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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嫣然之死 ...

  •   每到放风的时候,姐弟俩总是找个角落聚在一起。开始的时候常常是相对流泪,甚至抱头痛哭,渐渐地似乎眼泪也流干了,多数的时候是齐齐望着墙外的天空发呆。
      有时,林默然会绞尽脑汁地想谈点轻松地话题,林默嫣也打起精神想努力配合,可谈着谈着就谈不下去了,苦涩而绝望的滋味总会一不小心就窜出来,让人失去了演戏的兴致。
      林默嫣更瘦了,脸色蜡黄,颧骨突了出来,嘴唇时常干裂,一年多而已,就从妙龄少女变成了干瘦的妇人。
      她生病了。尽管林默然给她吃了很多佐田拿的药,但丝毫没有起色——因为她并没有发炎,也没有感染什么细菌,只是气血严重不足。
      这种病是这种地方的“通病”。非人的折磨、恐惧的情绪、绝望与压抑让这些女人身体里的养分快速地被榨干,一副残破的皮囊干瘪瘪地支撑着苟延残喘。
      这一日,又到了放风的时间。林默嫣靠在林默然的肩坐在台阶上,呼吸声有些沉重。
      她需要休息,需要细心的调理,可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白日做梦。林默然心疼地用左手搂紧姐姐软绵绵的身子,心里矛盾极了。他一会儿想姐姐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和他一起逃出生天;一会儿又想还是早点解脱吧,死了大概比活着受罪更好些。生生死死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颠来倒去的翻腾。
      他用右手轻轻握着姐姐的手,跟林默嫣聊起了小时候的事:“姐,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乡下外婆家玩的事吗?有个长工的儿子好像叫波仔,他摸鱼捉鸟可厉害了。那个时候我特别崇拜他,天天跟他玩疯了。有一次,我们去他家玩,看见有一群大白鹅,雪白雪白的。你说想摸摸它们,结果刚靠近,有只大鹅就朝我们撵过来,嘎嘎叫着,伸长脖子要啄我们。我跑得慢屁股被啄了一口,痛得我直叫唤。一路连滚带爬,最后窜上一棵树,抱着树杆不敢松手,那只鹅就围着树转。波仔好没良心,笑得快趴地上了,你急得直哭,一边骂他一边抹眼泪。”
      林默嫣想起那一幕,也笑了起来:“是啊,那时候你可真傻。被一只鹅追得挂在树上,像个猴子。波仔把你笑话惨了,一天都没合上嘴,逢人就讲你的糗事。”
      林默然接着说:“但后来仔细一想,当时我是怎么爬上树的都记不清楚了,大概是潜能爆发吧。后来,回到家外婆哄我说要把那只欺负我的鹅杀了给我吃。晚上吃炖鸡的时候,我以为就是那只鹅呢。”
      林默嫣笑道:“谁叫你那么记仇,一个劲地问是不是那只鹅,外婆只好骗你说是那只鹅。”
      “还有啊,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玩捉迷藏,我躲在杂物仓库里竟然睡着了,你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我,急得都哭了……”林默然和林默嫣一起兴致颇高地回忆着有趣的往事。
      此生仓促而悲惨,多追忆一些美好的过往,尽力冲淡眼前的血腥与痛苦,也算是对自己最后的一点慰藉吧。
      这一天,一大早林默嫣和十来个姑娘就被叫起来了,看守给她们带来了漂亮的新和服,命令她们半个小时内梳洗打扮后出发。
      没有人问要去哪里,无非是从这个地狱转到另一个地狱而已。姑娘们木然地开始洗漱、换衣服。林默嫣莫名的有一种预感,或者说在心里暗自做了一个决定,决定让一切到此为止。因为就要解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平静油然而生,她特别用心的化妆,用白粉盖住蜡黄的脸色,用胭脂晕染出淡淡的红晕,还特意选了件粉色的和服。
      经过院子时她突然跑到林默然的窗前,提高声音喊着林默然的名字:“默然!默然!”林默然跑到窗前,林默嫣抓着他的手微笑着说:“我要走了。好好活着啊。”看着突然间光彩照人的姐姐,林默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惊惶地想说点什么,可来不及了。一名日本兵走过来粗暴地拉扯着林默嫣往外拖,踉踉跄跄间林默嫣努力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姐姐走了。但姐姐不过是像往常一样被送到某个军营去了,很快又会和往常一样被送回来。林默然在心里对自己不停地这样说,想要说服自己,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疼痛攥住了他的心,让他浑身僵硬地紧紧抓住窗棂半天动弹不得。
      姐姐终究没有再回来。林默然甚至不敢问她的下落。他相信,真象只会比她失踪了更令人痛苦。
      后来和姐姐同去的人主动跟他说了姐姐的事。那天汽车经过一座桥时姐姐纵身跳了下去,从桥上滚落到河里,被日本人开枪射击,一团团血水散开,尸体漂起来顺着河水被冲走了。
      那个女人说起这些的时候泣不成声,但林默然居然没有流一滴泪。
      他一直在想,姐姐那么娇气的人,怎么敢从行驶的汽车上跳下去呢?什么时候姐姐变得这么勇敢呢?大概那是通向天堂的路,所以姐姐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唯一这样才能让灵魂飞升,摆脱这现世的地狱。死了,就解脱了;活着,才痛苦难当。所以,有什么可哭的?
