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尚浅为沁舟》林燕识

1、第 1 章 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月亮升到很高很高的位置的时候，奶奶把一个巨大的铁箱子丢进了大海中。当时我正抱着门口的柱子在发梦，梦里的我在星河里撑着筏子游荡，银河里水流湍急，我的小筏子摇摇晃晃特别不安稳——我的梦从来都是不安稳的，巨兽一样的波浪把我的衣襟都打湿了，我瑟瑟发抖地睁开眼睛，却不是在筏子上，是在我家的冰屋子门口，有几滴水溅到我眼皮上，凉凉的。我看到奶奶蹒跚的身影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盏在每年的祭礼上用的小灯笼，将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烧掉，烧不掉的都扔进了门前的冰河里。拉雪橇的狗叫了两声，夜深千帐悄无言，唯见那一盏小灯笼在不远处闪烁，我不知道奶奶在烧什么，我只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是背着我和我们镇上所有人的。
　　这个镇子很漂亮，但我不喜欢它。
　　听邻居们说，以前总是有外面的人会跑到我们镇上来参观，他们坐在我们的冰屋子里，看西洋景似的眼珠子乱转，夸张的惊呼声从他们嘴里跑出来，一瞬间好像都变回了小孩子，他们说这里是仙境，是仙人住的地方。我却不这么觉得，这里一年中只有两个季节，特别冷的冬天和特别特别冷的冬天。但凡你能看到的地方都被冰雪覆盖着。我是我们这年轻的一代里最怕冷一个，奶奶总是我把我捂的里三层外三层才敢放我出去呆一会儿。我的小人儿书上说，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温暖的大陆，冬天不会很冷，夏天也不会很热，快到夏天的时候，脚下的大地上会长出很多神奇的东西来，那是人们之前撒下的种子。男人们会向女人们的身体里播种，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小孩子们也会跟那些神奇的东西一起，在阳光和雨水的滋润下，从坚硬厚实的大地上破土而出。我也想有一块那样的土地，可是我在冰面上挖啊挖啊，怎么也挖不到种子，只挖到几条蹦的老高的小沙丁鱼。
　　“夏天真好啊。”我想念夏天。
　　我的这个想法从来没有人能明白，因为我们镇上的人都不怕冷，我猜他们可能都是含着冰碴子出生的。雪后的冰面上就像油锅里溅进了水，到处都是嬉戏打闹的声音，贵族们拉雪橇的狗子冲我叫个没完，我一个人披着厚毛毯站在门前看他们，门前重重叠叠的车辙里总是有一条最宽的，那是族长的儿子呼延轩的车，他坐在车上从我门前呼啸而过，每次远远的就弄出很大动静，把我奶奶吵醒。奶奶颤颤巍巍地从她床上下来，我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前去向他行礼。呼延轩明知道自己走这一趟除了劳师动众起不到任何作用，却还是隔三差五就来我们村子上刷刷存在感，不过我的奶奶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她知道自己行动不便，不能跪太长时间，每次她走出门的时候刚好就是呼延轩的车刚要到我们门口的时候，她恭恭敬敬地跪下向那个年轻人低眉颔首，对方的眼睛却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一秒。那两只拉雪橇的大凶狗神气活现地冲我们不停地叫，吓得我怀里的那只小海豹扑腾起来，拍了我一脸水。
　　我不喜欢这个镇子上的人，除了奶奶。
　　在那之前，有一个远方大陆上来的手艺人，来找奶奶聊些大人的事情，顺便会带好多从来没见过的新奇小玩意给我，小香袋，小烛台，小积木，小画册，各种糖果，各种涂在脸上的香香淡淡的东西。我喜欢那个叔叔，盼着他来，喜欢他一见我就鼓起的腮帮子露出的三颗板牙，我也喜欢他的板牙，我觉得全世界的帅哥都应该长着三颗板牙。
　　小的时候叔叔每个月祭礼的时候都来看奶奶和我，后来两个月来一次，再后来大半年都看不见他了。直到昨天，我养的那只气死人的海豹又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我怕它被北极熊叼走，之前从来不会出屋超过半个时辰的我急的哭着在雪地里一直走到太阳在地平线上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了，我想海豹一定是想气死我和奶奶，好继承我们的冰屋子和鱼篓。
