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绊记》陈三朵

5、上篇 一个顶十（下） 一个顶十（

　　一个顶十（下）
　　我的确是见过的，如果说一直被圆滚滚纠缠是一件难过的事，那么那天遇见这先生的难过，已经刷新了圆滚滚带给我的难过。
　　那天风和日丽，难得的睡到自然醒来，觉得浑身舒畅的去上了早课，可谁知下堂课，束老爷子亲临检查，那一课的要点我都不曾记熟，更遑论过招拆招，思来想去，大丈夫能伸能屈，出逃绝对是这么好的天气陪衬下的上上策，束府之大，简直丧心病狂，可好在即使这样，一路摸爬滚打的我，早已了解了束府守卫薄弱并且出逃极佳的地方。我在母亲的房间里留了封解说因由前去长姐家的信条，就越上了束府高墙，我就是在那里看见的这位先生。彼时我一只脚还在府内，一手攀着墙面以保平衡，墙头蹭下的瓦片好巧不巧的掉落在他身边，溅起了一阵灰尘。这先生，着实是个小心眼的人，不过些许灰尘，竟从我跳下墙头后一直跟着我，他的眼睛瞪得直直的，我总觉得，他一开口，定全是些想要辱骂我的话。可惜了那一张好皮囊。
　　思及此，我才想起来，这先生，是有这样的一张祸城殃民的脸。如若当时，我知道这人是说书的，打死我，也绝对不会和他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那一套。
　　他一路跟着我，简直比圆滚滚还要招人厌烦，一路并不多言语，只是紧紧的贴在我身后，像极了母亲病痛起来大夫开的黑色狗皮膏药，偏偏一言不发的盯着我。“先生这是要做什么，若是衣服名贵……”我忽的停下来的太突然，他着实离我太近了些，一句不过我赔你就是还未说出口，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眼睛瞪的更大了些，我却只是缩了缩脖子，风轻云淡的将剩下的话说完。这先生，是真的小气。正儿八经的说起来，我也是习武之人，城内外又有谁不知道束家的八小姐是习武的泼辣儿女，又有谁不知道城北的束府内，多是男子，即使束老爷子一连八个女儿，可从小到大，和圆滚滚厮混，和师兄弟过招，这样撞着胸膛的事早已是见怪不怪，可就算我和他这么解释，他也是一脸不可饶恕的看着我，数落我堂堂女儿家不知廉耻，搬出了许多些子来证明我有失礼教。并着我翻墙而出一起数落，像极了束老爷子看不成器的我的模样。我第一次觉得，长姐嫁的着实远了些。
　　我自然是不会让他数落我一路的，待走出束府地界，到了热闹集市，三步并两步的利用人潮就将他丢掉了，可我刚出城门，还没有开始沾沾自喜，他就出现在了我眼前，一身朱色长衫，边襟勾了金丝，在太阳下晃了晃我的眼睛，我咽了咽口水，这些刚没注意到的细节忽的涌现出来，像是在提醒着我这件衣服的昂贵，他身后的不远处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盯着我，一脸恶意。我刚刚提出赔偿衣服的时候，他好像是有答应的，可是这件事是一万个不能捅到束老爷子那里去的，我想了想每月束老爷子给我的那点点银两，虽然布料绣花这些不及七姐姐识得的那么清楚，可是整件衣裳的金丝用量，我还是能估得出大概的，真赔起来，估计我嫁人的那一天都是赔不完的。
　　我看了看头顶上高悬的太阳，城门贩茶的小铺就在五十步那里，我哈哈哈的笑出声，不自觉的捏了捏裙角。“先生好脚力啊，哈，哈，哈哈，哈。”
　　他自是一脸的不以为意，好像那个穷追不舍的人是我似得，轻哼了一声，“总闻束府管教清明，如今一见，不过如此。”他打开手中的折扇，轻轻地拍打在胸前，“你构陷我在先，轻薄我在后，如今又想推去责任，若不是我身边的小厮懂些功夫，怕是今儿便是被白白占去了便宜还没有地方可诉了。”
　　说是伶牙俐齿也不为过，这一路的数落，我都没有办法为自己只是不小心蹭掉了墙头的瓦片辩驳，而轻薄于他，我堂堂束家八小姐，连及笄之礼都还未举行，那一点羞耻之心，还是有的。但大概读书的人都如他们吃下的墨一样心肠漆黑，尤其是了这位先生，到只是一路上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些说辞，我说不出话，看着五十步开外的茶肆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想着店家什么时候眼神这般差了，竟到现在都还没有看见我这么个渴水的人。
　　还只是初春，正午的太阳也实在颇大了些，那先生轻抚着折扇不停的说着他曾见过的大家闺秀是如何的守礼知礼，他理想中的女子又是多么的知书达理，而我小小年纪却是这般的不知恬耻，正说到这里，我猛地冲上去从身后掳住了他的脖子，果然和我想的没错，他虽然比我高了许多，可是刚刚在遇见的时候我却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他只提到小厮会些许武功，一想到可能是为了追我而被小厮架着过来的模样，我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另一手扼住他的喉咙的时候，不远处的小厮已经一脸紧张的打开架势，我说过的嘛，我虽只习武将将四年，可是束老爷子也不得不承认我的武学天赋，我从未与人动过手，束老爷子却是每个半月都要亲自试验我的所学成的。
　　早知道这样简单的就能解决掉这张烦人的狗皮膏药的话，我就不该在一开始因着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而不忍动手。
