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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1995年的冬天。
      某个早晨,程谎从睡梦中醒来,谁知这一醒,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很久以后,隔壁住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小女孩不爱讲话,总是喜欢蹲在门前,抓着树上的叶子,每次一抓一大把,再把那些叶子往天上一撒,叶子洋洋洒洒的落下来,小女孩就笑的十分灿烂。
      程谎时常会看见她,每次一碰上雨天,隔壁就会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后来程谎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薛蓁,是隔壁薛阿叔和刘阿姨领养的孩子。
      薛蓁和他一样,身边再也不会有亲生父母作伴了。
      故而,他和薛蓁像两只受了伤的小兽,在那些冰冷的年岁里,互相的舔舐伤口。
      薛蓁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所以把自己被收养的那一天,定为了自己的生日。
      程谎送给她玉葫芦,其实还有一个意思,葫芦,就是糊涂。
      他希望薛蓁活的糊涂一点,人活的太明白,终归不是一件好事儿。
      吃完了蛋糕,薛蓁就回了自己租房子的那里,程谎无所事事的坐在凳子上,抬头仰看天花板,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又想起了林豫洲。
      白天见到林豫洲他妈妈时,以为林豫洲大概也同他妈一样温和,怎知后来一见,完全颠覆了程谎脑子里的想法。在他眼里,林豫洲跟他妈完全是两个人,有些清冷,有些不太爱说话,甚至还有一丝傲慢。
      这时,便利店的门帘被掀了起来,程谎正在出神,根本没去注意进来的人是谁。
      店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几个小混混模样的男生走了进来,远远的,程谎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诶,我跟你们说,我昨天把那女的给睡了。”
      “我艹,真的假的,行啊你,你不怕你女朋友知道啊。”
      “谁他妈管她,爱咋咋地。老子早烦死她了。”
      “那你说说,跟那个女的那啥起来,感觉怎么样。”
      “那肯定不一般了,胸大,腿长,关键是不用我说就知道换姿势,一个字,爽!”
      程谎闭上了眼,自动屏蔽掉了接下来的对话。随着一阵脚步声,那群人走近了。
      其中一个留着锅盖头的男生走到货架前的时候,看见了程谎,有些惊讶的用手碰了碰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生。
      “操你妈碰老子干嘛!”
      “你瞎啊,快看快看。”锅盖头嘴里小声说着,那群人一同将目光移到了程谎身上。
      “哟。”那男生听锅盖头这么一指,才认出程谎来,走到柜台前,用手里那把摩托车钥匙敲了敲桌面:“这不程谎吗?我们的……三好学生?”
      程谎正闭目养神,听见有人叫他,睁开了眼,对上一张长满了痘痘和粉刺的脸。程谎认出了这俩人,是同班的严家豪和苏纪伟,后面跟着的那两个,是二人的小跟班儿。
      现在站在桌子前的是严家豪,正用一种讥讽的眼神瞅着程谎,手里的钥匙仍然敲击着桌面,有些不怀好意。浓重的香水味儿扑鼻而来,程谎一阵泛恶心,今天胃本来就不大好,被那香水一刺激,又开始翻江倒海。
      程谎眉毛一皱,一个翻身,趴到桌子旁的垃圾桶边干呕起来。严家豪被他这一吐吓的往后退了两步,道:“我操你妈你敢嫌弃老子?!”
