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歌》石鹿微

6、第六章中罡烛影深（一） 中罡烛影深

　　二十大板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挨……纪云溪趴在长凳上昏昏沉沉地想着。她似乎沉浮在一片茫茫无际的海洋上，随着波涛的律动而漂浮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化为了虚无。
　　“纪师妹，你还好吧。”执罚的弟子战战兢兢地问道。尽管他们念着她年幼并未敢使出全力，但是对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二十大板还是未免有些太重了，更何况她本身就带着不轻的伤……
　　此时，看着一向被视为掌中明珠的小师妹气若游丝地伏在长凳上，面若金纸，挨过板子的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水，几名执法弟子皆是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
　　纪云溪疲惫地睁开双眼，游走的意识重新于她的脑海中凝聚，她抬起软绵绵的手臂艰难地撑起身子，从长凳上滑了下来。
　　“师妹！”几名执罚弟子见状，连忙冲上前来，扶住如同被剔了骨的幼虎的纪云溪。
　　纪云溪嘴角牵动，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各位师兄。”说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松开了支撑着她的手，猛地撑直了身子，“师妹还要夜跪列位祖先，在此就先行告退了。”说罢，也不顾各位师兄的阻挠，她头也不回地向中罡阁内部走去。
　　中罡阁是一座三层楼阁，青云山上的庭院楼阁大多简朴，唯独这座楼阁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气派非凡。中罡阁一层设一大堂，是专门用来惩处触犯门规的青云弟子的地方。大堂内的陈设同其外部的丹楹刻桷大相径庭，其两侧共置四十八根朱漆的公正棍，正中央则供奉着一尊足有三丈高的酆都大帝，苍髯如戟，横眉竖目，令人望之生畏。纪云溪曾听师父讲过，酆都大帝乃是地狱的主宰，位于冥司神灵的最高位，主管冥司，为天下鬼魂之宗。凡生生之类，死后均入地狱，其魂无不隶属於酆都大帝管辖，以生前所犯之罪孽，生杀鬼魂，处治鬼魂。
　　供奉酆都大帝的法坛后面则是一小小的暗堂，里面供奉着青云山历代掌门的牌位。身形纤细的小姑娘于暗堂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使得她狂跳着的心脏在寒冷的作用下得到些许平复。纪云溪抬起头，沉重的目光探入只点了两根蜡的暗堂，又是一个深呼吸，她抬脚迈过了朱红的门槛。
　　纪云溪缓步移到供桌前，抬手撩起乌黑的衣摆，屈膝跪下，石板的冰冷如同一根根银针，恣意地刺入她的膝盖。供桌上燃着两根纤细的白蜡，如豆的蓝色火光不断地跃动着，艰难地抗争着想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黑暗。陈列在供桌上的一排排灵牌如同一双双眼睛，于如虎如狼的黑暗中窥视着她的颤抖、恐惧与狼狈。
　　“噼啪——”火烛的爆裂声自纪云溪的耳边炸开，她被惊得一震，尖叫声几乎控制不住地要从她的嗓子中溜出。
　　疼痛感重新在体内蔓延开来，她剧烈地喘息着，默默地祈祷着黎明能快点到来。
　　纪铭泽那时也像她这样害怕吗？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钻入她的脑海中。在一片漆黑的夜啼谷中，忍受着□□上的疼痛，焦灼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的他，一定也是无助又恐惧的吧。
　　那师父呢，他是否也是为了让她体会一下纪铭泽当时的痛苦才给予了她这样的惩罚呢？
　　牛师叔在维护她的时候曾对纪师叔说过她对此事毫不知情，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当在习武结束后没有找到纪铭泽的时候，其实她就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完全可以在那时阻止一切的发生，但是她并没有，她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直到池小鱼冲进来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她原以为她可以做到的，在她跪下向师父请罪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后果。她忍受住了如蚂蚁一般不断啃噬着她的疲惫，忍受住了二十大板砸在身上的痛楚，但是当她面对着列位祖先的灵牌，以及寂静的、仿若能将一切都吞噬掉的黑暗时，她怯弱了、退却了。江湖儿女行走江湖最基本、最重要的便是有勇气、讲义气、敢承担，未曾想到，她竟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啪——”一滴泪砸下来，在冰凉的石板上落下一朵湿痕。这一滴泪似乎流走了纪云溪全身的气力，她无力地跪落在地，任由泪水在她脸上横流。
　　“小师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纤细而脆弱的身影猛地一震，纪云溪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去，在暗堂那腐朽的木门那里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袭月光自外面倾泻进来，照亮了那抹小小身影的面容，依旧是那乖巧甜糯的笑容，但是这一次，纪云溪却忽然那笑容并不再向以前那般碍眼了。
　　她的目光向下移去，果不其然地看见了一只半悬于空中的脚，她心头一紧，“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纪铭泽摇摇头，任凭纪云溪怎样呵斥阻止也不理会，执拗地单脚蹦向她。纪云溪的眼角微抽，心中不由得腹诽，以前她怎么就没发现这孩子这么犟呢？
　　纪铭泽蹦到纪云溪的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如竹的手指灵巧地将纸包展开，里面放的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另一个纸包里放的则是两只淌着油光的鸡腿，纸包一打开，香气立刻流溢出来，引人垂涎。
　　“小师姐，我晚上还没有用饭，你陪我一起好不好？”尚未长成的男孩的声音如同加了糖的牛奶，带着醇香与甘甜，糯糯的、软软的。他注视着她，眼眸如同上好的黑曜石，光彩流溢，顾盼生辉。
　　纪云溪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光滑的面颊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剪影，如同初樱一般娇柔粉嫩的唇微微蠕动了两下，吐出两个轻微的音节，“谢谢。”
　　正值发育的女孩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纪云溪伸手接过纪铭泽递过来的鸡腿，咬了一小口鲜美的滋味在她的味蕾上炸开。一个白面馒头适时地递到她的面前，纪云溪也不再客气，一并接过，白面馒头松软有嚼劲，入口香甜。
　　两个孩子就这样盘腿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坐在一块块森然的灵牌前，吃着简单却极为可口的食物，安静而怡然的气氛缓缓地在这狭小漆黑的暗堂内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