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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暗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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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乱世里,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几天后,林默然伤愈出院,被押上一辆卡车,送到了位于湾仔的骆克道。当他看到门口挂着“慰安所”三个大字时吓得惊慌失措了,转身就跑,被两个日本兵架起来拖了进去丢在院子里。
院子里站着三个日本兵,一个伍长拿着一条马鞭,大概等着接收林默然。林默然已经快吓傻了,涕泪满面地挣扎着站起来,拼命想往外面冲,立刻被几鞭子抽到在地,满地打滚。
“默然!默然!”。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林默然怔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林默嫣的脸从旁边一栋房屋的窗子上露了出来,目光焦灼,神情悲哀。
“姐!姐姐!”林默然想扑过去,但被两名日本兵拧起胳膊抓小鸡似的丢进了另一间房子里。
那名伍长带着一个穿黑色绸衣的中国人进了屋,堵住门口,伍长用鞭子指着林默然恶狠狠地骂道:“混蛋!能为帝国军人服务是你们□□人的荣幸!你如果不服从命令,立刻拉出去枪毙!”
那位穿黑衣的中国人是日本人找来协助看守慰安妇兼翻译的,他劝慰道:“小兄弟,认命吧。这世道能捡条命就不错了,别给自己找罪受了。刚才那个是你姐姐吧?你在这儿和她也算有个照应,她比你还惨呐。”
林默然一直在发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他的脑袋快要爆炸了,“男妓”这两个丑陋的字不断从脑海里跳出来,像把刀无情地搅动着他的脑浆。
傍晚时分,有人送来吃的:一碗白米饭,一碗紫菜汤。但林默然没有动,他保持着蜷缩抱头的姿势仿佛被定住了。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孱弱而痛苦的皮囊,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飘着、游弋着。
直到门被打开,一阵男人的笑声让林默然回了魂。进屋的日本男人正是小坂大佐,他一边走一边解衣服笑道:“很好,还是那么漂亮。”
回过神来的林默然打了一个冷颤,跳起来想跑向窗户。恍惚间他以为还是在那天那个二楼的房子里,他想着从那里跳下去也许就解脱了。
可他忘了这里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地狱——这里是慰安所,所有的房子都是平房,所有的窗户都被钉死了。
小坂很轻易就抓住了他,头脑还不是很清醒的林默然甚至已经没有拼死反抗的劲头了。他如毫无知觉的尸体般任由小坂摆弄着,结果让小坂觉得没劲,使劲在他身上掐着、拧着,非要弄得林默然哀嚎不断、满头大汗才尽兴。
林默然躺在床上,疲惫和疼痛让他失去了意识。但他很快又被疼醒了,第二个日本人又来了……
第二天,他发烧了,烧得胡言乱语,一惊一诈的。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居然又是住在上次那间病房,那位男军医竟然坐在床边不错眼的看着自己。看到林默然醒了,男军医站起来,把林默然扶着坐起来,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林默然嗓子干的快冒烟了,本能地接过来咕嘟咕嘟几口喝完,差点被呛着。
男军医帮他拿稳杯子问道:“还要吗?”林默然摇摇头,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此刻,他不想与任何人说话,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不断敲打着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呢?
男军医站了几分钟,看着林默然一副拒绝交流的表情,最终悻悻而去。
几天后,林默然又回到了骆克道那所慰安所。
他没有哭闹,没有反抗,也没有顺从。只是整个人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其实他对自己的状态也感到奇怪——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感知不到自身的喜怒哀乐了,看自己的时候就像在看别人,无知无觉,无痛无苦。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已死了,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残留的幻像而已。当人无法面对现实时,灵魂总是自动选择了逃避的最好方式。
这一日正好是“休息日”——准许关在屋里的人到院子里透透气。
林默然没有出去,依旧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默然!默然!”姐姐急切的声音响起。林默然怔愣了一下,猛地翻过身,看见一身和服装束的林默嫣正半跪在他床前。林默嫣哭着轻抚他的脸:“你还好吗?”。
二十来天未见而已,曾经水水嫩嫩的林默嫣憔悴了,宛若颜色仍在却失去生气的干花。
当姐姐冰冷的手指抚上脸时,林默然麻木的灵魂终于苏醒过来,他颤抖着攥紧姐姐的手,眼泪汹涌而出,抖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可挣扎了半天想不出一句恰当的话:说我很好吗?说不出口;问您好吗?问不出口。
林默然忍不住扑进姐姐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林默嫣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儿时哄哭闹的弟弟。待林默然哭声减小,林默嫣捧起林默然的脸,用手给他揩了揩眼泪,小声说道:“默然,别怕。坚持住,有机会就逃出去,去找爸爸来救姐姐好吗?爸爸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她抬起头朝窗外的天空望了一眼,眼里充满了绝望与哀伤,转过头却以温柔的语调安慰林默然:“说不定爸爸已经从台湾来找我们了。对不对?”
林默然想给姐姐笑一个,再十分肯定地回答:“对!”,可最终他用尽了力气只扯出个比哭还丑的表情,对姐姐用力点点头:“嗯!”
这次姐弟见面,让林默然痛彻心扉,却也让他行将消弭的魂魄重新归位——一种深刻的恨意让他迸发出未曾有过的勇气,有勇气去面对和承受这样的人生悲剧。他想,我们被变成了渣滓,我们都被彻底毁了。无辜的死去,在日本人眼里不过是像路边的野狗死了一样无关痛痒,甚至还会被嫌弃地吐上几口口水。这乱世早已没有了因果报应,也没有神佛救苦救难,姐姐的仇、自己的恨,只能靠自己了。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必须留着命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