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东的卡尔莎》荒熊

17、Chapter.17 火并 回到密林的

　　回到密林的另一边，米洛仿佛听见了MA中敌人的嘲笑声。他迟疑地将集束枪端到了胸口，却没有想要瞄准敌人。

　　“普莱斯·艾克特……”

　　他从口中念出了男人的名字。一个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背叛了祖国和亲人，独自踏上他乡之旅的男人。

　　“普莱斯·艾克特。”

　　他再一次默念了一遍。MA如同听从他的咒语般，一点一点地旋转着炮口。

　　“好久不见了。”

　　无线电里传来了年轻男子平和的声音。

　　“虽然我方是禁止利用这个和敌人交谈的，不过这是私人频道，不会有人听到的。而且机会难得的很。对了，这是‘圣战婴儿’的特殊能力吧？在高强度声波的干扰下还能进行顺畅的通话，是因为NMR起作用了吧？”

　　就像是在午后一边喝茶一边与人闲聊般的语调，无线电里的声音听起来既不紧张，也不存在恐吓。

　　“我说，咱们有几年没见了呢？”

　　男子似乎歪着头在屈指算着时日，简单的口语却却让米洛听着几欲痛哭出来。

　　他并不是在用裴尔丁语言说话，而是用米洛最听得懂的约克方言。

　　“从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呢？难道说，明知道这个密林对于MA来说是举步艰难，还是故意尾随而来的吗？”

　　米洛忿忿地问着，无线电另一头的男人轻轻地笑了起来。

　　“哥哥我能在战场上和弟弟重逢，这是缘分还是巧合呢？”

　　“别自称是我的哥哥，裴尔丁的走狗才不是我的哥哥！你这个叛徒！混账！蝼蚁般的人渣！”

　　米洛撕心裂肺地自口中喊着。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在战场上和他相遇，但是还是一直欺骗自己，认为他不过是去他乡进行了漫长的旅途，或是早就消失在了裴尔丁的炮火当中。

　　一直一直地欺骗自己，逃避真正的事实，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获取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哥哥的信息。被实行“圣战计划”的那个组织循循善诱，并答应被改造成“圣战婴儿”，变成了什么知觉都没有的怪物。

　　一个只知道对敌人开火，却什么感觉都没有的行尸走肉。

　　但是，在遇到他的那一刻时，他知道，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所有的努力最终功亏一篑。

　　他没有去旅行，也没有为了祖国而消失在炮火当中，而是选择了最无能的方式，投靠敌人的组织。

　　“我要……杀了你……”

　　压抑着快要决堤的悲痛情绪，米洛举起了集束枪。视线一片模糊，那并不是因为显示屏前的玻璃罩上积起的雨幕，而是，用手擦拭也无法阻止的接连涌出的泪水。在这短短的距离内，就连傻瓜也能够击中MA。但是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震颤着端起了枪，将88mm的大口径对准了深蓝色娈蛇的钢铁骑兵。

　　就像射击B－X－99一样，瞅准时机，狠狠一击，眼前的家伙也会跟着巨大的电磁团一起灰飞烟灭的。正要这么做的时候——

　　“你给我等一下——！”

　　普莱斯对着无线电大吼了一声。

　　充满着年上者的威严，米洛在年幼时从未听见过哥哥如此严厉地呵斥他，扣扳机的手顿时慢了半拍。

　　就像是在训练营里听到长官在教训做错事的列兵一样，口气强硬而极具挑衅，只需要短短的一句命令的语气，就可以听出极强的攻击性。

　　——其实，这才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温顺得好像驯鹿般的个性，都是装出来的，对不对？米洛这样在内心反问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MA顶部的舱盖被打了开来，雨水哗啦哗啦地灌进满是精密仪器的贵重座舱内。从高耸的炮台后现身的普莱斯，轻松地撑起身子，跳上了MA顶部的舱板。

　　在雨中被一下子打湿了全身的普莱斯，看起来丝毫不显狼狈的神色。

　　身材已经比离家时健壮了不少，英气的脸上已经无法让人联想起娇柔、羸弱这样的词语。双眼透出警戒而锐利的目光，双唇紧抿，完全没有露出疏忽大意的神色。

　　就算没有拿武器，站在雨中任凭风雨冲刷的普莱斯，还是如钢铁一般，稳稳地站在舱板上，显得那样从容不迫。

　　乘员1人的MA，弹药全部由操作者点按界面进行自动装填，无需分机长与炮长。作为普莱斯这种有能力的人，一个人就能搞定这台怪兽级的战车。

　　而且，无人操作也并不是不可能实现。

　　当普莱斯抬起头来的时候，MA似乎感应到他的动作，启动了无人装置。将原本水平的炮口尽量调高，对准了瓦尔纳的胸口。

　　“这本来就是为了无人化而开发的MA，在没有停掉引擎的情况下出来就会这样。乘员死亡的话也会自动切换程序。另两台当做开路用的，是无人机。”

　　普莱斯快速而简洁地解释着，企图让执拗的弟弟能听清自己话里的意图。喊话声在隆隆的雨声中受到了阻碍，他已经尽量将嗓门提到了最大。

　　“不过，事先设置了手动装填弹药，所以现在的MA不会向你开火。”

　　虽然普莱斯尽力地解释，还是听到米洛从鼻端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已经空手出来任你宰割了，你就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既然这样，停掉引擎再出来不是更好。”

　　米洛冷冷地回应。他已经擦干了满脸的泪水，此时在无线电那头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怎么样？敢这么做吗？”

