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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松云 洁白的衣衫 ...

  •   京城,九重宫阙,青竹山居。
      “先生,卦象如何?”
      “雷水解。无所往,其来复……故人当归。”说话之人长发皆白,面容却犹如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负手立于星盘前,远望重山,藏于衣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前日在西方隐有紫气升腾,可是祥兆?”侍童问道。
      “世间两百年现一异兽,算算时日,应是近了。”
      “可知是何异兽?”
      “两百年前昆仑霞气,世现六尾白狐。如今紫气西腾,应是……”那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黯,叹了口气道:“负且乘,致寇至……原来如此。”
      “风先生?”
      “回屋吧,要变天了。” 风先生道。
      侍童不明所以,挠了挠头道:“明明日头正好啊……”

      得知秦、荆二人要前去见荆白的师父,宋叶便死皮赖脸地要跟来。
      “他武功这么高,那他师父还得了?”——一定有办法救治松云。宋叶这点小心思,秦勿念掂量得一清二楚,奈何还是磨不过他,只得让手下带着秦珀先去了京城。
      于是本来秦勿念、荆白两匹快马的事儿,现在非得搭上辆马车,他自己和荆白坐外边儿赶马,宋叶坐车里抱着只“珍禽”,像极了哪家出城探亲的姨太太。
      “宋姨娘,眼看这天就要黑了,咱今晚只能在山脚松林将就一宿了啊。”秦勿念朗声道。
      “积点口德吧你……”宋叶咕哝道。
      三人停好车马,找了棵松树点了篝火。
      “松径风清闻鹤唳……此地倒是风雅。”宋叶看了眼怀中蜷的鹤,道:“先生也定然喜欢。”
      “哟,倚松玩鹤,宋先生好兴致。”秦勿念塞了个兔腿嘲道。
      “你才玩……”
      “噤声。”荆白突然道。
      秦勿念压低声音问道:“你听见什么了?”
      只见荆白凝神了片刻,复又道:“无妨。”
      经历过上回在荒村的事情,秦勿念可再也不敢轻信他那“无妨”了,放下了吃食暗暗留心。果不其然,林间无风,却隐有窸窣声自四下传来。秦勿念抓紧了剑,心中暗暗祈祷别是什么鬼怪。
      “这穷乡僻壤的,竟然还能逮着几只肥羊。”一伙山贼自四周蹿出,包围了四人。
      “呵,也罢,这时晴山上的宝库咱抢不着,就拿这几个打打牙祭吧”一个山贼头领样的人道。
      “诶诶诶,各位爷,我们俩那就是车夫,你们找那位,那位有钱。”秦勿念一看是山贼,顿时起了玩心,把宋叶推了出去。
      “秦勿念?!”宋叶不会武,咬着后槽牙,恨不能用眼神把他剜了。
      “骗谁呢?个个锦衣华服的,口袋里钱肯定不少。”
      “赶紧的,饶你们性命。”
      秦勿念还欲侃上几句,身后一人已忍不住将手伸向他腰间的玉笛,被荆白出手牢牢握住。
      “干什么!”
      荆白冷眼扫了一圈,忽然发力重重踹了原先倚靠的一颗松树,一些灰不溜秋的东西顿时自树上纷纷落下。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荆白一个旋身跃起,那些东西便四散飞了出去,尽数掉到了那伙贼人身上。
      顿时惨叫声四起。
      “哎哟!这是什么东西?好疼!”
      “妖法,又是妖法!快走,我就知道这山里的人都有古怪!”
      望着贼人四散奔逃的狼狈样,秦勿念弯腰笑了好一会儿。
      “诶,你这又是什么功夫啊?”
      荆白以脚尖点了点地上,秦勿念这才看见地上那些扭动的灰色东西竟是一只只长满毛刺的松毛虫。
      “嘶!”宋叶一声轻叫,秦勿念循声赶去,原是有一只松毛虫落到了白鹤背上,宋叶急着掸开,手不慎被虫子蛰了一下,顿时红肿了一片。
      “你这么护着这妖作甚?他当初要杀你你忘了?”秦勿念急道。
      “他没有!”宋叶道。
      “那他伤你也是事实。怎么,那一夜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自宋叶受伤秦勿念就有些抵触松云,宋叶这莫名护食的态度令他着实火大。
      这话说得露骨,宋叶急红了眼,反咬道:“那又怎样?你不也喜欢这个荆白?”
      自己都还不清楚的那点心思被宋叶捅漏了一地,秦勿念被噎得彻底,看向荆白的时候只觉得脖子都梗住了。
      秦勿念本想打个哈哈掩盖过去,却看到荆白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话在五脏六腑遛了一圈终于还是咽了下去,连嘴角都提不起来了。
      这算个什么意思?
