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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红娘 ...

  •   当晚,陶小娘子坐在闺阁软榻上,穿针引线,灯火如豆,明淌淌的墙壁上,映出女子蹁跹的倩影。

      “世间还有能令凝儿舞动针线的男子?”一道深沉男音传来,陶凝抬头,撞入父亲调侃的目光。

      陶丞相忙完公牍,借着空来探望闺女,陶凝放下绸缎,起身朝父亲欠欠身子,之后,父女俩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烧水煮茶,期间,陶凝提到了秦隐的亲事。

      火苗燃起时,陶丞相不免感慨,岁月如梭,成亲至今,已过去二十多个年头,沉淀了青涩,酿造了醇美,而今,已到了小辈谈婚论嫁的年纪。

      他是幸运的,曾几何时,多少人为情困扰,为情让步,为情成魔,他都避开了,获得了幸福,也更加珍惜,待到谈论小辈感情时,不免有喷涌的话语想说,却又词穷。

      少年憧憬爱,青年追求爱,中年维持爱,暮年怀念爱,短短四句话看似容易,实则极难,经历的过程叫情感涅槃,能成功,则收获幸福,反之,孤独漂泊。

      “爹爹,在想什么?我跟你说正事呢。”陶凝搬个小马扎坐在泥炉旁,托腮看着橙红火焰,听着壶盖发出噗噗声,心中非常平静。

      “说吧,为父在听。”

      陶凝清清嗓子,正色道:“表姑前些日子寄来书信,不是提过想请爹爹给表哥相一门合适的婚事嘛。”

      “他们夫妻倒是省心,好像是给为父生的儿子一样……”陶丞相佯装不忿,手握炉扇可劲儿扇风,眸光复杂,秦隐性子寡淡,不苟言笑,任外人怎么献殷勤,也无济于事。

      陶凝歪歪头,很清楚父亲的疑虑,“爹爹,表哥只是不擅于表达,改日,女儿去探探他的心思。”

      “丫头,阿隐是块铁,一般人很难打动他,你还是别为他操持亲事了。”

      陶凝垂眸讪笑,想起秦隐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女儿有分寸。”

      提起说亲,陶丞相心中冒出一个顶新的想法,试探道:“凝儿觉得阿隐怎么样?”

      “可好啦。”

      虽然人闷沉沉的,却能数年如一日的对她好,春日会为她撷取晨露泡茶,夏日会为她搬来冰鉴解暑,秋日会带她浸润在片片枫叶林,冬日会默默为她披上斗篷,那种丝丝入扣的温存,是不需通过言语表达的。

      陶丞相捋捋胡须,“要是阿隐成亲了,就会搬出相府,凝儿会不会舍不得?”

      “表哥要是搬出去住,也不会离开皇城吧,我们可以随时去他府上做客呀。”

      陶丞相失笑,看来闺女对表甥没那方面心思,也是,小丫头还没开窍呢。陶丞相不再接话茬,默默记下这件事。

      翌日,郊区校场上传来阵阵歌声,新招募的士兵正在接受测试。

      边围看台上站着一个男人,眉眼如画,衣着单薄,他凝望校场一角,一个盘坐在棚里的小娘子。

      陶凝戴着兔绒锁边兜帽,小口饮啜羊奶,小脸被冷风刮红,小身板瑟瑟发抖。

      军营的厨娘一边用围裙蹭手,一边乐呵呵上前巴结,“灶里还温着一碗羊奶,陶小姐还要喝么?”

      陶凝揉揉肚腹,摇摇头,“舒服多了,不必了。”

      “那陶小姐再坐儿,秦爷不在营里,我正让人寻他呢。”

      “嗯,好。”

      厨娘转身去捯饬碗筷,留下一脸享受的陶凝。

      吸溜溜……噜。

      陶凝喝完最后一口羊奶,手撑长椅站了起来,刚想去队列那边瞧一瞧,却感受到一抹灼灼视线,紧接着,一个白胖的青年将领跑过来,双手捏着一封信函,“陶……陶小姐。”

      青年将领腆着脸,面色通红,纯情的不得了。

      陶凝冲他笑笑,缓解尴尬,“我是来找秦隐的,有事找他商议。”

      透过薄薄面纱,青年将领仍能看到她娇美的笑靥,心里一恍,却不敢造次,收回视线,心道丞相府养出的姑娘就是水灵,小小年纪,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可我这封信就是替秦隐送的,我跟他是同袍。”青年将领挠挠头,把信塞在她手中,转身朝一边的看台跑去。

      陶凝顺着他狂奔的方向看去,美眸一敛,她要寻的人赫然站在前方看台上,双手抱胸装雕塑。

      陶凝拆开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过来。

      陶凝呵呵了,把信函揉成团,真是别扭的家伙,直接走过来跟她讲话很掉价么?

