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话 蛇带 ...
-
百物志 12 第十二话 蛇带
来自天上的无行之水中，有什么东西慢慢伸展开来。从位置来推断，应该是白纸上的不明物样。那东西因为液体的滋润变得圆润，进而扭曲着身躯蠕动起来——那种形态，令人想到被切去头部的银蛇。
阴阳师从三条桥上捡来的，其实是虵蚹，也就是俗称“蛇脱”的东西，在东方大陆又被叫做“龙衣”或“青龙衣”，虽然听上去显得很是了不起，但对本体而言除了累赘什么也不是。
不过是层半透明的皮膜罢了——应该说，常人的想法就是这样了。
然而右方很清楚所谓的“常识”并没有人们所想的那么根深蒂固。说到底不过是大众化的人士，实质如风化的石柱般脆弱，只要一点小小的冲击便会崩溃成沙。
贺茂的临时下仆一脸平静地盯着手镜。镜中银白色的软带摇晃着爬到卧具西侧，从年轻人脚边钻入被铺，就这么从画面上消失了。
看到这一幕，贺茂用左手拍了下大腿，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
“哦，进去了。”他说道，将手镜一丢便站起了身子。右方伸手捡起那东西放到三方上，原本叠放成盛开的牡丹形状的小食已消失了踪影，剩下只小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右方的指尖离开握柄时不小心碰到了它。素陶制成的容器咕噜噜地转着圈，磕到沿边才停下来，显然比一般的容器要轻巧许多。
贺茂转过头，嘴角依旧挂着怎么看都觉得别有意味的笑容：“那个是空的。怎么，想喝么？”
右方摇了摇头：“你做的？”
“若我知晓做法，必定备上一仓库，整日畅饮！”阴阳师大笑着说道：“所以可惜，你答错了！这是出自酒神之手的口啮酒哦。”
“口啮酒？”
“没错。”
“你去了云州山隂道吗？”
云州山脉的左侧为与雷末山脉相交的阿贺山脉，其下方为三面环山的巾明平原。云州山隂道即是指云州山脉以及平原边缘的狭长地带。
传闻那里是主神大国主的定居之地，也是每到十月、数位天神集聚所在——换言之，是绝对的“神域”。
虽然从那边到这里需要花费至少数日的马力，但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即便当日来回也是有可能的吧。
“虽然确实是很难入手的东西，但也并非只有到神明居所才能求得哦。”男人故意兜着圈子。大概是习惯了他的这种行为，也可能是原本就沉稳的缘故，右方并没有露出焦躁的神情，只是平淡地仰视着。
贺茂终于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告诉你应该无妨。这个其实是幸雄让人送来的，连着‘有事相托’的信笺。”
那是两天前发生的事情。
算起来就是信太郎失踪的次日。因为前夜当值的缘故，贺茂下午便离开了阴阳寮，正坐在那间只有半面遮蔽的房间里独自饮酒。
说起来这位大人除去性格古怪之外，嗜酒与好色也是很有名的。当然他不会像贵族那样在夜间往来于相好的住处，也与平民的做法不同——与其说是喜好女色，倒不如说对那些美好的东西抱有执着。
春樱、秋枫之类的风雅之物不用说，他还曾以“丑陋”为由拒绝来自贵族的指名。不感兴趣的事便不插手，不喜欢的人更是不去理睬——有着如此行事风格的阴阳师住在北市的北侧。那里原本是商人住宅，因为鬼怪作祟而举家搬迁后成了空屋，直到最近才终于得到新的主人。
几乎没有围墙，由草木隔开道路的居所，在两天前的下午迎来了久违的客人。
“在下幽明，血从众天邪古，依藤原少主所求特来拜访。”
简直就是由黑暗的浓郁凝结而成的天邪鬼递给阴阳师的，是幸雄亲笔写下的信笺。
某个在北市拥有店铺的町人遇到了奇怪的事情。遍求无门的店家老板想着“只能去求那些尊贵的大人啦”而拜托的，正是九条宫内少辅的情人。知晓贺茂与藤原家关系的少辅当天找上幸雄，然后便有了这封信笺。不过不管是写信还是阅读它的人，对这件事情都没有太大兴趣的样子。
“其实这事与你我也有关联。虽说最近情势有所变化，作为‘藤原幸雄’仍只要保持观望的态度。所以是否要接下这个委托，全凭君之一念。”
在信的最后写着这样一句话。
原本打算“那就观望”的贺茂，就是被这句话给勾起了兴趣。
所谓情势的变化，是指现任天皇萌生退位之意将导致的变故。保皇派的藤原氏、以及倾向武家的天羽一族，在彼此抗衡之余为了今后的考虑，都开始进行着权利的交替。虽然早了些，但赢得长辈一致好评的右方，便是藤原家的下任当主。
和那对兄弟扯上关系的事情，可都是很有趣的呢——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贺茂才向幽明表示愿意接下今次的委托。
一直静坐的天邪鬼闻言，从袖间掏出了素陶烧成的小瓶，放到阴阳师膝前。
“这是什么？”贺茂笑着问道。
“大国主亲自指导酿就的，会用到。”这么说着，幽明站起身，指了指男人的胸口：“这是少主所托之物，不可作以他用。若你想要，七日后，我会再来拜访。”
说完这句话，天邪鬼便自行离去了。
相隔一日的凌晨幽明再度出现，这回随身携带的“行李”拥有着血肉之躯。贺茂几乎是立刻猜到会被天邪鬼称为“少主”的那位正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了——当然，他不会将这些告诉右方。这不只是时机的问题，还关系到所谓的“天命”。
而且，一旦点明道破，接下来的发展就不会那么有趣了。
因为这个打算，当被问道“那么，你一开始便知道么？”时，男人毫不犹豫地笑着反问道：“知道什么？”
右方抬眼将视线投向屋内，石像也好、守护真言也罢都还在原位上，可原本贴墙而立的四天王不知何时改为面朝里站着，护符上的墨迹则消失不见、只留下片片白纸。原本南北竖挂着的注连绳也转了方向，正下方寝具之上，那条虵蚹高高昂起上半部分。如果它还在生的话，肯定会吐出分叉的舌尖，发出恐怖的声音。不过即使是那般模样对贺茂而言也不会构成任何威胁，更何况只有一层皮的现在呢？
阴阳师带着嘴角的弧度，悠悠然地将右手食、中指并拢竖起，放在唇边。
随着低沉声线的震动，突然有火从虵蚹的尾部冒出，几乎在一瞬间便将其吞噬了。取而代之出现在被褥上的，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物样。贺茂拿起那个小瓶，用笔把那东西扫到纸上，然后倒入容器并仔细封好。
作者有话说第12章 第十二话 蛇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