      夜深,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各有各的心思。
      宋叶肿着手,缓缓整理着白鹤的羽毛。明日就能上时晴山,但他也并无把握那荆白的师父就能救得松云。宋叶不知道自己想求个什么结果,他甚至不知道救松云这件事松云自己愿不愿意。也许有幸松云真的清醒了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后悔当初没杀了自己。可他还是想试一试,有些话,他想当着松云的面讲。
      “先生是沈念九道长座下的仙鹤,能化人形……”宋叶低声道。篝火烤得他有些倦意,迷蒙的感觉渐渐与那个夜晚重合。
      沈念九不像门派中其他几位长老一般专心修炼,而是常年游历人间,乐善好施。松云便是他带在身边的弟子。
      “那村子原叫黑石村,他们经过那里的时候,村里已经发了瘟疫。”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村中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挂了黑布。井水已经不能喝了,每天都有人死。
      “先生是成精的灵兽,而沈道长有昆仑清气护体,并不惧瘟疫,二人便在村中结庐,施些清骨丹药,布粥。”
      可这瘟疫起因不明,沈念九到底不是医者,丹药只解得一时苦痛,并无法治愈那些村民,饶是二人怎样努力,也无济于事。
      这日沈念九决心远行至京城请医师,却被走投无路的村民堵在了村口。
      “他们都是半只脚已经踏入阎王殿的人,自然以为沈念九要抛下他们。”秦勿念道。
      每个人的眼中都迸发出濒死求生的欲望,无奈之下,沈念九只得令松云前去京城,自己留在村中炼制丹药。
      “其实黑石村的瘟疫京城那边早有耳闻,先生到了那里处处碰壁,没人愿意来。”
      对于这种突发的凶险疫情,又是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村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杜绝一切往来,令他们自生自灭,人死光了,瘟疫自然就散了。在达官贵人们眼里,这是天意使然,黑石村注定有此一劫。
      求医无果,松云又回到了黑石村,却发现沈念九面色不佳,时常避开自己。松云以为沈念九病了,执意要带他离开,沈念九却意外的强硬。松云还发现,沈念九每晚都会悄悄外出,回来便是一脸倦色。
      “村外不远有一条小溪,溪中卵石皆为墨黑色,村子也由此得名。”宋叶垂眸道,“村中住人已有百年,却没人知道这些卵石便是瘟疫的源头。”建村之时就注定了这场劫难,说是宿命或许不无道理。
      这年的气候较以往突然温暖了不少,溪中竟然长出了水蛭,但任谁都想不到,那些奇怪的水蛭竟然孵化自黑卵石。
      “这种水蛭的大小仅有小指甲盖那么大,通体乌黑,一旦接触人,便会瞬间钻入人体无迹可寻,自此日夜以人血为食,人便日渐消瘦无力,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陷入癫狂而死。水蛭便伺机游出,寻找下一个宿主”
      “这么说来,沈念九发现了这种虫子?”
      “嗯。”
      沈念九无法离开村子,便在村边寻迹。凡是瘟疫定有病源,终于在某一日,沈念九发现了溪中隐匿的黑蛭。那日布粥之时,沈念九一根手指被破碗划伤,村中一个孩童见状便以嘴轻吮他的伤口。出人意料的是,那孩童回去后竟然不再感觉疼痛难忍。
      有了外来的血源,黑蛭便不再吸食宿主的血,此法亦并非长久之计。但自那时起,村中便有了传闻:沈念九的血能根治这病。
      或许是沈念九体质特殊,又或者黑蛭仅以人血为食,沈念九以牛羊、家禽的血为引,皆无效果。他担心此事一传出去,会掀起村中杀戮,便应允村民,每日自取一碟鲜血,发予一人。
      事情终于败露,松云第一次对沈念九发火。沈念九知道此计无法长久,但一时也别无他法。
      上门求血的人越来越多,沈念九不堪重负,终于答应同松云离开。
      那天趁着夜色,二人匆匆自村后抄小路离开,未曾料到村民竟自发派人在村子四周看守,为的就是防止沈念九这根救命稻草逃走。
      言语间,松云与村民发生争执,松云年少轻狂,抬手就要拔剑相向。沈念九阻拦不及,并未注意到几个心怀歹念的人自身后悄然接近。
      “沈道长的手腕被人割了道大口子。”宋叶胸口起伏,努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现在做梦,都还能看到那些人的眼睛……”那些在见血的一瞬,如豺狼般泛出幽绿光芒的眼睛。
      没有人救治沈念九,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上前要吸吮他血涌如注的伤口,连渗了血的土壤也不放过。
      终于,松云杀了第一个人。
      利落的一剑,那人应声倒地,鲜血自颈侧涌出。疯狂的人群怔愣了一瞬,转而陷入了更深的疯狂。目光所及,有血的地方,便有人。
      而在松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似乎亦在这人间炼狱中被唤醒。
      “先生疯了……他停不下来。”宋叶的声音微微颤抖,缓缓道出了那残忍的结局。
      沈念九拼了命喝止松云,松云的眼里却只剩下漫天红雨。
      一剑,又一剑。洁白的衣衫遍染鲜血,风雅的仙鹤比阴间的厉鬼还要可怖。
      通红了眼的松云提着剑屠遍了每一家每一户,老弱妇孺在他的眼里,都成了残害沈念九的祸首。
      终于,整个黑石村,没有剩下一个活口。
      沈念九失血过多瘫坐在地,却仍强打着精神盯着松云焦急向他奔来的身影——他要做一件事。
      “先生入了魔,沈道长以自身魂魄精血为媒,在整个黑石村布下了雷咒。只要先生再犯杀孽,那些符咒足以引发一次天雷。”
      “松云出不来,外人不会进去,即便进去了,松云也不敢伤人,呵。”秦勿念叹道,“可若我是松云,倒宁可当初就死在沈念九手里。”
      宋叶道:“先生并不是没试过自尽,却不知为何没有办法。而那道天雷……”
      “结界……”荆白道,“那时的结界,是沈念九。”
      能令上百年道行的妖灰飞烟灭,上千年道行的妖元气大损的天雷竟没有毁去松云的肉身,甚至留了他一条性命,不知在最后一刻,松云有没有领会那人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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