　　可如果事情只是到这里结束的话，那对于狗皮膏药先生我还只是觉得像夏蝉一样厌烦而已，但如今看到他我不禁的发起颤来，等不及的想要逃离而去。这是因为这个家伙，实在是个难缠的人。
　　如果说我是因为闯荡江湖的经验不足的话，这家伙的做法，绝对能刷新江湖底线的榜单，他竟在我转身将走的时候，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抓住了我的脚踝。我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踢了他一脚，他的额角马上应景的流出血来以彰显它的主人之羸弱和我的心狠手辣，我一脸紧张不知数落还是该道歉的时候，只见他缓缓的伸出不肯屈服的双手，“你说，是要赔我衣裳的。”
　　我颤颤巍巍的擦去他额角的鲜血，城门口因为这一出刚因我和小厮打架而吓跑的人慢慢开始聚集在一边嘀嘀咕咕。我拿出钱袋，还未将银两拿出来，他的双手就紧紧的拽过来，“八小姐锦衣玉食，怎的赔起衣裳来这般小气。”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只是紧抓着不放，身边讨论的声音开始大起来，我扯着钱袋，想到这一次是偷偷的逃出来，又想了想这里面是我余月的所有零用，“你如此锦衣，怎的一路就是为了我的钱袋。”他一脸痛苦，全然没有了刚刚翩翩公子的模样，手上的力气却不减半分，“束府的小姐，都是如八小姐你这样爱度君子之腹的吗。”
　　“后来呢。”七姐姐将桌上的最后一块糕点递给我，一脸期待的问着后续，“哪有什么后来，可惜了我那顶好的钱袋，还是上次姐姐绣了赠予我的呢。”我隔着幔帐又瞥了瞥高台上一身长衫的那人，顿时可怜起台下那群明目张胆暗送秋波的小姐来，你们可知道你们围着日夜等候追捧的人，品行是多么的令人发指哇。
　　我微微的叹了口气，欲唤了伙计再呈些糕点和水果来，却见一行人已经端了些果盘点心呈来。刚刚引路的伙计站在最前面，弯着腰一脸笑意的向七姐姐问着好“点心是夫子特意留的，只是嘱咐八小姐不要贪吃了些，果盘是台上那位先生赏的，说是，”他的目光向我这边放了放，笑意更是藏不住，“说是书说完后，想留八小姐结算结算赔偿利息的事儿。”
　　他到底是聪明的人，话传到位后立马行了礼退了下去。
　　恰时，楼下传出女子的声音，大抵是说书结束，先生退场，一群莺莺燕燕矜持而又炽热的开始表达自己等候在此的情谊。七姐姐尝了尝点心，只赞了赞茶楼后厨的手艺很是越发的精细起来，才盈盈的看向台下一群小姐依依不舍的模样。
　　“你说的这先生，倒是有趣的很。”七姐姐若有所思的蹙了蹙眉，“怕是那位，已经上来了。”
　　我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着拐进这雅阁的进口处，天气阴沉，伙计点了灯，灯影摇曳在幔帐之上，连束老爷子，我都从未觉得这么可怖过。
　　“七姐姐，要不，我先逃了吧。”我哈哈哈的掩饰自己的尴尬，七姐姐却巍然不动，我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从她说这个先生有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般伶牙俐齿的人，七姐姐往往是难得一见。她自是高处不胜寒，打小聪敏，除了在南城那位手上败下阵来，无人不赞七姐姐的智慧。想来这先生勾起了他的兴趣，还不如最开始不说那一段的好，或者，把他说的愚笨一点，也是比现在的情况更为乐观的。
　　我躲在果盘后，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在地上去，好叫一会出现的人看不见我才好。我这样想着，一只手绕过果盘去拿刚端上来的糕点，对于七姐姐说这茶楼后厨的厨艺精进，我是十分赞同的。那桂花糕香酥可口，桂花的梗挑的干净精细，甜而不腻，使之我伸出手想要再拿一块。这时候，男声从身后响起，我咀嚼着糕点，一个恍惚，没有辨别出是谁的声音，只得假寐的样子一动不动来混淆视听。
　　而后才听那声音温柔的抚来，“怕是我这城内外闻名的先生也不过如此哇，晴儿都听的乏了起来。”
　　七姐姐自是一同笑起来，我坐起转过身去，欲辩解的话还未开口，便看见夫子身后有人掀了帐幔进来，声音更是先一步的跳进我的耳朵里。
　　“夫子说笑，小生簿技，自是入不了八小姐的眼。”
　　他依旧着了一身长衫，只是朴素的多，完美的把自己包装成了清淡寡欢的说书先生的模样。
　　我的眼睛跳了一跳。
　　他握住扇子，向我行了行礼，我愣住，七姐姐见我这般模样，翩翩然的代回了礼，惯是我们常用的“家妹年幼”那套。
　　“七小姐说笑了，束家儿女，豪情万丈，八小姐的过人之处，在下也是早有体会的，哪里有年幼一说。”
　　“刚刚小厮就来报，说是先生要与家妹结算赔偿利息的事儿。倒不知，是哪一桩事。”
　　“七小姐何不问问八小姐，她自是知道始末的。”那人看向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把问题抛给了我，夫子也咦声起来，一副要听着故事的模样。
　　我恨今天没有穿着娘亲给我准备的层层叠叠的袖衫来，只能举着手臂遮住自己一阵青一阵红的脸。我自是知道的，但如何说给夫子听呢，这厢能言善辩的很，他那副热情的模样盯着我，显然就是说错一步，万劫不复哇。
　　我曾经说什么来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