      程谎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站起来,有些疲倦的看了他们一眼,就又坐回了椅子,合上了眼。
      严家豪打小看港片长大,两只手臂上各纹了一只青龙和白虎,很是威风,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自称是这片地儿的大佬,在班上也是逮谁打谁,程谎高一的时候就被他给盯上了。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的女朋友觉得程谎长得好看,自然而然,也就再也瞧不上严家豪那张长满了痘痘的脸。而严家豪又是一个肥水不让流外人田的性子,即便早就厌烦了那女朋友,也不让别人碰。
      为此事,严家豪没少刁难程谎,他人多力量大,程谎一开始还勉强能抵挡他们的刁难,但时间久了,也开始招架不住,最严重的一次,严家豪将他打进了医院。但也因此事,严家豪见到了最不好惹的人——谢佑天。
      那顿打,严家豪挨的很是憋屈,也跟程谎一样,进了医院。
      此时程谎不咸不淡道:“要撒野去别处撒去,别他妈来烦我。”
      霎时,严家豪整张脸又都扭曲了起来,伸起一只脚怒蹬在柜台上,骂道: “我操你他妈欠揍是吧!抢老子的马子那回事儿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柜台有些不堪重负的晃了晃。
      一旁的苏纪伟见这情形,又想起了上次的场景,连忙把严家豪往后面拽,在他耳边劝道:“好了,你消消气,你忘了上次谢佑天怎么找你麻烦的,他们程家人,咱们还是别惹了。”
      苏纪伟不提醒还好,一提醒,严家豪就想起那次的狼狈模样。顿时,严家豪气不打一处来,跟吃了火药似的,一把甩开苏纪伟的手,冲他吼道:“你他妈说不惹就不惹啊,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什么闷亏,谢佑天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不就是个破清华生吗?!有点儿人脉怎么了!他谢佑天都有人脉!难不成老子还叫不了几个人来收拾收拾这小子了!?”
      提到“谢佑天”这个名字时,程谎的眉头皱了皱,但只一瞬,程谎又恢复到了那个气定神闲,事不关己的模样,严家豪还在对苏纪伟骂骂咧咧,程谎欣赏着严家豪那作威作福的狗样,心里骂了句:“纸老虎。”
      他心里很清楚,上回谢佑天派人把严家豪打进医院后,严家豪就消停了不少,虽说后来每一次见到他时,严家豪还是会骂骂咧咧,但总归不会再找他麻烦了。纸糊的老虎,水一冲就散架了。
      他懒洋洋的看着严家豪在一旁发烂脾气,看了一会儿,才道:“下次管好你女朋友,叫她别老有事没事就来粘我。毕竟,我脾气不好。”
      “我去你妈!”严家豪听后,扯起程谎的衣领,朝他脸就是一拳。
      程谎这会儿也有了力气,一侧身,轻轻松松的躲过了那一拳,手也没闲着,顺势就将严家豪的头摁在了桌子上。
      “你他妈干嘛!你给我放开!”苏纪伟吼道,想上前救回严家豪,但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程谎给瞪了回去。
      那几个小弟见苏纪伟不上前,自然也就不敢上前。
      严家豪挣扎着,嘴里骂道:“你们他妈几个怂货!”
      程谎见他挣扎了一会儿,就又一个使力,将严家豪推了出去,严家豪没站稳,四仰八叉的撞在了一排货架前,货架上的东西纷纷落下来,又砸在他的脑袋上。程谎一步步紧逼着严家豪等人。
      严家豪也不敢冲上去教训他,只能节节后退,直至退到门外,程谎才停下来,道:
      “我告诉你,下次谢佑天再去找你,就让他滚,你就说,是我说的。”
      “放你妈的屁!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兄弟俩串通一气!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
      “好走,不送。”
      说罢,程谎脸一拉,就转身进去了。
      苏纪伟扯过严家豪,道:“不是都跟你说了叫你别惹他吗!”
      “滚!怎么,被谢佑天打了你们就不敢收拾程谎那小子了!脓包!别拉我,我自己会走!”
      程谎站在门后,全身闪过一丝异样,他屏住呼吸,想要强行将那种异样的感觉压下去,但越反抗,就越厉害,程谎头一埋,稀里哗啦吐了一堆黄色的水。
      待吐干净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吐出来的胃液,想起严家豪的话,突然笑了。他眼前一片模糊,胃里火烧一样的痛。
      笑着笑着,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程谎站起来,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依稀看到了那人似是戴着眼镜,和幼时记忆里那个身影一样伟岸。
      他觉得两只脚都在颤抖,全身都在发烫,他双手攥的紧紧的,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一时间,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他走向那个人,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终于把那句藏了很多年的话喊了出来:“哥,我好想你。”

      盐水一滴滴的往下滴着,液体顺着细细的软管,流进了一双手的血管里。
      躺着的人正在熟睡,病床旁围了四个人,一个站着,另外三个坐在床尾,死命瞅着床上的人的脸。
      陆鸣人冲林豫洲竖起了两个手指。林豫洲有些看不懂,问道:“什么意思?”