      姐姐走了,可自己还得活着。这乱世没有上天垂怜,没有神佛慈悲,也没有天打雷劈、报应不爽,他不能让自己和姐姐白白死了!
      所以,他在日本人面前越发顺从,特别是对佐田更是百依百顺,甚至带了点柔情蜜意的讨好,真是把佐田当着救命稻草紧紧攥住。
      好几次,两人欢好后,林默然都求他带自己离开这里,可佐田断然拒绝。一方面,佐田只是军医,这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另一方面,他只是把林默然当成替代品,有好感却还没有到愿意为他付出什么的地步。
      眼见希望渺茫,林默然心里渐渐冷了,对佐田变得冷淡而疏离。
      这一日,佐田又来了,还带了寿司和清酒。可林默然兴致并不高,甚至连个笑脸也没有。
      岁月的流逝和苦难的磋磨,让林默然已经褪去男孩的青涩,消瘦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更显英挺帅气,长期缺乏阳光照射使他肌肤呈现病态的苍白,但最大的变化是他的眼神,曾经清澈得可以一眼看穿的眼神已变得幽暗而不可琢磨。
      佐田把林默然拉倒怀里,用手轻抚着林默然的脸,细细地欣赏着林默然的眉眼。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林默然与林国城的不同:林国城于自己就像阳光、和风,可相似的脸庞下林默然却像一潭深水,平静的表面下不知涌动着什么心思。
      他有些不舍,温柔地对着林默然耳语道:“别不开心了。我就要走了,今天好好陪陪我吧。”
      这句话让林默然如遭重击,他心里猛地慌了,佐田是他脱离此处最后的希望,如果佐田走了自己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像姐姐一样一死了之吗?!不,不行!
      他心思飞转,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轻轻推开佐田走到几案前倒好了清酒,端起酒杯敬佐田。
      林默然语气伤感又绝然道:“您既然要走了,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别。佐田君,祝您有神灵庇护,早日回到日本!”
      说完仰头喝干了酒,两个眼圈发红,一副快哭了的凄惨表情。看着他伤心的样子,佐田心里不好受,毕竟他还没有异化成那些“鬼”,多少能体谅林默然的苦处。但他能做什么?冒着违反军纪的风险把登记在册的慰安男偷偷放了?他不想这种笑话发生在自己身上。
      佐田心里的犹豫林默然很清楚,说到底中国人在日本人眼里能算什么?就算有好感、很可怜,那也不过是对一只狗的喜爱和可怜罢了。这一刻他突然理解林国城了,战争把人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侵略者与被侵略者,两者之间的鸿沟已几近于物种差别,这种差别哪里是美好人性、个人情感所能改变的?
      半晌,林默然问道:“佐田君要去哪里?还回来吗?”佐田放下酒杯苦笑道:“去云南。回不回来真不知道了。”
      林默然又给佐田斟酒,说道:“为什么跑那么远?”
      “云南滇缅公路是中国最后的国际补给线。军部下决心要切断这条补给线,需要调集大量人员作战,我们也要随军开拔。如果能顺利切断,大概战争就快结束了。”
      云南还在打仗,就说明云南还没有沦陷。林默然在心里飞快的做了个决定,他急切地对佐田哀求道:“可我舍不得离开佐田君!请带上我吧!军队也需要慰安所吧,我愿意去!”佐田真没想到林默然会提这样的要求,犹豫道:“这……”林默然立刻膝行几步,跪在佐田面前着急的说:“求求佐田君了!小坂大佐不是很喜欢我吗?请佐田君求求他,让他带上我吧!”当说到“喜欢”这个词时,林默然自己都觉得像吃了一团鸡毛,恶心得想反胃,但眼下顾不了这点卑微的自尊了,自己必须走,否则留在这只能是死路一条!
      佐田被林默然说得有点动摇了,犹豫半响答应道:“好吧。我想想办法,争取一下。”
      林默然急切地给佐田连连磕头道谢,撑起笑脸主动与佐田欢好,让佐田十分满意。
      在林默然提心吊胆地盼了又盼之后,他被通知随军去云南,随行的还有二十名慰安所里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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