      噔噔噔,陶凝提裙跑了过去。

      “慢点!”不远处的秦隐关切道,声音动听,但语调略沉。

      “幸会啊,秦军爷。”陶凝假惺惺打招呼,眼刀子嗖嗖往男人脸上砸。

      秦隐淡淡问道:“来干嘛?”

      “讨论大事。”终身大事!

      “出去说。”话落,转身向看台下的门洞里走,陶凝抿唇瞪着他的背影,狠不能瞪出几个窟窿洞。

      干嘛莫名其妙跟她摆脸色。

      但还是捣着小碎步跟上大长腿,陶凝不矮,但跟身高八尺的秦隐比,还是矮了一截,关键,秦隐的气场摆在那,明明不露锋芒的男人,偏偏像云中飞鹤,令人仰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校场外一家面馆,秦隐自顾自坐在雅间的临窗位置,陶凝忿忿走过去,噗通坐在他对面,毫无淑女形象可言,但本身软萌,又不显泼辣刁钻。

      的确,陶凝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小时候经常被陶氏族人拦住,问她是不是吃“可爱”长大的。

      小二进屋,指了指菜牌,“两位客官要点些什么?本店特色油泼面。”

      陶凝本来不饿,但还是点了一碗面和一大盘酱牛肉,外加一大份雪荷香饮。

      秦隐只点了几屉饺子,“打包。”

      小二不确定地问:“您还要点其他食物么?”

      “不需要,谢谢。”秦隐对着跑堂很友好,掏出钱袋付账。

      “你不饿?”陶凝起身去静手。

      秦隐目不斜视看向窗外,“看着你吃不下。”

      “……”陶凝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今儿真是栽了跟头,还是自己人使的绊子。

      不顾他的恶语相向,反正她不生气。起身去净手,回来时,小二已经端上了雪荷香饮,陶凝舀了一勺含进嘴里,香甜直击脑门。

      秦隐的余光捕捉到女孩任一个小动作,还有她的侧颜,皮肤奶白细嫩,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拂动,巴掌大的小脸俏丽芳华,纤细的右手腕带着一串碧玺手链,衬得皮肤更为透白,小嘴微嘟喝着香饮,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殊不知,就是一个小捣蛋。

      前半晌,丞相表舅来营里打趣,说要给他提门亲事,他脱口拒绝。

      丞相好笑,问他为何拒绝,他只回了两个字,“无心。”

      收回思绪,转眸看陶凝,“为什么主张给我说亲?”

      陶凝正在奋力吸溜面条,闻言,用罗帕擦擦嘴角,“我想尽早有嫂嫂,嫂嫂能陪我打发时间。”

      “我要听实话。”

      “你可以把我当作肤浅的人,没事闲的。”陶凝朝他乐了一下,人比花娇。

      “难道你不是?”秦隐反问。

      陶凝差点噎到。

      “嗯,我很肤浅,才会张罗你的事。”手上加重力道,把他当牛肉切。

      秦隐扯过盘子,一刀刀下去,切出的肉片厚度相同,刀工娴熟,动作优雅,陶凝盯着他犹如能工巧匠的双手撇撇嘴,有人皮肤底子好到令人发指,成日风吹日晒,皮肤依然白皙如玉,泛着淡淡柔光。

      “表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端庄温婉、明艳大气,还是……”

      秦隐一个眼神也没赏给她,打断她的话,“我不想跟肤浅的人谈婚事。”

      一如既往毒舌刻薄。

      陶凝放弃了,跟他找话题真费劲,还怄火。

      秦隐把切好的牛肉推给她,她道了声“谢”,男人却说,是为了节省时间。

      哈哈,哈哈哈……陶凝气笑了。

      “说明缘由。”秦隐继续之前的问话。

      “你跟爹爹一样,每次训问我,都会简单明了切入主题。”

      “缘由。”更为简单粗暴。

      “那我告诉你,你能不能态度好点。”陶凝开始软攻,糯糯的声音有讨好的嫌疑。

      “说。”

      “我想替你介绍门亲事,你负责带兵,她负责养家,夕阳西下,你煮饭,她煲汤,多美好呀,表哥难道不向往?”陶凝对着酱牛肉保证,“只要你点头,我绝对给你介绍个贤惠的美娇娥!”

