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尚浅为沁舟》林燕识

2、第 2 章

　　奶奶答：“回少爷的话，是老身的孙女璃樱养来玩的。”
　　呼延轩说：“以后都不许养了。”
　　呼延轩命令他的随从将cheese从大水缸里捞出来带走，那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扑上去拦住他的随从，为什么不准养海豹？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喊了出来。
　　“大陆人近来又在蠢蠢欲动，狼子野心纸总是包不住火。”呼延轩说，“开战在即。”
　　奶奶说：“桃花岛有大凡神庇佑，少爷不必过分担心。”
　　呼延轩突然问：“白夫人侍奉大凡神多年，可曾了解神的意志？”
　　奶奶说：“少爷抬举了，天地万物本都是神的意志的一部分，少爷心中有神，自然通晓神的心意，又何必来问我呢？”
　　呼延轩笑道：“恕在下蒙昧，大凡神既一心庇佑桃花岛，何须将我等圈在这弹丸之地，万里冰封，资源稀疏，百业凋零……”，他转向我，笑意更深：“连造战船的原料，都要从海豹和北极熊的皮毛上取。”
　　奶奶仍低着头：“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比大陆上的人过得要幸福一些。”
　　我插嘴说：“大陆人要打过来，少爷不抓紧招兵买马，非要跟一只海豹过不去。”
　　呼延轩目光玩味地看着我：“只怕到时候真打起来，你会双手捧着你的海豹送到我塌下。”
　　呼延轩的随从已经把cheese从水缸里抓了出来，cheese甩的他和周围的人浑身都湿了，随从将cheese扔在地上，cheese还在竭尽全力地蠕动着甩尾巴，我明白，它在表达它的愤慨，于是我走过去抱起它，看着它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呼延轩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随从大吼道：“把她跟海豹一起给我带走！”
　　奶奶和叔叔大惊失色，随从押着我头也不回地跟在呼延轩后面走出了冰舞。
　　呼延轩走到门口，衣着鲜亮的邻家姐姐站在门口对他行礼。
　　呼延轩皱了皱眉头：“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邻家姐姐再施一礼：“妾身祁燕蓉（暂名），正要去参加今年祭祀大典的舞蹈训练。”
　　听到祭祀大典我整个人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我兴奋地问：“今年的领舞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祁燕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呼延轩一眼，怯怯道：“后日巳时，在岛中心的广场上。”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以前我觉得海鸟的叫声最好听，现在想来就算是用夜莺的嗓子来形容都嫌侮辱了她。
　　呼延轩板着一张脸冷冷地看着我，他带着随从离开我们的冰屋，径直把我带进族长的府邸。
　　呼延轩遣散了随从，把我押进他的内室。他的随从好像对他很不放心，准确的说是对我很不放心。随从说，最近岛上抓获了一批大陆来的奸细，族长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一万，都不能放过一个，随从若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要呼延轩千万小心。
　　呼延轩的居室可说是粉雕玉琢，墙上，地上，冰雕的圆凳上都铺满了野兽的毛皮。墙上挂了好多我看不懂的画，呼延轩坐在壁炉旁，抱臂看着我。
　　“你在我家里看了这么久，我是不是也该看看你。”呼延轩指指我的头巾：“你怎么包的这么严实？”
　　为了御寒，奶奶给我准备了比平常人家多三倍的衣物，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在我身上，我从小就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孩们把我逼到墙角拿雪球砸我，我要练上几个月才能砸中他们一次，他们会一直砸我，直到听见族长家少爷的大凶狗远远地叫起来，他们便立刻站成两排在道边，等着给眼前这位少爷行礼。
　　“你很想当祭礼上的领舞？”少爷正在问我话。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相信如果你见过桃花岛的祭礼，你也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留在这里。打我有印象起，领舞的一直是祁燕蓉，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祁燕蓉跳起舞来真的很不一样，领舞的女孩子在那一天总是可以被很多很多人喜欢的。
　　“让我看看你。”呼延轩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把头巾摘下去，我就让你去当今年的领舞。”
　　我的自尊心被激怒了，我说，少爷，开战在即，您不该再为这样的小事费心。
