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平生心事,两厢消黯 这番一闹, ...

  •   梨落怔怔忡忡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惯性地点上蚊香,由着那雾白色的香烟一拢一拢浮上来,直浮进她眼里。于是她看这黑魆魆的屋子,也是朦胧又飘渺的,不似往常可恶。沈梨落日日周旋在一众老奸巨猾的商贩之间,也算得上见惯世面、处变不惊。饶是如此,却依旧是少女心性,小门小户又未曾出来交际过,如何经得起贺季宣那样撩拨?她烦躁地绞着换下身的窄脚裤,绞成一根麻绳子,却还是及不上她心里的一团乱。她时时想起耳根子的热息,还有那半截子被宕开老远的话。说到底,她心里是欢喜的,但又觉得这欢喜不似寻常姑娘动了心神来得无邪,她自还有她不敢承认的打算。
      像梨落这般女孩子,还未到认命的年岁,仗着几许姿色、擎着几分精明能干,一心巴望着等待着,赤手空拳在这上海滩上闯出艳名。若当真如她所期,信手便拈来了这样体面的裙下臣,自是于私情、于颜面都再合宜不过了。
      沈梨落这般千回百转、颠来倒去,生出许多罗愁绮恨。
      沈老先生享完了大烟,烟枪敲打着床沿,“当当当”唤来临睡前的洗漱伺候。
      纷乱思绪猛地被呼喝打断,梨落如何割舍得下,只能忍着性子过去端盆倒水服侍一回。沈老先生是享惯了女儿福的,当下也不睁眼,懒懒地说了一句:“烟膏快要断顿了。”梨落只冷冷地:“跟我说不着。”沈老先生就又念叨起往常的一套说辞:“梨儿,过去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你们姐妹两个,供你们吃供你们穿……”提及吃穿,梨落猛又记挂起在贺公馆里的恨意,那股切切的、因为穿戴丢了面子触发的恨意,如今再加上贺季宣的缘故,又平添几分。梨落“咣”地将水盆摔到地上,摔断了父亲的心经。“从小到大除了喂我几口饭菜,你又何曾管过我?街坊四邻哪家没接济过我几顿,别人只当我家是穷得吃不上饭呢,你倒锦衣玉食地养着姐姐。我是有爹也当没爹活,这也就撂开不说了,我现下虽住着你的房,接着你的生意,好歹那几个吃穿用度的钱是靠我费尽心力张罗出来的。如今菩萨似的供着你,你倒还不知足。我必然是供你养你一辈子,算起年头来是翻了几倍地还了你的生养恩情,免得要你到坟头里还数落我的不是。但当年你养着我时,我可没糟钱吃过一顿烟膏。我今儿把话挑明了,往后你也别想让我再耗一个子儿在这上头。”
      沈老先生哪里想到走惯了的过场竟然点燃了女儿的一顿炮仗。但他毕竟了解女儿的性子,刀子嘴豆腐心,软磨硬泡地讨饶几句,再承诺几句戒烟的决心,没有不好的。当下摆上一副可怜相:“我也知道,这些年苦了你里外忙活。都是一般的亲生骨肉,我怎的会不想像疼你姐姐似的多疼疼你?但每次一见你,我就总想起你死去的母亲,心里小刀剜似的。我心里也苦哇,一是为了你母亲;二来你姐姐又闹出家丑;最苦最苦其实就是为你,这么多年这样亏待你,你当我就不心痛愧疚么,不过是借着大烟的劲儿不去想。我是不敢想呐。”沈老先生掏了心窝子里积攒多年的存货,抬眼想探探梨落反应,梨落一张脸淹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沈老先生趁热打铁:“病去如抽丝,大烟我已经戒成每天一顿的量了,要是猛地彻底丢开,只怕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啊。你再给我些时间。”