      “两次了,今天第二次碰到他了。”陆鸣人道,他有些感慨,末尾,还叹了口气。
      安贲白了病床上的程谎一眼,嘀咕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洲哥,你从哪发现他的?”唐宁问道。
      林豫洲很随意的靠在墙上,道:“我正在网吧打游戏,正想下去买瓶水,就碰到他了。他身子一歪,就倒我身上了。”
      “啧啧啧,发42度高烧,今天还能跟阿喷打一架,你这家教老师是个牛人啊。”陆鸣人感叹道。
      安贲心情还没见好,觉得留在这里也是找不开心,就道:“我走了。”
      林豫洲好像没听到似得,看着程谎默不作声。安贲白了他一眼,就满脸阴沉的出了病房。
      林豫洲眼睛都没转一下,道:“唐宁,你们也先走吧,我先在这帮他看着药瓶。”
      药瓶里的盐水马上就快见底了,待唐宁和陆鸣人走后,林豫洲唤来护士,又换了一瓶药水。林豫洲看了看时间,显示已经十点半了,他已经在这守了一个小时,程谎还在熟睡。
      睡着了的程谎看上去十分安和,眉眼间的戾气也全然消失了,脸色有些苍白。
      林豫洲俯身,用手探了探程谎额头的温度,觉得还是很烫手。心想,这小子真能忍。
      病床上,程谎的手动了动,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六岁,站在一片沙漠上,四周寸草不生,身体内有一种好几天没喝水而产生的饥渴。他往四周望了望,四周空无一人。偌大的沙漠,只有他一个小孩子在这里艰难的跋涉。
      他对着沙漠的另一头大喊:“妈妈!爸爸!爷爷!哥哥!”
      没有人回应。
      这时,一个长长的影子覆盖住了他,他回头去看,却看到一张十分模糊的脸,他不知道这是谁,程谎本能的觉得这是哥哥,便很雀跃的扑上去抱住他,渐渐的,他看得清了。面前的人不是他哥哥,而是林豫洲。
      “我艹!”
      程谎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醒了。”窗前,颀长的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程谎定神跟林豫洲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了神。一摸额头,汗津津的。林豫洲嘴边噙着一抹微笑,好整以暇的注视着他。
      程谎坐着,盯着蓝白相间的条纹被子,长久无言。
      林豫洲从床底下拿出一只热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道:“四十二度高烧,烧昏脑子了?”
      他只字未提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全然未提那一声情意切切的——哥哥。
      程谎挡开杯子,一言不发就拔掉手上的针管,穿上了鞋就要出去。林豫洲也不拦他,趁他走了几步,才慢悠悠的在身后道:“就你现在这身体状况,还想去……”
      “滚。”
      林豫洲愣眼了:“什么?”
      “别跟我说话,滚。”程谎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豫洲不由分说的冲上去,用力将他硬拉了回来,摁在了床上,同时唤来了护士。
      程谎哪肯听话,手脚并用的挣扎着,但奈何身体有些虚弱,除了开头那两拳结结实实锤在了林豫洲身上,后面的招式就全是虚的了,林豫洲也不抱怨,只是静静的将他摁住,铁了心不让他走,这十几秒内,程谎唾沫横飞,嘴里早已将林豫洲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邻床的几个病人被吵醒了,怨声载道了好一会儿。
      这会儿护士来了,见场面有些混乱,吓的差点叫保安,林豫洲对护士解释道:“麻烦你看住病人,病人情绪有些激动,针也被他拔掉了。”
      护士瘪了瘪嘴,很是无语的走过来,护士来了,程谎也没了力气,不挣扎反抗了,而是用眼神鞭挞着林豫洲,林豫洲笑笑,不说话。
      护士重新把橡胶管儿紧紧扎在程谎手臂上,一边推出针管内的空气一边劝道: “小伙子,四十二度的高烧,就不要往外跑了。这烧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谎冷哼一声。
      林豫洲将护士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听到没,可不是闹着玩的。”
      “关你屁事。”
      林豫洲听闻,耸了耸肩,坐在床上,靠了过去,道:“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滚”
      林豫洲往旁边一退: “行……我就闪一边儿,你要是再跑,我就把你抓回来。”
      程谎没有言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是在道:“你他妈是不是吃饱了撑得?”