　　呼延轩也不生气，他说：“你把这身行头摘掉，我就放cheese回去，要不然，明天我屁股下面坐的可能就不是这张兽皮了。”
　　我只感觉到一股热气往脸上涌，想着这时候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我在害羞，我抬起头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里的自己，一层一层地取掉身上包裹着的布料，渐渐露出纤细的手臂和脚踝，渐渐的，我终于穿的跟这里的人一样了。我看到他眼里渐渐起了种窃喜似的情绪，“为什么想做领舞？”他问。
　　“少爷今天也看到了，领舞的女孩子总是最漂亮的。”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觉得他深邃的目光和气息让我手足无措，想赶快带着cheese逃离这个地方。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呼延轩定定地看着我取下脸上最后一层遮挡站在他面前，喃喃道。
　　这句话让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些向他行完礼的孩子们刚刚离去，我有一次跟这位少爷抱怨他和他的两只大狗总是把镇上打雪仗的孩子全吓走。他也是抚着我的头笑着对我这样说的。
　　“不，璃樱，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那些布条经年累月，好像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我在他面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一阵寒风袭来，我猛地打了个喷嚏，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沉重到抬不起来，脸上也开始发烫了。
　　呼延轩恍过神来，慌忙拾起地上厚厚的衣服罩在我身上，他把我护进怀里，我听到他不停地说，璃樱，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我想起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也是这样发高烧，敷了好多冰块都不管用，叔叔从远方带了一只陶笛来，我发誓那是我此生听过的最好听的笛声，当时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听到了湛蓝的海水第一次扑打在我脸上的声音，屋檐下的坚冰融化的声音。住在雪山上的大叔刚刚打猎回来用柔软厚实的毛毡擦拭猎枪的声音。再后来我看到春天的燕子从远处的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温柔地飞过来，慢慢地好像有成片成片的桃花瓣飘过来，我看到农人在田埂上收澄黄的稻子，看到中原大陆阡陌纵横眼花缭乱的街市，看到江南的姑娘们描眉画眼——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知道怎么此刻竟活生生地在眼前跳动着。天地万物化作一股暖流从叔叔的手指下流淌出来。温柔又强势地注入到我心房里。再后来，我隐约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少妇，在那里跳一支跟我们在祭礼上跳的全然不同的舞蹈，我没见过那样的舞蹈，可是我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她的手臂和腰肢似真似幻，可是转着转着就不见了……
　　此刻我躺在呼延轩内室的软塌上，陶笛声不知道从何处再次飞入我的耳畔，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她的舞蹈要比上一次清晰很多，我可以看清她每一个动作，她真是好看的不像是来自人间，我伸出手，仿佛可以感受到她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刺眼的光轻轻地抹去了我指尖上她的体温，她再次消失在我的记忆里。我睁开眼睛，呼延轩惊喜的，闪着光的眼神清晰地撞入我眼中，他挺拔的身影笼罩着我，看着他刀削般的侧脸，我好像理解了为什么镇上所有的姑娘都想嫁给他。可惜呼延轩再好，到底差了三颗板牙。
　　虽然我再三推辞，呼延轩还是派了一辆狗拉雪橇送我回去，那是我第一次坐狗拉雪橇，我抱着cheese驶过集市，驶过大大小小漫山遍野的冰屋，以前的人没说错，这里本来就是无可取代的仙境。经过岛上的城门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挂了一排大陆奸细的人头，随着死亡时间的推移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化，他们的神态都很安详，但摆在一起说不出的可怖，在那一排人头的末尾，我看到了一个新鲜的，血迹未干的人头……我整个人瞬间从头到脚冷了个透，冷到这冰天雪地加起来都赶不上，胃里狠狠一抽，猛地一下把昨天呼延轩喂我的药全都吐了出来，叔叔，叔叔……脚下的路面颠了一下，我顺势跳下车朝城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