      沈梨落挨了雷击,浑身颤栗。又是母亲。骨血浓情被凿碎了晕开了,写就成为一道试不爽的紧箍咒,天涯海角、生死相依地跟着她、提醒她,原就是她亏欠下的。沈梨落竭力压制喉头的颤声,冷冰冰地挤出一句:“你当我是傻子吗?”抽身关进了自己屋里。
      这番一闹,梨落更是抱定了志气,当贺季宣是个男人,却也当他是一蓬高枝。
      这一头薄祚寒门的沈家父女为着些前尘往事算计攀扯,梦也不曾想到堂堂的贺公馆中,却也不外如是。大约凡人的愁肠百结,左不过是同样的几件事体。
      贺太太压了电话,缓步漾回餐桌,没精打采抱怨一句:“晚餐都等成了宵夜,这会儿才说不来。”
      贺季宣早早便料到此番情形,不过是怕率先戳破惹来母亲不休追问,只好空着肚子陪她候着自家老爷子。贺季宣成日流连犬马声色之所,半是凭着家世显赫、半是仗着自身倜傥,也蹬打出一片天下,早知父亲近来被新新出来交际应酬的戚小姐迷得不轻。
      “那戚小姐,也是出自你的手笔吧?”贺太太玉手支颐,似笑非笑盯着季宣。她向来媚眼如丝娇俏惯了,便是对着儿子也不自觉显露出这番风致。
      贺季宣闻言,便知母亲自也于这十里欢场之中有她通天手眼,不好敷衍塞责,只得点点头,歉笑着:“母亲既知道,也该明白儿子并非刻意安排,一切不过凑了巧……”
      贺太太掐着季宣脸蛋要出口恶气,季宣假意吃疼,不迭求饶,嘴里母亲、娘娘、观音菩萨地乱嚷一气。贺太太讽道:“故意招只小狐狸跟母亲作对?也要你有那个气魄。”贺太太松了手,哀哀叹道:“我不过是房姨太太,好容易求来的独门独户,朋友们给些颜面称一声贺公馆,婆子丫鬟们巴结着叫一句太太,难道谁还不知是一桩笑话。”
      贺季宣揉揉脸颊,伸筷夹了菜式入口,不清不楚含混道:“怎么没来由的又说叨这些?”
      贺太太嗔怪:“就是天天说我也怕你忘了,虽说死了个正房太太,明里暗里却也候着七八个姨太太、四五个亲儿子呢,多大的家产也填不满这许多双手啊。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不说竭力争点恩夺点宠,为日后多备下些依仗,你倒还拱手牵扯个别人再来分一杯羹。”
      贺季宣满不在乎:“母亲要怪儿子这无心之失薄了您跟老爷子的情分,儿子自然是千错万错认下这一桩的。但母亲若忧的是窄了几分财路,却是不必——岂不知老子的钱给了外人,最后还是落入儿子手中。肥水不流外人田。”
      哪里只只戚小姐是为他的财路,还有自去年伊始便于社交界中名声大噪的密斯白、密斯赵、密斯朱,如今个个挨上了豪权贵胄,背地里却心甘情愿拿着钱财供养季宣。
      贺太太白他一眼,嗔一句“造孽。”
      造孽自然是造孽,只是这孽债并非贺季宣一人之功过,左不过是从小与他厮混长大的一干纨绔闲极无聊滋生出的新意趣——于城中下里巴人、寒门祚户之流觅些出落得清丽怡人的琪花瑶草,稍作撩拨博得信任,随后便收拾打扮一番、再冒名假造些生世背景,领去每周五的晚宴之上粉墨登场、争奇斗艳。初初不过是想捉弄捉弄那些眼高于顶、让他们求而不得的公侯小姐,要销了她们傲气、夺了她们风头,反正于人于己至多不过一场闹剧笑话,无伤大雅。却未曾料到,这风月玩笑却成就了许多女孩的绮思丽愿,叫她们生出些不该的执念妄想,不免飞蛾扑火痴缠其中,不死不休。
      素蛾倘可一朝变作彩凤,又有几人肯回顾当初来路?贺季宣几人便捏着她们寒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生世把柄,哔波打响算盘,一边逼着迫着盘剥着坐收这番渔利,一边另起炉灶不断栽培更好更新的摇钱树。
      比如沈梨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