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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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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谋只身上了酒楼,给了那汉子一锭银子,春深在顾皖耳边嘟囔道:“小姐已经奏了一曲了,为何还要给这讨厌鬼银子?”
几人离得近,春深故意没压低音量,自是被那汉子听了去。
那汉子虽被顾皖一曲镇住,可这一锭白银入手,怎么也舍不得,只腆着脸装听不见。
那年轻女子动了动,似乎要去夺那银子,被那汉子狠瞪一眼。
顾皖想起自己父亲,很是理解女子处境,看向她道:“姑娘年纪尚幼,刚才那一曲已颇见功力,这赏钱本就该给姑娘。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还望姑娘不负初心。”
那女子早被她琴曲折服,又听她如此勉励自己,心绪翻涌,只嗫嚅道:“谢谢你。”
顾皖点点头,便要与陆谋一同离开。
那女子突然急跑几步,仓促问道:“请问姑娘高姓大名?家住何处?…如果可以,他日定登门拜访。”
顾皖有些意外,她本绝不可暴露名姓,只是见那女子目光真挚,一时犹豫。
陆谋也停下来,挑眉看她如何回答。
两人兴致都高,顾皖瞧见他表情,觉得好笑,便也起了玩心。
于是顾皖道:“我是殿前指挥使陆大人府中乐人,他日你有难处,可来找我。”
陆谋万万没想到顾皖直接借了自己名姓,哭笑不得。
***
陆谋离顾皖三四步远,便感到她浑身酒气。
她笑得两眼弯弯,露出一点白白的虎牙。
一双小鹿一样亮晶晶湿漉漉的眼,右眼下一颗小小的朱痣,无辜又美艳得刻骨铭心。
陆谋圈上顾皖腰肢,似乎毫不费力一托,就把顾皖托上墙头。
然后自己三两下爬上墙头,又跃上屋顶,伸手来拉顾皖。
顾皖把裙摆在脚踝处打了一个结,哆哆嗦嗦站起来,毫不犹豫把手递给他。
春深在墙下看得一颗心吓得半死:“小…小姐,小…小心啊!”
过会儿见他们爬得更高了,又道:“小…小姐,咱还是下来吧!”
顾皖这时已和陆谋站上屋顶,刚准备说话,陆谋道:“你进屋里去吧。我定会照看好你家小姐的。”
陆谋低下头来看顾皖,见她还抓着他衣袖一角,不敢松开,似乎感受到他目光,对他荡出甜甜一笑:“那就拜托陆大人了。”
她双眸如天星,两颊酡红,甜腻腻地嗓音说着软话。
陆谋站得离她远了些,低低道:“好。”
***
夜风习习,万家灯火镶嵌在沉沉夜色中。
两人在屋脊上坐定,陆谋眼神扫过她发式,却什么也没有问。
他刚才也随着春深叫“你家小姐”。
顾皖被凉风吹得清醒了些,主动解释道:“只是今夜而已。”
陆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这时顾皖注意到他腰间似有莹光一闪,留神看去,原来是一只小短笛。
他见顾皖有兴趣,把它从腰间拆下,放到嘴边。
笛声清越绵长,几分塞外天高地迥的悠悠气象,几分一夜征人望乡的情思。
一曲终了,顾皖激赏地问:“这是漠北的曲子?”
