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救赎》风云荡

9、初识仲轩

　　一行人带着林默然一路躲躲藏藏，甚至还遇见了一小队日本兵，但对方忙于打仗匆匆跑过，没空过问他们。就这样，他们有惊无险的回到了临时指挥部。
　　正面进攻推进缓慢，萧仲轩正着急上火。几个人把林默然带到萧仲轩面前，汇报了大概情况，萧仲轩快步走到他面前，皱着眉头口气强硬地催促道：“快说说具体情况！”
　　这是个粗鲁的家伙。这是林默然对萧仲轩的第一印象。林默然组织了下语言，说：“我是从一个兵营跑出来的。在城北，平时大概有三百多日本兵住在那。我从兵营后面跑出来的，一路上没有设卡或者暗堡，应该是日本兵认为安全的通道。”
　　萧仲轩目光锐利地盯着林默然审视了半分钟，似乎在确定他所说的真实性，然后追问道：“你是什么人？他们抓你去做什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不是他多疑，日本人占领腾冲城前中国人就跑了大半，后来日本人进城又杀了不少中国人，从反攻开始他就没看见中国人跑出来过。如果这个人是奸细，他的士兵就会被带上不归路。以小日本现在“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德性，干出什么来都有可能。
　　“他们抓你去做什么”这个问题仿佛一根刺，让林默然心里疼了一下。他有些生硬的回答：“我被他们抓去帮忙做饭。我是挖墙逃出来的。如果你不需要我帮忙，我马上走！”
　　看着林默然气鼓鼓的模样，萧仲轩扬了扬眉目：“嘿，年纪不大，脾气不小。那就请、你、帮、忙、带路。我们打鬼子还不是帮你揍他们，别以为我们求你！”
　　脾气不好，傲娇得不得了。这是萧仲轩对林默然的第一印象。
　　为攻其不备，萧仲轩先派了两个连跟着林默然去插日本人的软肋。出发前，林默然踌躇半天，鼓起勇气找到萧仲轩，嗫嗫道能不能给他一把枪。他看得出这里萧仲轩官最大，这事他能做主。萧仲轩瞧着林默然鼻青脸肿又略带羞涩的样子，不留情地嘲笑道：“你会用枪吗？”林默然立刻恼羞成怒回击道：“不就是对着人扣扳机吗？是个人都会！”
　　不知为什么，看着林默然炸毛的样子，萧仲轩心情格外舒畅，极大缓解了他连日来焦灼的情绪。看在林默然为自己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好处”上，萧仲轩很慷慨地抽出自己的手枪拍在林默然手里，一边演示开枪的方法一边说：“就这把枪可能适合你。先开保险，然后就如你所说，对着人扣扳机。记着，枪口千万别对着自己人。”
　　腾冲城并不大，趁着夜色的掩护，在林默然的指引下，这队人马在天快亮之前摸到了林默然曾经滚落的陡坡下。
　　与从未经过军事训练的林默然不同，士兵们快速而有序地攀爬上去，林默然也被连拖带拽地拉了上去。那个洞原封未动，士兵们用十字镐把它扩得更大，溜进了军营。带队军官留下部分士兵利用地形迅速修筑临时掩体，守好后路。林默然也被留了下来。
　　很快，军营里枪声大作，爆炸声、嘶吼声、惨叫声随之而起。
　　偷袭得手。留守在军营里毫无准备的日本兵被迅速消灭干净，但也惊动了城里的日本人，很快有日本兵赶来阻击。
　　由于仓促应战，日本人在缺少暗堡固守的情况下，面对有备而来的中国军队不得不且战且退，中国军队的战场不断推进、扩大，正像一把尖刀捅漏了日本人坚固严密的防护网。
　　日本人反应很快，准确判断出中国军队的来路，派了一队日本兵绕到坡下，准备切断中国军队的后路，来个前后夹击。
　　一阵“砰！砰！砰！”响后，迫击炮的炮弹从天而降，炸得临时掩体烟尘四起，趴在地上的林默然觉得地面剧烈抖动，也种快要扒不住的感觉，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似乎左耳还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流出。
　　炮弹过后，烟尘还未散尽，趴在掩体里还活着的中国士兵迅速跳起来，开枪的开枪，扔雷的扔雷，拼命阻止日本人向上爬。
　　枪弹横飞，密集如暴雨。好几次林默然觉得子弹破空的尖锐声就在头顶上炸响。
　　第一轮炸弹过后，他身边一位士兵就被炸断了双腿，血像泉水似的往外流，他手忙脚乱的从衣服上撕下布条，使劲勒住冒血的双腿企图止血，士兵疼得不停嚎叫。但血止不住，还在不停的流。他扶着士兵靠在自己身上，用力楼紧士兵抽搐的身体试图安慰一下——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士兵的哀嚎渐渐低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战场上，生与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看见机枪手的位置上已经连续死了两个人了。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立刻冲上去扒开尸体继续接着打；然后，这个人又倒下了，另外的人又扑上去踹开尸体接着打。