      林豫洲也用眼神回应:“我乐意,怎么着?”
      程谎低声咒骂了一句“神经病”,就气鼓鼓的钻进了被窝。
      林豫洲望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良久,大概有一两分钟,语气很生硬的对程谎道:“那会儿……我听见你叫我……”
      “你闭嘴,不闭嘴就滚。”
      林豫洲走到他床边,居高临下的望着程谎的后脑勺,程谎将脸埋在枕头下,林豫洲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额间的青筋暴起,脖子涨的通红,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不一会儿,就听见程谎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林豫洲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身走出了病房。
      被暮色笼罩着的医院很安静,静的有一丝诡异,外面的夜是灯红酒绿,这里的夜是静若死水,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了程谎床前,程谎从枕头下抬起头,慢慢的,充满血丝的双眼里浮上惊讶。
      蓁姐???
      “你没事吧!我看看,林豫洲那个人没把你怎么样吧?!”薛蓁气喘吁吁的道,将程谎扒过来翻过去的死命的瞅,最后摸了摸他的额头,察觉到那股很强烈的烫意后,猛的缩回了手,恨恨道:“王八蛋。”
      说完便转身打算出去找林豫洲。程谎一时间像被蒙在了鼓里,一把扯住了薛蓁,茫然道:“不是?你俩在跟我玩什么游戏呢?”
      “啊??你……你没被他绑架啊?”
      绑架???程谎一头雾水,道:“我只是发了个烧,至于吗你。”
      薛蓁默然,然后向程谎眉飞色舞的还原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大概是半个小时前,薛蓁刚洗完澡,就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犹豫再三,她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声音很低沉,开头便点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林豫洲,程谎现在在我手上,我在第三人民医院,病房号是729,你再不来救他,我就撕票。”不等薛蓁回答,电话那头就挂断了。
      “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吓死了。我还以为你真的……”
      “靠。”程谎心道,他神经病啊,搁这儿玩什么港片儿情节,以为自己□□附体呢他?
      在走廊的另一边待了很久的林豫洲这会儿走了进来,对薛蓁道:“你是他女朋友吧,把你男朋友看紧点,他现在发着四十二度的高烧,拦住他别让他往外跑。”
      程谎闭上眼,似乎连看他一眼都懒的看。
      薛蓁看了看林豫洲背后,道:“只有你一个人吗?”
      “本来阿喷他们都在的,但是知道你要来,阿喷就走了。”林豫洲漫不经心的道。薛蓁又想起程谎跟安贲打架那回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着,很快,程谎那瓶盐水就挂完了。护士帮他把针头拔下来的时候,特意叮嘱他让他明天再来挂一次盐水。程谎嘴上应付着,心里却不这样想。
      他艰难的站起来,一阵劲头很猛的眩晕感包围着他,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的,一只手忙不迭的扶着他肩膀,程谎一看,是林豫洲。他默不作声,眼里看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轻轻的挣开了林豫洲扶着他的那只手,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病房。
      外面的天空黑压压的,只有走廊上亮着几盏白炽灯,程谎借着灯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两个小小的针孔。
      像想起什么似的,程谎返回去,林豫洲恰好也在此时走出来,路过程谎身边的时候,程谎叫住了他。
      “有事吗?”林豫洲问道。
      “那个……”程谎道,“医药费是多少,我还给你。”
      “91,去掉零头,给我九十就好。”
      算上今天茶园的票钱,一共110,程谎掏出钱包,先掏出一张粉红粉红的百元大钞,又掏出一张二十,塞到了林豫洲手里,默了默,才道:“谢了。”
      程谎那声“谢了”说的又快,声音又小,林豫洲假装没听到,将钞票往裤兜里一塞,抬头疑惑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没听到就算了,蓁姐,我们走。”程谎目不斜视,掉头就走。
      林豫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头笑了笑。步伐很快的赶道了他前面,先他一步走下了楼梯。
      薛蓁见程谎脸色很不好,关切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儿。”
      “我没事儿,我还要回店里,你先回去睡觉。”程谎吞了吞口水,觉得嘴里很发干,转头问旁边的薛蓁:“你有水吗?”
