑发遮掩间是一张干净利落的侧脸,眉峰俊秀、鼻梁挺拔,眸子半开半阖,目光却极其冷淡,凝了一层霜似的,整个人坐在那里,恰似云母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每次来云母山,都得备把伞,我好歹是个神仙,真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伴随着一阵小声的抱怨,醉云轩的花园一角闪出一个身着绛红衣衫的人影来,撑着一把油纸伞,徐徐走向檐下的男子。
      “我说清欢,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明明知道我来了,你还不把这讨人厌的雨收回去,湿漉漉的,真是不懂你这独特的品味。”来人行至檐下,仿佛刻意般,大力的将油纸伞合上。
      一双清澈好看的桃花眼也从伞下钻了出来,灵动的四处打量。
      “来了?”檐下本来箕坐的男子,灵巧的避开即将洒在他身上的雨水,眨眼功夫,已正襟危坐,顺势挥了挥衣袖,檐外的雨顷刻化为乌有,连由阴转晴的过渡也没有。
      “呦……”来人看到清欢的穿着,眼神邪魅,夸张的凑了过来。“几日不见,没想到你比小爷我还急不可待,小爷这便来疼疼你。”话音未落,人已被清欢扔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一株海棠花旁。
      “哎呦……疼死我了……你好狠的心。”来人扶着腰再度走到檐下来,却不敢再离清欢过近,不满地一屁股坐在清欢的对面。
      “澜阙,下次再惹我,我把你胳膊撅下来。”清欢朝着来人举杯示意,轻抿薄唇,施施然道。
      “哼!以为自己了不起。”澜阙信手一招,殿内的酒樽已出现在他手上,他气鼓鼓地喝了一口酒,挑眉玩味地看着清欢:“我一片真心待你,没想到这么多年,你对我还是这么冷淡。如今你父要为你另觅良人,可怜我一片痴心,终是错付了。”
      清欢一愣,抬眼看向澜阙,眼底倒似比寻常时候还平静几分。澜阙看的清楚,那握着酒盏的手分明连指节都在颤抖。
      “宣旨的小使已在路上了。你父为你求娶徽羽族公主星澄。”
      “怎么?我如今是有用武之地了吗?”清欢轻哧一声,嘴角不屑地扬起。
      “天界谁人不知,徽羽族势力单薄,你父本无意与其联姻,若非那星澄公主一心痴慕眀河世子,曾发愿以族中圣物‘绿酒杯中’为陪嫁,你父又怎会允诺此事?”
      “痴慕眀河世子?”清欢哑然。“既如此,这星澄公主怎会愿意嫁给我?”
      “我也奇怪啊!”澜阙也困惑地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道啊,据说这星澄公主苦苦痴慕眀河世子,相思入骨都成疾了,整日疯疯癫癫的,许是你父派出的使臣此刻仍未到徽羽族吧。依我看,全天界的人不日都要知道她要嫁的是清欢公子而非眀河世子,就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吧。”
      “你这醉红轩连杯茶水都不备,客人来了只有酒,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酒量大,这‘明月夜’烈的很,我不喝了。”澜阙伸了伸舌头,把酒樽一推。
      清欢没理他。
      如果不是利用,清欢不相信仍有人记得云母山烟波殿尚有个名存实亡的苍龙族王裔。眀河世子,从前听到这个名字总要咬牙切齿的说出来,好像唇齿间用上十分的力,就能在眀河世子身上留下个永世不灭的疤痕似的。
      “不过你也别太伤心,我们还有事业嘛。筹谋了这么久,你不就是在等这个重回‘族肆’的机会吗?”清欢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澜阙半蹲在自己身前,一张脸都快要贴到自己的脸上了,桃花眼眨呀眨,故作安慰的看着自己。
      “你聒噪的很。”清欢搡了澜阙一把,起身进了殿内。
      “你推我?”澜阙瘪嘴,不情愿地跟进殿内。

      天界,徽羽族梵引山,现任羽尊栖池寝殿。
      夜已极深了,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眼见就要燃尽。
      重重叠叠的纱帐内,一对夫妻和衣而卧。只是,一个比一个心事重似的,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栖池,你也睡不着吗?”徽羽族人天生专情,向来尊崇‘一生一代一双人’,羽尊与夫人茵陈亦不例外,无人处直呼其名,以示亲密无间。
      “唉……”栖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近来几次梦见长兄,梦里总觉得还是从前时候,无论闯下什么祸事,都有兄长斡旋庇护。”
      “你是在担心星澄的婚事?”茵陈转了个身,由平躺改为面朝丈夫侧卧,左手放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轻柔的抚摸以示安慰。
      “星澄这丫头,怎能不叫人操心呢?竟发愿以‘绿酒杯中’为陪嫁嫁与眀河,那眀河到底哪里勾了她的魂去?苍龙族岂是好相与的,何况我徽羽族与苍龙族积怨颇深,她要嫁过去,岂会幸福?”