　　听到这种要求的普莱斯，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时候的米洛十分任性，有什么要求一定要满足他。当然，他也会做出很多让自己十分惊讶的举动，普莱斯这样想。就像两人一起合作画画的那天晚上，米洛惊人的画技让人出乎意料。直到现在，他的脾气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会做这种傻事的也只有我这个听话的哥哥了。”

　　普莱斯耸了耸肩膀，正要返回座舱内关掉主引擎的时候，米洛忽然改变了主意。

　　没有这个必要，现在这个样子的普莱斯，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无异。并且凭借瓦尔纳和手中集束枪的威力，他自信可以对付这个已经被手动修改了程序的MA。

　　想到这里的米洛出声阻止了他。

　　“不用了。保持这样就好。对你我来说，这样都算公平。”

　　“是吗？那就好。”

　　普莱斯在大雨中露出了微笑。和从前一样温和的笑容，不经意地从他脸上流露出来。

　　“那么，我可以说了吗？”

　　普莱斯客气地问着。

　　这种问题简直就是多余的。米洛这样想着，皱紧了眉头。

　　事到如今，都已经成为了敌人，为什么还要像从前那样，表示出友好的态度？米洛无法理解。如果那只是这个男人虚伪做作的态度，那么等他说完再和他厮杀到昏天黑地就行了。反正，他也只是会说出些大话，劝诱自己去敌人的阵营而已。

　　然而，正当米洛默认了普莱斯的举动，任由他开口的时候，从训练营的入口处似乎发出了一道穿透天际的亮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然而这道光闪现的一瞬间，亮度简直就和白昼无异，照亮了整个训练营上方的天空。

　　比米洛刚才发射集束枪的光线还要强上数倍，直径超过5米的七彩光柱笔直蹿上天际。仿佛如倒转流向天际的巨大瀑布，伴随着飓风与雨尘，将天空的中心钻出了深不见底的窟窿。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近处开始响起。连续的爆炸伴随着火红色的烈焰自远而近地发出巨响，如凤凰涅槃一般吞噬着漆黑大地上的生灵。

　　黑色的MA在爆炸中燃烧起来。勇猛无畏的联盟军和路西安娜的士兵们，分不清彼此地齐齐在大火中绝望地哀号。自爆炸中飞射碎裂的舱片，如锋利的纲锥般向四周围纷乱地弹射出去，砸向了乞求生还的军人们。丝毫没有受到雨势的阻挡，火势越烧越旺。狂风席卷着大火猛烈燃烧着，就如同被施了巫术一般的火苗，形状诡异难测。

　　看见了入口处那一幕仿佛地狱业火般的光景，呆站在那里的米洛心有余悸地喃喃道。

　　“那是……”

　　“回避！快回避！第二波要来了！”

　　站在MA上的普莱斯似乎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顾形象，疯狂地大叫着。但是米洛并没有放过他。

　　“是你们干的好事吗？就连自己这方也无差别攻击，还真是残忍的进攻方式啊！”

　　米洛怒不可遏地举起了集束枪。联盟军居然用这种方式消灭自己的同伴，消灭了从很久前就一起生活着、一起欢笑着的战友们，还有，那个早上才刚刚来到这个军营，对什么事都充满着天真好奇之心的小不点……

　　从集音装置里，米洛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声。无助的求援、回天乏术的叹息、叨念着必胜信念的咒语……本来并不是临死时能一下子说出口的所有内容，米洛全部听到了。

　　悲愤再一次从胸口喷涌了出来。杀掉，一定要杀掉面前这个十恶不赦的男人，就算不惜一切代价，就算众叛亲离，也要杀掉这个男人，来为战友们报仇，为这个新兵训练营雪耻。

　　没等普莱斯解释，米洛就不暇思索地对着他扣下了扳机。

　　巨大的集束光线会贯穿他的血肉之躯，让他尸骨全无地去那个世界。

　　但是——

　　“啪”地一记空响。只有微弱的空气从枪膛中射出的声音。集束枪出人意料地失去了动静。

　　本应该按下了扳机键就会自动发射的集束枪，此时却如一把放大了比例的模型枪挺立在普莱斯的面前。无论米洛怎样扣动扳机，枪口还是丝毫没有动静。

　　这该死的武器！为什么在关键的时候违背我的意愿！

　　米洛在心中愤恨地呐喊的时候，普莱斯冷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看来谈判破裂了呀，我可怜的弟弟——”

　　随着抑扬顿挫的语音响起，MA忽然自动倒退着，将高突的炮口抵住了瓦尔纳的胸口。

　　“虽然设置过手动装填弹药，但是我也设置过这台MA在感应5米以内敌军任何武器开火的触发性程序。现在，它已经默认你的集束枪把我干掉了。所以它会自主向你开火……”

　　普莱斯没有解释完，米洛的瓦尔纳就向一边飞快地跳了开去。但是MA却由不得他有丝毫短暂的思考和行动时间，转向的速度比瓦尔纳的躲避更为迅速。

　　是想要同归于尽的触发性程序。认为会被弟弟干掉的哥哥，也会像毒蛇一般，在垂死挣扎的时候反咬对方一口。起先MA的操作中，也有针对这种情况而开发的程序。

　　骗子！信口雌黄的家伙！米洛在心中怒骂着，但是他已经没有逃跑的机会。

　　比集束枪更大口径的炮口朝着瓦尔纳的胸口猛烈地开火。刺眼的亮光从显示屏上射进驾驶座，就连呼喊的时间都没有，一瞬间，米洛的眼前就白茫茫地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