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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梦 ...

  •   方见贤背着见贤与亦远的身份,就这样过了五年。
      真难啊,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一开始做得并不好,三弟带血而模糊的脸庞常常在他脑中重影,所以直到现在,他从不敢盯着镜子看。
      他怕一转头,却是另半脸是血肉模糊。

      大哥在将军府那场爆炸偷窃案后,为洗嫌疑,从方家明面上的地产商号大小事物中,退了个干干净净。大哥虽从明面抽身出来,平日儿只在家中弹弹琴写写字,这些年暗地里却将影卫的规模扩大了几倍,甚至插到了将军府的关系网下。
      可方家的立身之本,在明不在暗。父亲少了大哥就如少了一只臂膀,少不得见贤慢慢补上。见贤本同三弟一般,都是有些调皮的性子,过去像是逃学捉蛐蛐、捉弄先生和管家的事,都没少干。可三弟一死,他的性子却陡然变得和顺练达,像是当年的半个大哥,只是笑脸更多些,更讨人喜欢。

      外人只知,那场爆炸偷窃案后,方家周转奔波了一个月后,虽是伤了不少元气,终于洗清了嫌疑。而方家的三位公子,大公子从此收了身在家赋闲,二公子倒是懂事练达颇有长进,打点方家的不少故交新友,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有那三公子,虽是和二公子是同胞的双生子,样貌酷似,如今性子却截然相反。据说当时的那场爆炸偷窃案,方三公子受惊病了小半年,身体好了后却被骄纵坏了,整天神龙不见尾,一出现便是捣蛋顽劣,一点不通人情世故。最最要命的还是,方三公子不像他二哥般,偶尔的愚钝的很是恰到好处,他那些不知从哪蹦出的又怪又灵的点子,让吃过他亏的江湖子弟都恨得牙痒痒。

      青州城有多喜欢如今的方二公子,就有多头疼如今的方三公子。这是方家最机密的事之一,谁能想到这二公子和三公子,竟是一人呢?

      方三伯自然不同于那些外人。生日宴上,他口中虽是颇为骄傲的向外人夸着见贤这个贤侄,心里却疼得不得了。方家自然离不了现在的见贤,可他还是更喜欢那个眼里有笑意的孩子。
      现在的方家二公子,笑起来总是笑眯了眼,这样真诚没有矫饰的笑很是讨人喜欢。
      可方三伯总是心里一阵悚然——亦远去后,他再也只见过见贤的笑容,却再也没见过他眼里的笑意。
      表面的方见贤,是方家需求下的二公子,可方见贤真正的性子,却寄托在了方三公子的一言一行上。

      方见贤本以为自己已过惯了这种撕裂的生活了,可他生日的这天,他却只想逃开“方家的方见贤”的壳。所以他跑到了湖边,他想靠这一碧万顷,洗去回忆中嗜血的火光。
      可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诡谲的人谋,五年后,他在这芦花瑟瑟的秋日湖边,又遇见了昔日的“阿雁”。
      “只是不知故人已换了新名,只是他竟不知我亦是如此。”方见贤想道。
      巧,真巧,这个局面无论是天定人定,都让他不得不叹服。
      “这一碧万顷终究是要化作了回忆里的火光,将过去一把全烧个透亮。今年的生日,也是不得安生啊。”他心里激起的一滩苦水,终究不得不慢慢平静下来。

      两人只都静静地凝望对方,一方似是痴,一方倒似是怨,若是不知者,倒要以为是一对苦命鸳鸯。僵持了一会,终是方见贤撇开了眼,自顾自发了声:
      “既是故人,不如随我一起回方家。二哥待人周全得很,不论是谁都会好生招待。”
      齐晏却是执拗地拽住了他,一字一字地说道:“那日,我本是要去的,我从没想过负约!”
      见贤却是没有被拉动,重重扎根在了原地,僵硬地像一座石像。
      “过去的事,我自从病了一场,记不清了。二哥这些年左右逢源,怕是更记不清了,齐兄弟用不着这么在意。”
      齐晏垂下眼,眼眶倒是更红了三分,勉强牵起嘴角自嘲:“是了,难怪我这些年的信,他竟一份未拆,都又退回了驿站,原来是早就不记得了。”
      方见贤的眼皮一颤,心里升起来三分疑虑,脸上却未落破绽,重新嬉皮笑脸挤眉弄眼了起来:
      “你们小时候便偷空就腻一起,腻得我发慌,果然是有私情。怪不得你现在骂他狗东西,我还以为终于有同道中人了呢,原来是二哥负了你的心!”

      齐晏的脸先是青又是红,一时间周围气压极低。他的手刚要按剑,却又被方见贤一把抓住手腕,从地上拉了起来。
      方见贤不仅手上功夫快,嘴中还不忘大声嚷嚷道:
      “江湖人都说齐晏这个老狐狸,为人狡诈妖异,我倒看着,还是原先那个纯情的阿雁。”
      齐晏本是在发怒的边缘,听道“阿雁”二字,一身的怒意却又熄了下去。他眼中的那颗泪终于坠下,打在紫色的衣衫上,染成了血墨色。
      “阿雁……五年了,我本以为这个名字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再不会有人提起。”
      喊出这个名字,方见贤心中那根刺终究是被拔出,尘封的往事如血丝般四溢,他的心内何尝不痛。可他的痛,是真正带着血、带着命的痛,是旧情,更是旧怨。他的嘴中已被自己咬出了鲜血,他的脑中又重新闪回了,三弟那半张像红色毛玻璃般,血肉模糊的脸。

      可他毕竟已不是五年前那个无措的少年了。他是死去率性的方亦远,也是善于伪装的方见贤。
      方见贤摆出了一副嫌弃的臭脸,晃了晃齐晏的肩:“别哭呀,今天是我二哥的生日又不是忌日,马上就能见他了,你哭什么?”
      “他……他可真愿见我?”
      “现在不愿意了。”方见贤故意板着脸说道,看紫衣的男子满脸的失望,又接上了下一句:
      “你把我给他当贺礼的螃蟹给烤了,他这么小气,定是连我都不待见,更不要说是我带你去了!”
      齐晏的泪还未干,此刻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泪都还未擦,笑起来本该是有些滑稽的,配上他苍白透明的皮肤与多情的眼角,却平添一点妩媚。
      可方见贤却笑不出来。
      看着这经久未见的笑容,他发现自己冰封许久的心,又重新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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