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玉勒雕鞍游冶处 自贺公馆回 ...
-
自贺公馆回来,往后的几日里,梨落始终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左不过是拿着鸡毛掸子这里掸掸,那里戳戳,往日里迎来送往的奕奕神采悉数散尽。帮工的学徒小双挤兑她:“莫不是撞鬼丢了魂。”她翻个白眼:“你才丢了魂。”一语脱口,才惊觉暗合了自己心境,又羞又恼起来。小双没见过这泼辣姐儿如此忸捏的一面,拍手哈哈笑起来:“果然被我说中了!你就是丢了魂!”
“怎的我每次见你,你都能把人哄得这样开心?”贺季宣依旧是那股洋派少爷作风,人影未见,先吹句话来做登门帖。
梨落虽日日盼着这个场景,却就是这种殷殷期盼,反让她一颗心跳得更厉害了。
贺季宣一身笔挺的白色西服,像随身携带他贺家公馆的烙印。
“也哄哄我罢。”
梨落低下头,招呼了一句贺少爷。
贺季宣笑嘻嘻地:“你知道吗,别人脸红都是窘态,你却是媚态。平时太苍白了些,没有血色——你看对不对。”末一句竟然转头询问起小双来。
小双迎面接住了梨落飞来的眼刀,猴儿一样慌手慌脚的随口搪塞几句,窜进了后屋。
贺季宣:“想来女孩大多是爱美的,我得要让你时时刻刻脸红才行。怎么谢我?”
总是久经了灯红酒绿、风月情场,才能信手拈来的说辞,若换了旁的谁出口,只怕无论如何扰思乱绪,也总不免叫人心生防备。偏偏贺季宣却生就一股子顽童气性,那些随口吐露的撩人风流凭空生出些无邪真挚,让你没法子不当它只是少年稚气式的直抒胸臆。
梨落忍俊不禁,嗤地笑出声来:“怎的你让我脸红,却还要我谢你。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话刚出口,便发觉不妥,连忙板起脸来:“再说,我会脸红也并不因为你。”
也不知最后这句有没有飞入贺季宣的耳朵,他也不搭腔,闲闲地走开几步,打量起这方铺面。这是他迄至今日尚未经验过的市声营营,混合着走卒贩夫挑担着的廉价蔬果馨香和青石板路面未干透的雨腥味。雕梁画栋、琼楼玉宇是见惯不惊的,这种荜户蓬门的市井气息却带着一种未事雕琢的粗粝触感,反复搔着他、挠着他、撕摩搅扰他。
她是半生也未曾这样跌宕过——才掩好了再见的满心欢喜,又一句失语平白显得自己轻浮,想着再多说几句,找补回还些,他却没事儿人似的刹了车,余下她一个由着惯性飞出一截子,积了一腔想吐而未吐的机灵俏皮话,再想说却已经过了吉时。她败下一局。
贺季宣:“我母亲的旗袍,不知道做好了没有”。
沈梨落重振河山:“自然好了!为了太太这一身,别的事一概撂下不管。少爷是知道我们沈记手艺在上海滩是数得上个儿的,可也不曾出过这样好的一件。”
小双小心翼翼捧着一席华服,让季宣过目。梨落尚在介绍花样纹饰、裁剪针脚种种好处。
往往热切过剩、话锋过余时,总是她在遮掩粉饰什么。小双朦胧地知道,却悟不出猜不透。他年纪尚浅,自己不曾经历过,再精明些也摸不明晰这一段里的关关窍窍。只是凭着七分自带、三分蹬打而出的野童兽性,嗅出贺季宣身上的险,和梨落身上欲迎还拒的媚。
贺季宣并不细听,牵牵嘴角:“你说好我便信。”
他虽不如小双了解梨落脾性,却明晰自己每词每话的分量。果然此刻梨落的片刻哑口也未出意料。
“这位少爷可真好糊弄,我家姐姐说什么你便信什么,料是不知道我家姐姐在这七弯十八拐的弄堂里得了什么名讳。”小双接过话茬,偏偏是不喜欢那阵子沉默。
贺季宣饶有兴致:“你说。”
沈梨落牙缝里狠狠挤出两字口型:你敢。
照理小双平素从来对梨落惟命是从的,今日却忽生出了反骨,权装作没见到这顶头女掌柜的龇牙咧嘴,也豁命不想落在她手中的生杀予夺,只把绰号一字一顿蹦出口中:鸟。人。
贺季宣噗然失笑,见沈梨落面上白一阵红一阵,额间凸透出一截子青筋跃跃跳动,故作正经道:“细想也没什么,不过是些粗人的辱蔑之词。大约是沈小姐经营得当,抢了四邻八户买卖、断了人家营生,才遭此恶言相向。既不贴切,又无真意,不足为扰。”
