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红色毛玻璃 他甚至分不 ...
-
五年前的那晚,方见贤印象最深的东西,却是红色毛玻璃。
方见贤那日约了阿雁,将军府外,等月亮爬上月楼时相见。可他早上去读书时贪玩,在教书的赵老先生茶里加了些巴豆粉,可怜赵先生一把年纪,在梨花木桌与厕轩间来回折腾,最后老腿都打着颤,拐杖一滑便要摔个狗朝天。
见贤那时虽顽皮,本性善良,连忙去扶,袖里的巴豆粉却抖了出来,撒了赵老先生一脸。
忍无可忍的赵老先生颤颤巍巍迈着老腿告到了大哥处。
“老夫无能,你方家这二公子,我是教不得了!”
大哥最近同父亲似乎很忙,两人皆是脸儿黑步伐重的,听了赵老先生气喘吁吁的口诛笔伐,便干脆利落得将方见贤压进了小黑屋。
“外面是影卫看着,你在这反省一天,明日给先生登门谢罪。”
说罢又是无奈又是劝诫地叮嘱了一句:
“古人曰见贤思齐,见贤,莫要负了你的名字。”
方大老爷给儿子取名“君成”“见贤”“亦远”,皆是来自论语,书生气十足。或许是因为他出身小商贾之家,暗潮汹涌的起家路上,见了太多出于野心抑或自保的腌臜之举,不愿自己的儿子也被熏出一身油滑世故。
大哥方君成最是年长,“大哥”这个名字替代了他原先的名字。他帮着父亲一手组织起了影卫,父亲虽本不想让他沾染上暗处的鲜血,可方家发家得太快,已到了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的局面。长兄如父,在父亲早年商海筹谋时,也着实担起了父亲的大部分责任,见贤对大哥从小便是又敬又畏,甚至超过了父亲。
所以方见贤在屋内焦灼得踱来踱去,却不敢违了大哥的意思。他自然相信大哥不会对自己下死手,可方家的影卫实在是下手狠极了。
“大哥,我给二哥送点吃的,他早上归学来一点水都没进呢。”门外传来了三弟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很快关上,方见贤嘴里大声的诉着苦,却将袖中的一尊小木雕塞进了三弟的手中,蘸着杯中的水在地下写道:
“月升时,将军府外月楼,给阿雁。”
三弟拍了拍他的肩,张着嘴无声地摆着口型——又是阿雁!
方见贤佯装出大哭的声音,笑着将他推了出去。
落日熔金,夕阳透过门缝一点一点灭了下去,黑夜要来了。
方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突然调走了所有的影卫,见贤终于偷偷从禁闭的小黑屋中偷偷溜了出来。他朦胧地感受到家中空旷的异常,心中隐隐不安,一路狂奔向月楼。只恨自己腿那样的沉,跑得那样的慢。
“也不知三弟去了没,认不认得阿雁……”
天渐渐黑了,像任何普通的一天一般,夜晚总会来的。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暗潮汹涌的夜晚,成为了方家讳莫如深的禁忌,更成为他心中拔不去捣不碎忘不掉的一根刺。
那晚的月亮雾蒙蒙的,像块毛玻璃。可那块毛玻璃却是红的,他甚至分不清红的究竟是天上月,还是那地下血——他三弟的血。
地上方亦远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半边脸印着火光,半边脸没入黑暗。方见贤被刺鼻的硫磺与焦炭味熏得眼泪直流,他抹了把泪扶起亦远的上半身,待看清了,却吓得一下又松开了手。
他们本是同胞子,在娘胎内相爱相亲十月,样貌极为酷似,就连他们的奶娘偶尔也会认错二人。可如今他们只有半分相似了。
三弟的另半张脸,在那声惊天的爆炸声后,不像他,却像是红色的毛玻璃。
这个月色如血的晚上格外漫长,方大老爷同大哥竟久久未来寻他。火光冲天,方见贤却如坠冰窟,浑身的鲜血都结成冰棱,每走一步浑身都扎着刺痛。他如行尸走肉般呆坐着,痴痴地盯着方亦远那张熟悉而僵硬的脸,单薄的身躯仿佛要被火光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大哥终于背影沉沉带着暗卫赶来,可方见贤却终于是不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在家沉沉睡了三天,醒来时看着双目赤红的父亲,泪水如同岩浆一般在脸上流淌。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亦远!该死的是我才对!”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如此巨变下又惊又惧,只想在父母怀中痛苦嘶吼一场。
“都是因为我贪玩被关了禁闭,才磨着让亦远帮我取东西交给阿雁……”
一提到阿雁,他滚热的泪水被一缕冷汗冲开。
“阿雁也有危险!他也一定在将军府附近,我们约好了的!我要去找他!”
他强撑着要下床,却因为体力不支跪倒在了地上。方大老爷将握着方帕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见贤于是攒紧了父亲手中的帕子,撑着酸痛疲乏的手臂吃力站了起来。
他向来起的太快,容易眼花,可鼻子却仍然很灵。
周围有股浓烈的血的气息。他用手帕揉了揉眼,却发现视野也是一抹暗红,眼眶湿湿的却不是眼泪,血腥味却更重得令人作呕。
他终于看清了手中的帕子,整个人像被人在胃上打了一拳般,胃酸混合着恐惧从喉头涌了上来。
这块手帕右上角绣着一个歪歪斜斜的“雁”字,本应该是紫色,却被血染成了黑色。
方见贤颤抖地抬起头,哀求地盯着父亲,可眼神却已绝望。
方大老爷脸却仍是铁青:
“这是在亦远的身上发现的。”
见贤听到三弟的名字,两行冷冷的残泪再次坠下,却不知是悲是怒。
他张开了嘴,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那口型似乎是想询问,又像欲辩解,抑或是单纯的怒吼发泄。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反而闭上了嘴,整张脸都被痛苦的重力压着下坠,拼命咬紧牙冠来压住哭泣的欲望。
不知不觉一缕鲜血从嘴角留下,他留下了最后一滴泪,死心地闭上了因为哭泣而布满血丝的双眼。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他再次睁开眼,眸子终于重新澄澈了回来。
可那再也不是原先少年的目光了。
逆光中,方见贤一时分不清父亲的两鬓是因透光还是悲伤,遍布华发,却能发现,他那总是要咬紧牙关的父亲,两颊的轮廓却松弛了下来,似乎苍老了十岁。
“阿雁他……他死了吗?”
“如今已无关紧要。”
“他是将军府的人吗?”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来,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们究竟应该向谁复仇?”
方大老爷挤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我们无仇可报。”
方见贤睁大了双眼,用力举起了那血帕,发出的声音却是惨然:
“亦远的血都还没有干!”
方大老爷不忍地背过身去,摇了摇头,又轻拍了一下手。
一群影卫神不知鬼不觉从密室中蛰伏而出,拿着的却是死去的方亦远平日的衣物与玩物。
方大老爷将这些伤心物一字排开,没有回头看见贤,一顿一顿地说道:
“你的三弟的确死了,但方家的儿子方亦远不能死。”
方见贤的最后一丝热血也凉了下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剥干净。
“从此以后,你不仅是方见贤,也是方亦远。”
“我不懂,三弟明明……”
“因为方亦远一死,方家就会成为密令失窃的罪魁祸首。”
“什么密令?”
“将军府的密令。”
“可我若是办不到……”
方大老爷徐徐叹了一口气:“若你穿帮,方家被扣上这罪名……”
“那么方家这几千号人,都要一起去地下见你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