      “我不喜欢贤惠的。”出乎意料,男人直言不讳。

      陶凝眼睛一亮,“不一定非要贤惠的,洒脱的女将军如何?”

      “我没打算娶亲。”秦隐掐断她的期翼。

      “表哥不小了,该定亲了,你也别挑挑拣拣的,或许人家姑娘还看不上你嘞。”陶凝顾不得好言相劝,木讷的男人,一定要给他“当头棒喝”,否则他永远止步不前。

      秦隐没表态,偏头看向街道上的日晷,“你还要吃多久?后半晌我要带兵操练。”

      “不吃了。”陶凝放下筷箸,麻溜起身,“知道你忙,娘亲说,好女子要秉持,不耽搁男人的大事。”

      秦隐眉梢微搐,赖得搭理她,重申道:“没人能左右我的决定,别瞎忙活,吃力不讨好。”

      在他看来,三媒六聘过于繁缛,娶个不对味的妻子更是束缚人生,一人一酒一匹马,一笺一剑一天涯,才是他要的生活,他桀骜孤冷、特立独行,想要流浪远方,见识更为广袤的天地。

      “我不放弃。”

      “你……那你以后离我远点。”秦隐丢下一句话,大步往外走。

      陶凝噘起嘴,气得心口连绵起伏。

      一顿饭,不算愉快。

      回府的路上,陶凝坐在马车里生闷气,真是皇上不急急太监,等他以后有了心上人,看她不可劲儿挖苦他!

      砰!

      车外一声巨响惊扰了车内娇人,陶凝挑开窗帷,朝前方道路投去视线,道路上,黧黑的汉子们正在搬运红木箱子,阵势之大,堪比太子娶妃。

      陶凝皱皱黛眉,问车夫,“他们是什么人?”

      看热闹的车夫赶忙回道:“禀小姐,这些人是宁王的扈从。”

      老皇帝封了刚行过弱冠礼的三皇子为宁王,一并御赐了府宅、良田。

      陶凝依稀记起那个满眼含笑的男人。

      车夫扭头打趣,“大小姐,您看着吧,一会儿还有更稀奇的。”

      “哦?”陶凝挑眉,“想必是宁王殿下的美人要过街了。”

      “小姐聪慧。”

      宁王虽温润,却不洁身自好,乐于收集美人。

      不出一炷香,香风席卷了街头巷尾,美人身着薄纱,手持团扇,梳着高高的发髻,娉婷而行,媚眼如丝。

      陶凝单手托腮,欣赏顾盼生姿的美人,美的事物谁不爱多看几眼,而她的余光却锁定了一道更为吸引视线的身影,风流子宁王。

      宁王坐在轿椅上,削薄菱唇落在身边美姬的额头上,似施舍般,那美姬受宠若惊。

      然而,宁王眼中并无柔情,有的,是无尽的薄凉。

      陶凝前脚刚进府门,后脚,宁王府负责送请帖的小厮就到了,不日,宁王将在府上设宴,宴请权贵。

      姜氏放下请帖,皱起双蛾,对陶丞相提议,“这宁王府与咱们隔巷,日后免不了照面,相爷,不如咱搬迁换个府宅,省得沾惹烦心事。”

      陶丞相正捧着绣棚,欣赏闺女的绣工,“夫人又说笑了,陛下赏的府宅,哪有说搬就搬的道理。”

      陶凝窝在母亲怀里,抬头问:“娘亲担忧什么?”

      姜氏揉揉闺女的头,“没什么,是为娘胡思乱想呢。”

      随后,忍不住又道:“宁王非池中物,花花肠子能绕皇城一圈,他住咱们附近一天,妾身心里都安宁不了。”

      陶丞相放下绣棚,起身为夫人按揉肩膀,“宁王再妄为,也欺负不到为夫头上,倘若有一天,他敢……哼!”

      因为陶凝在场,他没说出后半句话,一声鼻音足以说明,他并没把宁王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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