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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间奏 通讯记录一 ...

  •   游:

      距离上一次我们见面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以来,我酝酿着要将这封邮件寄送给你,但由于工作繁重,难以抽出空暇将想要写下的事在短时间内一一详述。

      要说的第一件事,是崇婉离世已两月有余。虽然你与她并不熟悉,或许只记得她的名字。在我看来,她是个叫人非常印象深刻的人。在这段时间以来,我一次无意中与叶闻世碰面。那时我人在外工作,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散步时竟会在偌大的城市之中恰巧遇见了他,但是与之相关的细节对于我想告诉你的事来说并不重要。之后在我们聊天时,他便向我转告了她已离去的消息。
      我那时正想着如何去安慰他的心情,但我注意到他的面容相当平静,只是将这一事实静静转述给我,语气里仿佛像是早已知晓了它的到来一般波澜不惊。不过,这或许对他来说的确可以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哪怕从我的角度来看也可以理解。

      而写给你这封邮件,是为了回答你前一次的疑问,也就是关于那个孩子的事。上一次我告诉你,我曾在年轻时偶然见过那个孩子一次,但自此之后便再未过多关心过。没想到我那时家庭生活中这一小小的插曲,竟引起了你的好奇,可惜我那时能够回答的东西的确相当有限。当然,那时的我也曾经对他的事感到过同样的困惑,只不过在开始新的学业生活后,便没有过多留意,更何况他的存在似乎也本与我并无干系。现在回想起来,他的存在着实像你描述的那样相当神秘,我也不禁开始试图想要拼凑出当时更多的细节。
      于是,我便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有意无意地试图补全他的形象。我意识到,原来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那个时候你大概还是孩子吧。如今这里的变化太快,每一天都把昨日发生的事情掩盖得越来越深;每一次我回来时,都感觉哪里发生着改变。想要从高高堆积的日子里寻找出被压在底层的回忆,要花费不少的力气。
      考虑到他亲人的辞世,我不得不更多地顾及他的心情,以免触及到内心一些脆弱的地方。然而令我惊讶的是,他对于过去的很多事情已经显得相当释然,就像在转述死讯时那样;当然,我也并不是说他对她的死全然报以冷漠和漫不在乎,只不过是完好地接受了它而已。他对那个孩子的回忆当然要比我更多,毕竟他在那里存在过更长的时间,像一个潜伏着的影子……这是他的形容。
      他似乎完全没有向我掩饰他所知道的事实,只不过在谈话继续时,我隐约察觉到他掩饰着的是过去的自己对于那个孩子的某种态度,但我无法探知出更多的细节,我只能作为一个聆听者接受他传达着单方面的过往。
      我在此便把我所听闻的一切转达给你,不久后我便会回到S市,我会尽量表达出一个没有感情偏颇的形象,但如果你仍然感到有所疑问,有机会我们见面时,我会将被忽略的细节补足。