陆谋点点头,接着道:“我师从李穆李将军,自小在漠北长大。”
“那…” 顾皖刚想问那他为何选择回到京都任职,却马上停了口。
回京都,自是因为京都平安富庶,有利仕途,怎么也比漠北边境好。可况陆家是当今皇太后的娘家,说起来杨苻和陆谋还是拐了点弯的表亲。
陆谋眨了眨眼,露出一点疑惑,似乎在问她为何不继续问下去:
“我回来是为了代恩师赴一个多年前的约。京都很好,只是我还是喜欢漠北些。”
顾皖羡慕道:“漠北大概也很好罢,大雁长天,厚毯鲜奶,如果有机会,真想去见识一下。”
可惜彼此都心知肚明,像她们这样的京都贵女,终其一生,也许都没有机会走出京都。
陆谋又侧头看了她一眼,安抚似的对她笑了笑,道:“那里的羊奶太腥了,你怕是喝不惯。”
他笑起来时眉眼微弯,满溢意气风发不知愁的少年气,如同云开月明,好看得耀眼。
顾皖微微别开脸,轻轻叹道:“陆大人好似心底无暗处,坦荡光明,无忧无虑,好生让人羡慕。”
见她如此,陆谋突然想起杨苻曾说她眉含愁怨,多愁善感,似乎的确没说错。
但又觉得她天性并非如此,她对琵琶艺者说“到指挥使大人府上寻我”时狡慧,对他说“那就拜托陆大人了”时娇媚,只是杨苻从未留心过罢了。
***
春深从屋子里走出来,朝屋顶急切道:“小姐,咱们必须得回去了。
再过半刻城门就要落锁,如果那时不跟着最后回城的人流一起回去,碰见宵禁后巡防的侍卫,怕是不好交代。”
陆谋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给顾皖。
顾皖知道春深说得没错,没有扭捏,借着他的力站起来。
他双手环在她腰间,低低在她耳畔道了声“失礼了”,便抱着她下去。
于是下去时比上来时快了很多。
陆谋松开顾皖时,醉醺醺的顾皖还是软软的一团。
他在耳畔说话时,呼吸吹进她耳窝,热气熏得她轻轻一颤。
***
陆谋差人备了轿子,顾皖见夜已深了,便道了谢没有推辞。
最后回城的人很多,轿夫走不快,陆谋人高腿长,慢悠悠跟在轿子边。
顾皖掀开窗帘子,看着他道:“陆大人,夜已深了,还是回去休息吧?街上仍很热闹,你不必担心。”
她醉意散去不少,眸子里的亮光也暗了下来。
陆谋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两位如今身无分文,还是有个照料得好。”
顾皖知道他又要笑她在茶楼的困窘,辩道:“找我要账,自是去指挥使陆大人家找便是了。”
陆某无所谓地一笑。
春深随顾皖坐在轿内,欲言又止。
出嫁的妇人和外男上巳同游,是大逾矩。
恐怕明日顾皖自己清醒过来,也要为今日之事后悔。
轿内的顾皖正靠在窗边闭眼休憩,窗帘忽然被陆谋掀开。
她被光照得懵懵懂懂睁开眼,立即又被他吓了一跳。
“陆大人。” 语气很有些委屈。
陆谋示意她看看窗外,然后松松拱手,道:“前方我不便再送。王妃一路小心。”
顾皖听他说完,感觉心上有重重的石块压上来,勉强点头道:“谢过陆大人。”
春深见陆谋还算体贴,知道避嫌,一颗心才稍微放下。
掀起帘角望一眼,转身对顾皖道:“原来已经到城北街了。”
顾皖也顺着向窗外看去。
突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视线。
他身形修长,气质优容,在人群中也如此与众不同。
与他同行的男子着一身青衣,身量足足比他矮一头,手拢在袖里,显得有些单薄。
那男子一扯他泡袖,似是想说什么,他便俯下身来。
顾皖看了一下,似乎兴趣缺缺地放下了帘子。
“慢着。”顾皖突然叫停了轿子,否则轿子就要转弯进了城北街。
顾皖等了一会儿,再掀开帘子,那两人已经过了轿子,向前走了数十步。
一辆轿子停在街口,不免有些引人注目。
杨苻不是没有看到那轿子,只是那轿子不显山露水,看不出些什么。
他心底有一丝怪异之感,不经意回头,正好对上顾皖目光。
她眼神澄澈,盯着他,又扫过他身边的人。
他不自觉侧了小半步,把那人挡在身后。
顾皖勾起嘴角,似讥似讽,而后啪地放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