　　“cheese——！”这是叔叔教我的谐音名字，我在走不到尽头的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天地间的白色都渐渐在我眼前模糊成一整片。我感到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被风中的冰雪塞满，风每刮过一阵就把力气从我身体里抽走一分，我想我快要看不到奶奶了，cheese的愿望马上就要达成了。
　　两年八个月零五天，那是距离上一次我见到叔叔的日子，他站在被火光融化的风雪尽处，眉毛和胡子上都是冰凌，我睁开眼睛，在快要被吹熄的烛火中看见他对我咧开嘴笑，露出三颗板牙。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爸，我想如果我有爸爸，只要每天睡觉前看到他对我这样笑，我就再也不会睡不安稳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cheese扑腾起来，溅了我一脸水。
　　我又猛地打了个寒颤，叔叔赶紧把cheese抱起来，固定在他怀里。
　　我问叔叔，“我这么怕冷是像谁啊？”
　　叔叔又露出了三颗板牙：“像谁？像你奶奶啊。”
　　我问：“可是除了我大家都不怕冷。”
　　叔叔说：“可是也没人像你身体这么弱。”
　　我问：“邻居家的姐姐一个月生三次病，她怎么随时都能撒腿跑出去？”
　　叔叔说：“你什么时候看见她跑出去半天不回来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看见呼延轩的时候。“
　　叔叔又气又好笑：“她那是想嫁给呼延少爷，你不要跟她学。”
　　我说：“奶奶跟她妈妈说集市上有新鲜三文鱼的时候她也吵着非得出去，奶奶就不让我去。”
　　叔叔这一次没有露出三颗板牙，他的眉毛渐渐拧起来：“璃樱今天怎么竟问些奇怪的问题？”
　　奶奶在烛台下一边摘鱼刺一边说，“小孩子有好奇心没什么，只要别做蠢事就行。”
　　我知道奶奶是在说我，于是我说：“我又做了蠢事了。”
　　叔叔说：“人一辈子总是要做一两件蠢事的，如果所有人都只做聪明事，日子就会变得了无生趣。”
　　奶奶说：“是啊，比如我当年来点灯镇就是一件最大的蠢事。”
　　叔叔说：“在我看来，那是最大的聪明事。”
　　他们说的这些我并没有听见，此刻我刚喝完叔叔带来的三大包姜茶煮的汤，正在昏昏欲睡，在梦里，我的体温渐渐回来了。
　　今天我的小筏子破天荒地没有被银河的水流打翻，叔叔坐在我的船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群星在我脚下闪耀，但所有的星光最终都流进了呼延轩的鱼篓里。那两只大凶狗的八只脚在水里倒腾的比我的筏子还快，呼延轩坐在雪橇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邻居的姐姐靠在他肩头，拎着两斤三文鱼似笑非笑地冲我勾着嘴角，呼延轩满目柔情地把着她的腰，这对狗男女看起来十分般配，常听大人们笑话邻居姐姐容貌家世想配呼延轩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个梦让我明白了人是因为相爱才般配，不是因为般配才相爱，呼延轩的雪橇声划在水里动静还是很大——他一定要所有人都看到他气派的雪橇和左拥右抱的爱情。
　　“璃樱。”我听见呼延轩叫我，“你上来。”
　　呼延轩竟然朝我伸出手：“到我这里来。”
　　我在筏子上吓的一下没站稳，我的筏子又剧烈的晃动了起来，叔叔也压不住了，凶猛的水流让我的心跳的厉害，我从梦里惊醒，一下子看到呼延轩的脸，他的目光认真地在我脸上逡巡着，他斯文的脸不知为什么会散发出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异性靠我这么近过，男人的气息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尚未平复的心跳声让我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向这位年轻的少爷行礼。
　　叔叔和奶奶不知所措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上，我用眼角偷偷打量着一屋子的随从，邻居的姐姐也偷偷地站在屋子的一角。呼延轩专注地盯着我低垂的眉眼，他的目光是灼热的，开口的语调却是克制的，他问：“外面那只海豹是你们谁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