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桃花不肯落》九洲清欢

8、流萤漫回廊

　　姬轻城不由地看了眼那侍女，就凭在知晓众人身份却处变不惊这一点上她便总觉得这侍女深藏不露似的。

　　人间的事她虽知之不多，可也知道彧王顶着王爷的头衔，定然也是皇亲贵胄，而他手上既无实权又无实际筹码，论威胁也不至于大到需要被皇帝刺杀的地步吧？此事必有蹊跷。

　　“哎呀，你就放心吧！能有什么大碍！”银迢伸出肥嘟嘟的爪子，拍了拍秦翩若，许久前啃过鸡腿的手没舔干净，油腻腻的手印立刻盖在她衣裙上。银迢一顿，默默收手，干笑着一步一顿退回栾华身边。

　　秦翩若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拼命掉着眼泪。许久她才道：“因着总是处在危险之中，翩若总盼着晰哥哥能有自保之力，若是要交换条件才能救晰哥哥的话，翩若愿以自己的性命来换！”

　　屋内静了静。姬轻城眼中并无定焦，胡乱看了个方向，心中不住感慨，秦翩若这姑娘，当真是痴心。神君到底有没有法子助那秦晰尚且不提，她倒是被这秦翩若感动了一番。倒是栾华这尊大神向来一言千金，无人质疑，他定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凡人不信至此吧。

　　“本君何必欺瞒尔？”栾华冷了神色，一贯的笑容消失殆尽。

　　秦翩若一怔，竟颤颤发起抖来，她只怕此刻才知道，若非特殊情况，自己眼前这尊神，她是穷尽此生也不够格与他说半个字。

　　她腿脚发软，若非此刻坐在椅上，早便栽倒下去，此时倒连站起来赔礼的姿势都做不出来，只任上下嘴唇打着颤磕磕绊绊道：“对……对不起……”

　　屋内噤若寒蝉，那站在秦翩若身后的侍女早已跪了下来，将头深深埋下，瑟瑟发抖。

　　栾华见状闭起眼，牵起嘴角，将那微愠之色收起，一如往常地笑了：“无事。”

　　深吸了好几口气，秦翩若总算抬起挂着泪珠的脸：“罢了，是翩若无理了，天色不早，我已经让下人们给大家准备了房间，现在就带你们去休息吧。”

　　姬轻城心下一惴，默默抓住梅湑的手，却觉阿湑的手少见的冰凉。

　　“不必劳烦翩若姑娘了，随便叫几个侍女带我们去就好了！”梅湑倒很体贴她，想必一不小心触怒神君也是她始料未及的，神君倒未必真怒，只是不想与她纠缠罢了，秦翩若到底一介弱女子，此刻心中定然忐忑得很。

　　“那便多谢诸位体谅了。”秦翩若行了一礼，对身后的绿衣侍女道：“翠依，你带他们去吧！”

　　翠依应下，擦了擦额角的汗对众人道：“诸位请随我来吧。”

　　待众人尽数离去秦翩若才悠悠踱步到门口，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她将手上湿透的锦帕塞到另一位侍女怀里，那侍女递上一块橙红色的锦帕。

　　她抬头望了望，今日多云，连月都藏了起来不见踪影，只有几点星光漏了出来，她心下不安，轻轻叹了口气……

　　王府的回廊里亮着灯，到底夜色浓了些，灯光也略显昏暗。姬轻城抓着梅湑的手悠哉走在最后，将一众的速度都拖慢了许多。

　　许是突然想到什么，栾华站住，回头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嗯？”姬轻城抬头懵懂，不知所云。

　　栾华收起扇子，抬手打了个响指，清脆响声落地，地面乍起一片萤火。

　　流萤飞舞，宛若九天星辰落了下来。萤火映在栾华脸上，映在回廊四周，将眼前照得明亮。姬轻城呆了呆，结界中也有流萤，却不似这般光景，光点众多，姬轻城想，大概书中的银河也不过如此了吧！

　　“去。”银迢伸出肉手拍开飞到眼前的一只萤火，不耐烦道，“走不走？”

　　“啊……这边请……”翠依一时间也在此等美景中呆了许久，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说话间还不住往身侧瞥着，要将这景色多瞧几眼。

　　萤火肆溢，轻盈飞舞，在流萤簇拥下，众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翠依不再多待，交代下人好生招待后便退去，加快脚步三两下消失，不多时，流萤之中便多了几个人影，原来是去呼朋唤友欣赏美景来了！

　　姬轻城靠在窗边看了会儿，如梦如幻的美景倒也令人沉醉。

　　房门被推开，几只萤火溜了进来，梅湑将自己房内的灯火移到姬轻城房中，她打量了一番，又在掌间凝了一团晃亮的妖火，竟是比屋内的灯还亮上许多。

　　她环顾四周，最终将一个火红的瓷碗放在窗下的几案上，又将妖火置于其中，想来那瓷碗便是妖火容器。

　　磨蹭了好一会儿，梅湑只觉今日如梦似幻。轻城这病如鲠在喉十七年，就在她无计可施时却有贵人降临，不到一天，连来世都有了着落。

　　快，太快了，一切快的不真实。她深吸一口气，看轻城还在窗边出神，她伸手一拍她的脑门，她立刻吃痛地眯起眼来，果真是没事，她放下心道：“老娘我就在你隔壁，有事喊我啊。”