      在此之前,是关于我唯一一次遇见他的经历。那是我十八岁时,很那想象那时多早以前的事。回想起来只隐约地记得当时的感受,至于细节就捕捉不清了。那一年夏天结束了高中学业之后,余下的几天便用来收拾行装准备回国。我那时早已决定好了大学的去向,尽管我父亲对此并不过多在意……那时,他和母亲一起出席了我高中的毕业典礼,是因为知道这是不得不出席的日子才前来,因此我很难认为他真是满怀着期待和成就感而坐在那里。
      在下飞机之后,我准备先回一趟父亲的家,把给他准备的礼物放在那以后再回我自己那儿去见朋友。司机来接我时,告诉我父母进来都不在S市,临时因为工作的原因去了外地。我在沿路上对着窗外发呆,直到抵达那里为止。在我就要打开车门时,司机把头朝我转过来,好像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那样:他叫我不用自己下车,他来把礼物顺手带到房里去就行,我说我感到头晕,不如也干脆一起下车去透口气。可他似乎执意要由他自己来完成这件事才好。因为感到不解,我便问他为什么我不能进去,也似乎从他的话语里嗅到另一重意味。而之后他才很不情愿地向我解释,因为忘记预先告诉我家中有人,或者说另有人在。
      那位客人,他解释道并不是他带来的,他答应我父亲向我、当然也是向所有其他人掩饰这件事。说到底,那也并不算是我的家,谁在那儿没有必要在意、我大可假装没有看见。我说我不会向他提及这件事,如果我们之后会见面的话,只要现在坐在那里面的不是贼就无所谓。
      走进房中之后,房内还是和原先一样看起来整整齐齐,听不见人声,甚至像是没有人近来拜访过的模样。我把礼物留在餐桌旁,接着走上楼梯,打开卧室的门,当中也同样空无一人。那时我的心中更加疑惑,直到走出卧室后,打开一旁书房的门时,脚步才忽然停住不动了。我刚缓缓地压下门把手,却感到当中有谁走到门边、把门一点点拉开。一个人从书房里走出来,与其说走,不如说是逃。他看起来神情慌乱,从我身后绕了过去,很快地沿着墙面走下楼梯,把脸一直背对着我。我从背影看见他的身材很瘦,头发一直垂到双肩的位置。

      我从楼上叫他站在那里不要向外走,他只停步了片刻,随后却仍然坚定地朝着大门靠近。我便追下楼去,以为他当真是什么窃贼,哪怕他看身板也并没有那样的潜质。我来到他身后,问他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但看起来相当紧张,背对着我的身子好像颤动了一下。于是我只好绕到他的身前,看见他低垂着头,便叫他把头抬起来,他只哼了一声。
      我没有耐心等候他主动接受什么指令,但他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大胆无畏。所以我一只手从他的背后扯住头发,迫使他把下巴扬起来,直到可以借着门外的光线完整地看清这个陌生人的面貌。
      但那样做对于他来说是残忍的,当我如今回想起来关于他的事情,我感到他不像是个完好的孩子,而是一只破碎的动物,无时不刻不感到畏惧。他很年轻,比我一开始想象的要年轻得多。除此之外,相貌也让人感到惊讶——但我并不是说不是什么奇特异常的面貌:皮肤白得像是患着病疾,双眼浅棕色里头透着黄绿,瞳孔在光照下显得清晰;鼻子细窄而高挺,像从双目之间立起的一座窄峰。头发借着光看也是自然的棕色,从两边脸垂下来。

      因此,很难把这样一个形象,同任何邪恶的存在联系起来。那时我只发觉他的惊惶,到了茫然无措的地步。听见他一直压抑着喘气的声音而害怕地站立着。我继续问他,是不是我父亲让他来到这里,即便我内心里不想这样认为。但他仍然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一样,然后慌张地推开我、穿过大门后走了出去。我跟着他走出门,只看见他和我司机说着什么。我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便站在门口喝止了他,自己向他们二人快步走去,问他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走到司机身边,接着我正对着他的脸,但他低下头去,并且压抑着……看起来像是仇恨般的神色,就连双手也甚至紧握成拳,之后却又松开了。司机提议把我先送回家,想把他的事搁置在一边,我问那么他应该怎么办,如何解释他在我父亲家的存在。他说他之后再调头回来接这个孩子。于是我告诉他,就把这个孩子也一并带上,这样也方便我可以当面亲口问他,如果现在没有人愿意主动说些什么的话。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自行开口了。尽管他只是抬起头来,简单地以一个“不”字拒绝我这样做,紧接着便又躲开了身旁的注视。我告诉他,这里不应该由他来做主。他就再次默不作声,只站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在想办法从那里以某种方式来逃离这样的盘问。最后我没有等待他的同意,把他也一并也带上了车。
      但我知道即便不依不饶地问下去,他也会头也不抬地深陷在沉默之中。一路上他坐在后座一旁,什么也没有说,直到他匆忙地下车离开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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