      薛蓁摇摇头,程谎抽出了根烟,用打火机点燃后,猛的吸了一口,霎时神清气爽,所有的烦恼都被那一瞬间的快感冲散了。
      医院离程谎上班的那个便利店并不远,就两条街的路,程谎心想,也不知道林豫洲是怎么把他送过来的,凭他一个人,大概也没那个能耐把他扛到两条街之外的医院。应该还有他兄弟帮忙吧。
      啧,他到底跟林豫洲那一伙人结了哪门子怨啊???
      程谎在心里挖苦半天,早知道会遇上这么多事儿,当初就不该接这单子。遇上这么多事儿也就算了,关键是还让林豫洲看到了一些他并不愿意让人看到的,听到了一些难以启齿的。
      程谎是个老爱和自己较真的人,一想到晕倒前自己还靠在林豫洲肩上说了那句话,就羞愧的发狂,恨不得就地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这会儿,程谎将薛蓁送到了不远处的地铁站,正陪薛蓁等着地铁,薛蓁见程谎的表情慢慢凝固,眉头皱成了川字形,有些不明所以,但嘴上也没多问,她知道按程谎这性子,问了也不一定会说,想必又是那“纠结症”犯了,正和自己较真呢。
      程谎往常老是对她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放宽心,不要去计较。但薛蓁其实很想问他,当他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又是否做到了,是否能做到,同别人不计较那么多同时,也对自己不计较。
      难过的永远都是自己这一关,那些不为外人所窥伺的心结,都被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的鞭策自己。谁都难以做到完全的事不关己,和置之度外。
      这些道理,程谎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难以做到。
      送薛蓁上了地铁,程谎又往回走,走着走着,就到了便利店外,店门还开着,店里空无一人,程谎走进去看到了扔在桌子上的工作服,想来林豫洲送他去医院的时候也顺手帮他把工作服给脱了下来,程谎重新穿上,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没有人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进来偷东西。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没有人再来买东西,程谎趴在桌子上,眼皮上像挂了铅似的沉重。他明知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能睡觉,可身体的劳累还是战胜了意志,窗外的霓虹灯灯光在他眼里逐渐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彩色光斑,程谎意识渐渐模糊,过了一阵,便沉沉睡去了。

      2005年。
      预备铃一响,学生们便陆陆续续走进了教室。初三五班的学生里,程谎是最后一个到的,学生们见程谎到了,便从书包里翻出头一天布置了语文作业。程谎是语文课代表,每天的语文作业都是他收好后拿去交给语文老师。
      程谎打了个哈欠,经过讲台时,脚步稍作停留。讲台下的其他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的瞅着他,按理来说,从前程谎应该是第一个到校的才对,这段时间却有些反常,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到的。
      全班人的目光都胶着在程谎脸上,似乎早已猜到了他接下来是要开口说话似的。
      薛蓁坐在座位上,双手拢在嘴边,小声的喊着程谎。
      此时,第二道上课铃打响了。
      伴随着上课铃,程谎对同学们开口道:“今天的语文作业你们自个儿交吧,都别给我了,以后也都别给我了。”
      说完,便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将书包往课桌里一塞,埋头呼呼大睡了起来。其他同学面面相觑,四顾茫然,再观程谎,当事人早已沉入了梦乡。
      薛蓁刚想开口叫他,却听班上的另外两人在窃窃私语。
      “诶,你说说,他最近怎么回事儿?就没看他哪一天早到过。”
      “你问我,我去问谁,我听说最近各科老师对他意见可大了,你看平时最看重他的老杨,最近不也看到他就唉声叹气的么,唉,时移世易啊,从前咱们的尖子生,现在也拖了我们班后腿咯”
      薛蓁一听,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你们说什么呢!程谎只是不舒服而已!你们别老在人背后嚼舌根!”