　　姬轻城咧了咧嘴道：“好。”

　　阿湑可算回到原来的模样了。

　　送走梅湑，姬轻城在自己的房内闲转了一圈，屋子布置很是简洁，连摆放赏玩的器物都没有。一圈转毕，姬轻城抓起桌上的果子不由分说便咬了下去。没想到抓起的是个橘子，咬了她一嘴皮，嘴里满是苦涩。她连忙将橘子皮吐了出去，却吐不净嘴中涩味儿。无奈之下，她只得乖乖剥了那桔子皮，剥下一瓣果肉放进嘴里，甘甜的汁水立刻溢满整张嘴，她满足了地眯起了眼。

　　可惜橘子虽好，却不如桃花糕美味。

　　屋外的流萤不知何时已然隐去，姬轻城往窗外瞧去，恍惚间瞧见一团银色嗖的一下自左向右窜去，随着一声极低的开关门的声响，那银色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若不细听，大概旁人只以为那细微声响是屋外枯枝落下吧。

　　那是银迢？姬轻城心道，若她没记错，银迢此举是正从自己的房间窜到栾华神君的房间呢！这却是为何？难道神君也有隐疾不欲与外人道，只在夜深人静时召银迢秘密诊治？还是……四下无人，姬轻城忽然嘿嘿直笑……

　　一只蛾子飞入，在灯火前乱转，姬轻城忽然清醒她摇了摇头低语道：“话本子看太多了，哎……”

　　回想这一整日当真发生了太多事情。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自己居然奇迹般地捡回了一条命，本从未想过的来世竟也有人费心琢磨，姬轻城合起窗子，回到铺好的床上，脱下外衣躺下。

　　灯火晃亮，她闭上眼来，竟不欲熄灯。

　　意识渐渐模糊，梦乡悄然袭来，留着一丝清明，姬轻城小声嘀咕：“桃花糕真是好吃，等那秦晰回来，定要多讨一些……”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夜的姬轻城梦中一片白雾，白雾中只一位玄衣少年若隐若现，姬轻城拨开云雾望去，那人手捧一团粉色糕点，她心下欢喜，抓入口中，一时芳香四溢，果然是桃花糕！她喜笑颜开，想再抓一块，哪料那少年一个转身，再回过身来手上竟空空如也。

　　姬轻城皱眉，此人为何如此小气？愤愤不平下转醒过来，她愣愣地瞧着头顶的帷幔，心下直道：“秦晰该不会那样小气吧？”

　　燃了一夜的烛火噼啪直响，妖火已熄。姬轻城起身，开窗看去，天未大亮。清晨的凉风钻进来，扎得她脖颈发凉。她连忙披起外衣。此时有侍女推门而入，见姬轻城已然立着不禁一怔：“姑娘起得真早。”

　　“嗯。”姬轻城随口应了句。

　　那侍女见状赶忙将洗漱用品端了进来。洗漱完毕天也未大亮，姬轻城推门而出，朝那回廊望去，只觉灯火通明，心下不禁生疑：“昨夜此处也有如此多灯火吗？”

　　“轻城！”

　　姬轻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衣男子缓缓走来，是栾华。她眯着眼行礼道：“这些灯是神君点的？”

　　“嗯，亮些好看。”栾华笑道。

　　姬轻城又眯了眯眼，不欲开口。

　　“诸位都醒了吗？翩若已命人备了早膳。”秦翩若从远处款款走来，边走边道。

　　这么早？姬轻城瞧这天色，想来秦翩若昨夜怕是没睡好啊！

　　想起昨日的晚膳，姬轻城对这早膳生了一丝期待。

　　早膳略显清淡，但也很合姬轻城胃口。用完早膳她心情大好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秦翩若见邀众人到前院喝茶，随意说话。姬轻城欣然前往，只是才喝了几口茶便见秦翩若心不在焉，拿着空杯喝了好几口却不知在喝什么，她瞧了瞧熹微阳光，想那秦晰此刻不知是正在皇宫与人周旋还是已经启程回来，她心下了然，秦翩若还是放心不下。

　　她安慰道：“不必过于忧心。”

　　秦翩若涩然一笑，道：“姬姑娘真的好生惹人羡慕！”

　　姬轻城手上微不可查地一颤，心下被吓得不轻，秦翩若真是语出惊人，她有哪里好惹人羡慕的？她自己也当真好奇。于是她将茶杯放下，瞧着秦翩若，听她说下去。

　　“自翩若认识晰哥哥起，便只知他是个沉默寡言，威严无比的人，似昨日那般主动要做桃花糕给谁的样子，翩若从未见过。”秦翩若低着头，看不见神情。

　　“待客之道。”毕竟来者是客，当然要客气些。姬轻城不以为意，见秦翩若没有反应，她又道：“毕竟银迢救了你。”