      “要我说,你也不必过于忧虑,星澄自幼顽劣,一副小孩心性,却格外冰雪聪明,婚姻大事马虎不得,她定然自有分寸。”茵陈轻声宽慰,“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接见苍龙族使臣,若精神不济,岂不惹人笑话?”
      栖池满腹担忧,再次叹了口气。良久,终于抵不住困倦之意,沉沉睡去。
      这厢茵陈却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掀开纱帐,也不穿鞋,随手拿了一件剪月羽的披风,轻声走到寝殿门前。
      回身确认一切无恙后,茵陈以最为轻柔的力道打开了寝殿的门。虽极力克制,那年久笨重又极为高大的木门依然‘吱呀’一声。
      门外只有一个守夜的仙侍,年纪很小,倚在朱红的廊柱上好梦正酣。廊下的风灯也快燃尽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茵陈的脸上,容貌依旧姣好,皮肤丝滑细腻,鬓间青丝一丝不苟。神仙嘛!自有不老容颜。数千年时光倾轧,变化的只有韵味,同一张脸,到底比从前深沉了许多。
      殿外的寒风正紧,赤足站着确是极冷,茵陈紧了紧披风,快步地走向寝殿一旁的书房。
      “夫人。”
      推开书房的门,果然早有一名男子按照约定站立等候,见了她立刻跪拜请安。
      “如何?”
      “如夫人所料,苍龙族为了得到‘绿酒杯中’,已经决定求娶星澄公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苍龙族并非为眀河世子求娶星澄公主,而是…清欢公子。”
      “清欢?”茵陈的面色一滞,哂笑道:“苍龙族当真是打得好算盘。”
      “夫人打算如何应对?”那男子着一身黑衣,眉心一点朱砂,面色苍白,下半张脸隐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整个人灰扑扑的,只腰间一把金澄澄的弯刀分外引人注目。
      “附耳过来……。”

      自距今三千多年的六部之乱后,原天界首部晶鱼族溃败,携全族迁出天界,苟延残喘于人间墟海中央的老巢——晶原。而从前与晶鱼族交好的徽羽族、麒麟族均受其连累,避居于天界一隅,势力微薄。
      徽羽族地处天界东北角,与人间极地天地交接,终年酷寒。据《羽志》记载,徽羽族初迁至此地时,因气候恶劣而死去的族人竟比六部之乱中还多。不过天界弹指三千年,徽羽族逐渐适应此地的环境,繁衍生息,人丁倒也兴旺起来。
      当年率领全族参与六部之乱的乃是徽羽族现任羽尊栖池的长兄苌楚。苌楚通今博古,极善排兵布阵,是徽羽族数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可惜天不假年,在六部之乱最为惨烈的映渠之战中,苌楚不幸战死,撇下当时尚怀有身孕的夫人尧琴,尧琴与苌楚夫妻和睦、感情甚笃,尧琴得知丈夫死讯,痛不欲生,诞下一女后撒手人寰,此女取名星澄,自小过继给叔父栖池。虽为一母同胞,栖池之才却远不及其兄,勉强算得上是个守成之君。
      栖池膝下无女,仅有二子,均比星澄年长。这星澄公主,极得栖池与夫人茵陈的喜爱,集万般宠爱地长至三千岁上,某日兴之所至,游历人间时邂逅了苍龙族眀河世子,不知究竟历了怎样的情劫,回到徽羽族后竟痴痴地爱慕上了眀河世子,天长日久,相思成疾,渐渐从星澄公主所居‘小重山’的仙侍们口中传出诸如‘星澄公主其实早已疯了’这般的言论。