小双:“也不尽然。不知少爷听没听说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家姐姐为着要钱,既不要脸且不要命,这称号自然是量身订造、大有深意可言。”
贺季宣猝不及防,想笑又不敢。好在随侍在侧的司机忍俊不禁笑开了口,贺季宣这才连打带踹,假意骂骂咧咧收拾司机,实则是躲出铺去偷笑一番。
他点一支烟,觉得自己新选的这颗招财进宝树,有些意趣。
这头铺子里,沈梨落眼利若刀,冷飕飕飞戳去了小双处。小双只恨牵头引首的祸水竟然不顾自己死活独自躲开了,只能窜进里屋,企图避过沈梨落的围追堵截。
小双猴一样的性子,东奔西藏狼狈之余也不忘揶揄:
“姐姐你连红得像隔壁李家菜摊上的烂番茄。”
“姐姐,别人脸红都是窘态,你却是媚态。”
“姐姐,你平时太苍白了些,没有血色,对不对。”
除了开头一段,余下句句都学着贺季宣的语气。
小双每说一句,沈梨落便随手掷去一样东西,虽说次次击偏落空,却趁着小双手忙脚乱格挡之时,顺手拖了把椅子横在中央路上,刚刚巧将他绊倒。
小双狗吃屎般趴在地上,梨落自幼跟他日日混迹,从未有过男女之防的念头,径直坐了上背,揪住小双耳根要他好受。小双吃痛,爹爹奶奶一通告饶也是无用,竟用蛮力生生奋起,反将梨落扑倒在地。
梨落猝不及防,小双竟也长大到自己不是对手的年龄了。两人这姿势,由不得梨落不多想几分,霎时更红了脸面。
小双十四岁年纪,体格虽壮些,好歹还是顽童心性,又从未触过些不三不四的腌臜讯息,反倒比梨落磊落大方,只当自己角斗胜了,咯咯笑着:“姐姐你这又红又喘的,想是训我累的。不如以后就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
梨落扭过头看向颊边地砖,低声正经道:“放开我。”
小双将身子蹭起一些,两手却还摁住梨落手腕在地板上,力气大得铁箍似的:“姐姐要是不答应,那只好就这么呆着。看咱俩谁耗得过谁?”
梨落提高了音量:“贺家少爷还在外头,怕闯进来看见了。你放开我。”
这一提醒,倒叫小双忆起贺季宣的作派,他玩心大起,依样画葫芦地复又低下身子,俯在梨落耳畔,小声道:“我也叫姐姐脸红了,你不可偏心,只谢贺少爷不谢我!”
梨落惊了一声汗,日日见着,小双却还是脱缰野马似的长大学坏了?
“你要我谢你什么?”梨落这声,显示由惊入怖,又动了怒了。吓得小双松了松死箍在地的双手。
可是平白放走那“道谢大礼”不拿的,却自然是傻子,小双不顾梨落愠色,还想再争一争:“自然是拿什么谢贺少爷,就拿什么谢谢我的!”
梨落更怒,抽回手来劈头盖脸便是一巴掌。脆响过后,两人都愣在原处,不知兔走乌飞,唯小双月白色的清寡面颊上慢慢升腾出的一记朱砂红印可供推算。
“沈小姐。”屋外铺内传来贺季宣声响,梨落起身整整行装,匆忙照了照镜子,便重整河山掀帘应酬去了。空留被一掌重创后的小双,哀哀怨怨、抓耳挠腮立在原地,没头没脑、不知原委。
贺季宣见梨落出来,展颜道:“还以为你生气把我撂下了。”
梨落:“少爷笑话我,当我不生气么?”
贺季宣:“要我怎么赔不是?”
话音刚落,小双自里屋赳赳冲出来,径直走向贺季宣,手起掌落,送出一记与自己脸上一般无二的耳光。
一时众人皆惊。小双立即将梨落拉过挡在身后,强撑着惧意,朝贺季宣撂下狠话:“你得罪了姐姐,这一掌是她要送你的,我帮她先出手了,免得你们达官贵人追究到姐姐头上。左右今天得罪你的是我。要杀要剐认准些。”
贺季宣沉了脸,换作一副沈梨落未曾见过的模样,冷言道:“沈记就这样招呼客人的?”
沈梨落幡然念及小双犹在耳边那句“自然是拿什么谢贺少爷,就拿什么谢谢我的!”,他是实在,以为贺家少爷也得为轻佻言语受下自己一巴掌,却不知情场之中,这巴掌送与不送原不在一言一行,全看这言行出自和人之口、何人之手。
沈梨落刚想解释,贺季宣开口却赌了她的话:“掌柜要是管不了,我便越俎代庖了。”
贺季宣转头朝司机不咸不淡道一声:“枪是叫你白白揣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