　　秦翩若突然抬起头来，眼中迸射出光芒来：“姬姑娘，你看，你我同日出生，喜好又相似，真真投缘得很呢！”

　　“嗯……”

　　“翩若以后可否直接唤你姐姐呢？”秦翩若一脸真诚，扑闪着大眼握住姬轻城的手。

　　姐姐？姬轻城别扭，试着在心中唤了一声……忽地恶寒，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硬着头皮若无其事道：“唤我轻城便好。”

　　秦翩若飞快点头，是真心的高兴：“好！轻城，以后你也唤我翩若便好。”

　　姬轻城瞧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坐在一旁的栾华放下茶杯，手掌一旋，一个油纸包凭空落在掌心，他将它递到姬轻城眼前：“红豆糕，尝尝？”

　　姬轻城一愣，不客气地接过，心中雀跃，表面依旧淡然。她有条不紊地拆开，一股红豆的甜香扑鼻而来。她捏了一块进嘴，红豆沙甜香酥软，入口即化，着实堪称绝品。

　　银迢伸出爪子：“小爷救了你这么多次，可不许吃独食！”

　　“咳……”栾华干咳了一声，银迢瞧过去，轻哼一声却没收手。

　　姬轻城将红豆糕放在桌子中央，她可没想独占美食。这红豆糕虽是绝品，比那桃花糕来却是略逊一筹。

　　“这还差不多！”银迢噘着嘴两手并用，抓了两大把才心满意足地啃了起来。

　　栾华笑着摇头，自己也拿了一块。

　　吃着红豆糕，姬轻城听着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内容倒也没什么新奇。秦翩若心不在焉，这茶没喝多久便散了。

　　姬轻城回到屋里，百无聊赖间想起了府外的那五里桃花。昨日说是想看桃林可到头来也不过是在远处看了看，一大团粉色连天倒也好看只是不知近看是怎样光景。左右闲着也是无事，不如就去桃林里面看一看吧。

　　打定主意，她推门而出，刚抬起的步子又放下，彧王府的大门……在哪个方向来着？不如问问阿湑？她一顿，想起方才阿湑回屋时一脸严肃，罢了罢了，阿湑定然又要修炼，还是少打扰她为妙。

　　她四下张望，见一绿衣侍女从回廊走过，不禁喜从中来。

　　她清了清嗓子：“翠依！”

　　翠依没理会她。

　　“翠依！”她又唤了声。

　　翠依停住脚步，朝她看去，却没走来。

　　仿佛意识到什么，姬轻城略尴尬地向前一步，红着耳根朝她招手：“过来！”

　　“姑娘是在叫我吗？”

　　“嗯。”

　　“翠依”总算走了过去，行礼恭敬道：“姑娘好，我叫翠柳，翠依姐姐在小姐那儿，姑娘寻她可是有要事？奴婢给您将她唤来？”

　　她扯了扯嘴角，不失优雅地笑了笑，自己这是认错人了……她正了正神色道：“不必了，你带我出府吧。”

　　“姑娘要出府？这是为何？”翠柳好像有点吃惊。

　　“去府外桃林逛逛。”姬轻城心下思量，听翠柳的语气好似并不赞同自己出府。

　　“噢！是去桃林啊！姑娘随我来吧！”翠柳笑着，恭敬地答道。

　　姬轻城抿唇，问道：“平日里不能出府？”

　　翠柳回头笑着，道：“姑娘见谅，是奴婢小题大做了。想必姑娘也听说了，王府时常遇袭，在王府内大家都能照应也算安全，至于府外……原来玉清姐姐在时，府外也是安全。可如今她去了锦城，自然无暇顾及。因而府外并不十分安全，除了那些个守着王爷的姑娘们，不乏一些混在其中的刺客，不过想来王爷不在，刺客白日行凶可能性也不大，姑娘放心逛桃林吧！”

　　这王府众人真真是信任自己，这些话原来就可对外人道的吗？莫不是银迢救了翩若，这王府上下便对他们敞开心扉了？这人世间的信任竟是这样好赚？姬轻城心下想着，翠柳言府内相互照应，想来自己昨夜的直觉竟是没错，这王府上下连侍女都身手不凡，原来彧王府提防刺客都到此地步了。

　　心下正想着便不知不觉出了府门，姬轻城把那翠柳招呼走后，将自己没入了桃林。

　　桃树当真好看，一株株各具特色，或妖冶，或清丽，千姿百态，单是一株便足以独领风骚，何况如此连片。微风阵阵敲打花瓣，引得花瓣翻飞，片片飘落，带着幽香拂面，阳光钻过花梢投在地上，斑驳细密闪烁夺目，倒是让姬轻城看花了眼。

　　桃林闲逛，看着落英缤纷，脚下细软，姬轻城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去，却看到不远处似有凉亭。她朝凉亭而去，远看亭子悬空而立，由三根圆木撑着，正对她的一侧还修有木阶。

　　她走近小亭子，阳光晃眼，她眯起眼，瞧清亭上的三个大字——暖蓁亭。

　　姬轻城心中默念了一遍，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这名字，起的也算应景。正想着，便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来自亭子里，慵懒，又含着笑意：“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