　　伤亡越来越大，掩体里尸体横七竖八。但好在中国军队占有地形上的优势，日军迟迟攻不上来。
　　太阳渐渐落山了。望着越来越暗的暮色，坚守的士兵们心情沉重起来。黑夜，攻方最有效的保护色，守方最恐怖的盲区。
　　利用日军暂停进攻的短暂间隙，一名军官派人清点人数和武器，带着人把遗体收集起来码在一处，尚存的士兵一起对着死去的同袍敬了个军礼——这是最后的告别。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夜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战。
　　然后，军官重新布防，所有人迅速就位。枪炮声依然不断，可林默然却觉得在这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下枪炮声似乎不是那样可怕和刺耳了。
　　林默然要求发给他一杆枪，他要和士兵们一起打鬼子。军官比萧仲轩痛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发给他一杆步枪，让老兵带着他。
　　老兵演示了一下使用的方法，林默然就握着枪进入射击防守位置。初次握枪，他有些紧张和兴奋，手心很快沁出汗。
　　日本人再次发起攻击，一群日本兵一边朝上爬一边射击。“打！”一声令下，枪声大作，子弹密集射出，林默然紧张地扣动了扳机，一粒子弹射了出去，后挫力之下跳起的枪托撞得他肩膀狠狠疼了一下。呆了一秒左右，他才反应过来，迅速拉栓上弹，开了第二枪。
　　胡乱开了好几枪后，林默然慌乱的情绪慢慢镇定下来。他按着老兵教的方法，借着微弱的光线努力瞄准一名日本兵，用肩膀使劲抵紧枪托，稳定的射出一颗子弹。
　　打中了！那名日本兵像一块石头滚落下去。这一刻，林默然只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巨石轰然炸开。他想，就算今晚死了，也可以安心地去见姐姐了。
　　就在所有人都孤注一掷的时候，国军大队人马及时赶到，很快消灭了攻击他们的日本兵，与他们汇合在一处。
　　萧仲轩亲自带队过来的。接到先遣连的报告后，萧仲轩决定集中力量沿着这条线路打乱日本人的防守，于是调了好几个连跟了过来，一边清缴一边挺进。
　　当看到林默然花着一张脸且衣衫破烂的拿着枪和士兵站在一起时，他挑了挑眉毛，拍拍林默然的肩真心实意表扬道：“呵，不错啊。第一次打战还没被吓尿啊。”
　　什么人啊！也太小看人了！林默然冷哼了一声，侧了侧肩头，躲开萧仲轩的手，还象征性的拍了拍肩头，仿佛萧仲轩摸过的地方有脏东西。林默然不加掩饰的嫌弃样子让萧仲轩愕然，“嘿！小东西我招你惹你呢？”萧仲轩想发火，想想又算了。自己一个堂堂旅长，把一个小老百姓打一顿？想想都够丢人了，但不表示点什么又觉对“对不起”这小子的张狂劲儿。于是拽过林默然，按住林默然的头，一双大手把林默然的头发揉得像乱鸡窝、气得林默然眼睛都瞪圆才笑呵呵地走了。
　　萧仲轩带着大部队继续向前推进，林默然和小部分人仍然留守此处，一方面守住口子以防万一，另一方面开始埋锅造饭，成为补给点。
　　林默然偷偷去了那几间房子——他和那些慰安妇曾住过的房子。他的心情是很矛盾的，躲在外面踌躇了好一阵。他想自己是不希望那些可怜女人死的，但他确实不想再见到其中任何一个人。
　　门开着，但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林默然一间一间推开门看，没有发现一个活人，只有三个早已死去的女人横在床长。屋子里没有血迹，大概是病死的或者饿死的，大部分人应该被带走了，林默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当他来到自己曾住的那间房子时，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却没有勇气推门进去。伫立良久，他跑回做饭的地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大柴，然后用这根柴引燃了那几间房子。
　　一名老兵跑过来，惊讶地问：“咋回事呢？你烧它干嘛？”林默然淡定道：“里面有几具尸体都臭了，害怕传染疫病，烧了干净。”
　　熊熊烈火噼啪作响，支离破碎的房子终于轰然垮塌，烟尘和火星腾空而起。林默然在心里对自己说：烧吧，使劲烧吧，把过往的一切统统烧干净，所有噩梦从此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