      “啧,那他身体够差的啊,这一不舒服,就不舒服了一个月,整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干脆别待我们班了。”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坐在后排的程谎,表情很是讥讽。
      “就是,还不让人说了,还有薛蓁,你急个什么劲儿啊,怎么?有人骂你小男朋友,不高兴了?不高兴了就都一边待着一边凉快去!我们班谁都懒的搭理你们!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卖可怜谁不会,不就是没爹没妈么……”另一人瞅着薛蓁,像正在看笑话似的冷笑道。
      这个个子高高的叫陈昀,是五班的班长,打从跟程谎一个班时就开始看他不顺眼了,只是从前碍于程谎成绩优异,找不到机会去埋汰他,眼下逮着了机会,自然是要多说两句,谁知道这一说,就说了个没完,连带着把薛蓁也一起给骂了。
      “你……”
      “蓁姐。”程谎的嗓音带着一丝睡意。
      陈昀听后,回头冲刘然挤了挤眼睛,阴阳怪气道:“哟,你看人家小两口关系多好,还'蓁姐~’”
      最后“蓁姐”二字,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至极,就像仰天长鸣的野鸭子的怪叫声,陈昀的声音不算小,全班人都听见了,暗地里各自偷笑。程谎从座位上抬起头来,笑声立马戛然而止。
      “程谎……”薛蓁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求助。程谎揉了揉眼睛,那边陈昀还在对刘然笑嘻嘻道:“啧啧啧,你看到没,那脸黑的,跟张飞似的。”
      陈昀眉飞色舞的说了一会儿,渐渐的,他发现班里突然安静了,一丝声音也没有,他忽然听见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昀后背一凉,其他人的目光忽然死死的凝在他身上,表情都有些不对。那些表情里,含着震惊,和胆怯,突然,刘然的神色也变了。
      陈昀猛一回头,头便被一只桶给罩住了。紧接着,陈昀闻到一股恶臭。
      陈昀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被桶罩住的脑袋就被人用力踢了一脚,耳边响起一片哗然。
      “我操!谁他妈打老子!”话音刚落,背后又是一脚。
      程谎不说话,而是用行动来表明了他的愤怒,每一脚都力道十足,像是卯足了力气正在踢一只足球似的,程谎很镇静,同陈昀的骂骂咧咧形成了鲜明对比,他额角青筋暴起,脖子上泛着潮红,牙根也咬的紧紧的,他什么也没去想,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来拦,程谎一脚接着一脚的将陈昀踢向了墙角的垃圾堆里。
      沿途有许多废纸从桶里落下来,纸上沾着黄褐色的不明物体,有人闻着味儿,立马认出了那个桶是放在厕所装垃圾的桶,这下更加没有人敢去拦了。
      陈昀屁股撞在了墙壁上,他一把将那散发着恶臭的桶从脑袋上拔下来,目光冷不丁的对上程谎那凶神恶煞的脸,陈昀从程谎的眼睛里嗅出几分危险气息,还来不及喘口气,便往旁边逃离,两条腿半跪在地上,手使劲的在地面上扒着,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恐。
      程谎将他一把抓回来,道:“你敢不敢把刚才那段话再说一遍。”
      陈昀一个哆嗦,结结巴巴道:“哪……哪句。”
      “我问你敢不敢!”
      “程谎,你够了吧。”刘然看不下去了,做了第一个勇于发言的人。
      “谁敢上来拦我揍谁!”程谎回头直着刘然对众人吼道。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不知道上课了啊。”
      一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走上了讲台,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中年男人是教语文的老杨,素来以威严扬名,有他在的地方便没人敢像陈昀那样开玩笑,但眼下老杨身上那股子威严也没有将教室里阴郁的气氛给驱散,随着所有人的沉默,反而更加压抑了。
      程谎放开陈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了自己的位置,看了薛蓁一眼,就又跟没事人一样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老杨瞥了陈昀一眼,再看向程谎,眼底有些怒意,道:“怎么回事!我不在你们就反了天了是吧!谁站出来跟我说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众人沉默,老杨便直接点名道:“刘然!你说!刚才他俩在干嘛!”