      除了冷一点,不适合长期居住,梵引山此地,其实极美。起起伏伏的冰原一眼望不到头,晶莹剔透如同琉璃世界一般,最妙的还是一种名为‘星河‘的草植小花,百年开一次花,每至花期,在梵引山星河谷一带开的熙熙攘攘,十分热闹,但这‘星河’仅在星河谷存活,爱花之人有心移植培育,总是失败,此花一出星河谷很快就连根枯萎,大罗金仙亦毫无办法。
      赏玩‘星河’乃是星澄公主最为痴迷之事。白日里看起来,‘星河’白色的花瓣与漫天遍地的冰雪浑然一体,寡淡的很,夜里却不同,‘星河’恰如其名,闪烁着银色光辉,在偌大的星河谷中静静盛开,与漫天繁星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一夜北风紧。星河谷静悄悄的。
      日头已升的很高了,照耀在满谷的星河花身上,也照耀在谷中一处修葺精致的小院里,只可惜没什么热度,也叫不醒屋里正在酣睡的星澄。院子里倒有一名仙侍,守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锅,锅下薪柴燃的正旺,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星澄爱看星河花,一到花期就蹲在星河谷不出去,羽尊便着人修建了这处小院供她休憩,房顶温暖厚实的茅草名丛丛草,乃是徽羽族世子期晨专门去了一趟梵引山巅,收集、晒干后又铺上的,十分耐寒保暖。
      “咦?世子来了。”锅前静坐的仙侍双手托腮,昏昏欲睡,偶然间抬头才发现期晨世子立在自己面前,也不知来了多久了。顿时睡意全消,连忙起身行礼。
      “小戎不必多礼。不过,你这是在做什么?”期晨疑惑的指着那口大锅。
      “这……”小戎迟疑了一下,颔首道:“昨日战夏公子游猎木须峰,得了好大一只白鹿,差人给公主送来了,还带来两坛‘明月夜’,公主说让小仙先烧上水,待她醒了煮鹿肉吃。战夏公子还说,晚间他也会过来呢!”小戎偷偷看了一眼期晨,期晨今日未着盛装,一身家常的剪月羽白衫,玉带束腰,广袖飘飘,丰神俊朗,黑发尽数整齐的用一只玉冠束起,虽不及战夏公子绝世容颜,却自有其俊秀儒雅的风范。
      “这个战夏,星澄都被他给带坏了。”期晨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这个胞弟,与星澄年龄相仿,自幼二人便更亲厚上几分。再者,二人趣味相投,天不怕地不怕,自小不知闯下多少祸事来,都是他这个长兄‘欺上瞒下’的包庇游说。否则,堂堂的徽羽族公子、公主早就被人笑掉大牙了。
      “她既让你烧水,你便继续把水烧开吧。”期晨绕开那口大锅,向小屋的房门走去。没走两步,又回身询问道:“昨夜又是一夜未眠,刚睡下?”
      小戎点头,笑道:“是,公主刚刚安置下。这星河花百年开花,花期却只有三日,公主夜间连眼睛都不愿意眨,这三日总归要昼夜颠倒的。”
      轻手轻脚地推开小屋的门,期晨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熟睡的星澄身上。床也是靠窗放着的,向阳,怕她冻着。期晨缓步走到床边,伸手给星澄掖了掖被子,本就儒雅俊秀的面庞更加温柔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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