      刘然小声道:“那会儿,程谎一进来便睡觉,说什么以后不当你的语文课代表了,作业也不收了,然后……然后陈昀说了他两句,俩人就打起来了。”
      薛蓁开口道:“老师,不是的……”
      刘然心虚的驳回:“怎么不是了,程谎……程谎他自己脾气不好,我们说他两句怎么了?他凭什么打人啊,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片为陈昀叫屈的声音,陈昀模样较好,平时班里就有不少女生喜欢他,自然是站在他那边,眼下程谎又打了他,更是激发了“民怨”,除了薛蓁,怕是再没有哪一个人肯站在他那边了。
      “呵,能耐了啊。”老杨那双鹰目里充满了寒意,他道:“陈昀,你先坐回去,程谎,你小子到我办公室来。”
      程谎伸了个懒腰,刚才周身散发的狠厉也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慵懒,老杨将课本放在了讲台上后,便转身走去了办公室,程谎在众人的注视下,也跟了上去,那边,陈昀早已坐回了位置,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那些女生众星捧月般围在他身边,见程谎走过,纷纷投去不满的目光。
      办公室里,老杨眉头紧锁,程谎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道:“老师,你叫我来干嘛。”
      老杨痛心疾首的看了他一眼,依照老杨平时的性子,应该会对他破口大骂,但今天却破天荒的,沉默寡言了起来。
      默了少倾,老杨站起来,看了看身后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字画,手指在字画上轻轻点了几下,对程谎道:“你认得这几个字吗?这几个字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来听听。”
      “厚德载物。”程谎低头,声音干巴巴的:“出自《易经》,原话是君子以厚德载物,意思是君子的品德应如大地般厚实可以承载万物。”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杨按捺不住脾气,右手猛拍了一下桌面,怒斥道。
      程谎吸了一口气,道:“老师您看到的是怎么一回事,那就是怎么一回事。刚才我确实是打了陈昀……”
      “你别岔开话题,你就好好跟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给我从年级前三掉到年级倒数的!”
      程谎沉默了半晌,笑了一声,道:“老师,我不是君子,您的厚望,我承载不起也不想承载。”
      老杨仰头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强行将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怒气压下去,半晌,他才冷静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老师都了解过你的家庭情况,在那样的家庭成长起来还能有股韧劲儿,学习又好,我们都很欣慰,但是现在,你真的让人很失望。”
      窗外,一只夏蝉鸣叫了起来。夏蝉并不知道,它活不过这个夏天,但是它仍然怀着希翼,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的灿烂。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程谎,你告诉老师,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老师只要能帮到你,自然会帮。”
      程谎笑了,抬头正色问:“杨老师,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梦想。”
      程谎手指忽然一阵痉挛,他将裤脚攥的死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他的喉咙。半晌,程谎勉强挤出一个笑,盯着老杨那张略显怒意的脸,道:“不,我没有。”
      老杨听闻,叹气道:“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可惜呀……唉,算了,回去吧。”
      老杨冲他挥了挥手。
      程谎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身后传来老杨低沉的声音:“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这段时间里,你最好还是想清楚。”
      程谎吸了吸自己的鼻子,道:“知道了。”说罢,便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教室,刚到教室外,就看见陈昀正用一张沾了水的纸巾拼命的擦拭脸颊,桌子上还堆了一堆用过的纸,他一边擦一边挖苦道:“妈的,程谎那小子恶心死了!他神经病啊!”
      “恶心吗?”程谎双手插兜,走了进去,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程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道:“你刚才也是这么恶心我跟蓁姐的,我报复一下,报复的不算过分吧?”
      “你……”
      “行了行了,陈昀,你也别太激动,这事儿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刘然将陈昀拉住,生怕他冲上去跟程谎就是一顿厮打。
      所幸陈昀只是剜了程谎一眼,遂而气鼓鼓的抱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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