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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许疏与神镜 ...

  •   烈日当空,一片厚实的云朵悠悠飘来,将那发威的耀眼光束尽数吞下,大片地面映上云朵的身影。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天坑边的众人。

      栾华“唰”地一声将扇子收起,那麻雀一惊,连忙拍着翅膀飞走。

      “所念者谁?”栾华向前走了几步。

      “阿渰在思念自己的主子。”

      许疏拿着镜子的手紧了紧,连笑容也涩然几分。

      “她曾有两个主子,第一位主子将她送给第二位主子,最后她倒被第一位主子亲手丢弃……”

      “苍穆?”栾华又上前两步。

      姬轻城扭头望去,自神君现世以来,她从未见过神君如此失态,连话音都在颤抖。她下意识地就往天坑边的银迢望去,那小小的背影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

      “啪嗒”一声,栾华的扇子离手,落在地面。

      “哟!”银迢弹起,夺步上前,抢着拾起那把扇子,撑开来学着栾华的样子给自己扇着,道:“小爷觊觎你这把扇子许久,是你不要的,我可拿走了!”

      “既然是被主子抛弃,何必思念。”玉清低声喃喃,声音很小,众人倒是都听见了。

      许疏扬首看向玉清:“你是剑灵吧?”

      玉清抱拳道:“清锋剑剑灵。”

      “那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不是吗?”许疏笑道。

      玉清讪讪笑了,她埋下头来哑口无言。

      许疏继续道:“漫天雨水,落地成血,这是苍穆神君还在天地间的最后一幕。阿渰那时虽已被丢弃,却感应到了。于是乎万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思念从未间断。触碰雨水的人,虽不懂雨水内涵却无不心生悲戚,泪落不止。”

      “咳……咳……”栾华忽然剧烈咳嗽。

      银迢收了扇子冷着脸上前,手中刚聚起银光便被栾华大掌按住。他深吸一口气,微泛白的嘴唇和缓笑着,抬手示意许疏继续。

      “老道虽不才,也算有点道行,在因缘巧合之下才读出雨水中的情感。”许疏轻叹一声,“人人只道器物无情,殊不知,器物一旦有情,只会比人,更痴。”

      姬轻城的心莫名沉了下去,隐隐生出一丝歉意来。她暗自心惊,倒不知这丝歉意从何而来。许是她不曾有过如此旷日持久的执着,幼时喜欢的东西很多如今已经厌了,渰云镜数万年的执着多少令她动容,再说,人间虽自是有情痴,她却总喜欢无情示人,相比之下多少有些惭愧吧。

      “十七年前,大乾发生了不少事。”许疏继续道,“旱灾、水灾、瘟疫尚且不说……”

      “原来十七年前竟有如此多天灾啊!”姬轻城心道,“我只知十七年前有传说中的九星绕月出现罢了。哦!也是,既然是万年难遇的凶相,那自然预示着天灾。”

      “……十七年前,是我化了道雷劈开这里,造出天坑。”

      “你?”银迢闻言抬头,打量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眼神中写满“不信”二字。

      “是我。”许疏玩笑道:“怎么?锁灵七万岁还是天真孩童就不许老道百岁却青春永驻?”

      银迢拾了块石子便往许疏身上丢,他怒道:“说你的,扯小爷作甚!”

      石子穿过许疏身体 ,许疏忙赔笑道:“冒犯了。”

      “朝人扔石子的行为可不像是七万岁高龄者能做出来的事儿啊……”姬轻城腹诽,“倒是不知银迢这么小一团,居然如此高龄。如此,叫我一声“丫头”倒真的名副其实。”想起初见时心中的忿忿不平,姬轻城耳根子又烧了起来,这便是典型的有眼不识泰山。

      看着银迢仍旧不满地瞥着自己,许疏正色道:“其实是阿渰让我劈开的。也是阿渰告知我锁灵年岁的,方才不过玩笑话,着实冒犯,锁灵莫怪。”

      “哼,小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也是渰云镜让你将它献给天乾皇帝?”栾华问道。

      “正是。”

      栾华静了静,看着渰云镜许久才道:“倒不知你何时竟已化灵。”

      许疏将渰云镜置于空中,镜子自行悬空,镜面微悬,对着栾华微倾,好似行礼。

      姬轻城一边瞧着他们,一边思索自己是否看过物灵的相关书籍,果不其然,这么一想,倒是唤醒了不少记忆。

      物灵灵气聚集用于自我修为,势必会对器物本身威力产生影响,许多神兵利器为保自身威力,灵性虽极高却也没有产生出自我意识来,上古之物尤其如此。因而灵界鲜有神器之灵,可见银迢在灵界地位应当尤其高。物灵自诞生自我意识起记岁,倒不把器物本身年岁计入岁数。幻化灵体,便是一心二用,既要修灵,又要保持器物本身威能,修炼更是极其缓慢。换句话说,若银迢没有修出灵体,那么多了那七万年,凤凰锁此时之能,又何止活死人医白骨。

      “罢了。”栾华摆了摆手。

      渰云镜的亮光黯淡,灰溜溜飞回许疏手中。

      “神君莫怪,阿渰化灵不足百年,连人形都无法凝出,也是这两日才会言语,却没机会道与您听。”

      栾华将那如玉笑颜寻了回来,他不甚在意地笑道:“无妨。”

      “它……会说话?”秦翩若一语道破姬轻城心中所想。

      “阿渰修为尚浅,所言均为细微传音,你无修为,应当无法听到。”许疏回答。

      原来如此。姬轻城微微点头,她默不作声地走到梅湑身侧,小声道:“你听得到?”

      梅湑撇了撇嘴,理所当然地点头。

      “为何送给……先帝?”站着不动许久的秦晰终于开口,话语间还不自在地顿了顿。

      许疏笑了笑,道:“阿渰当年没料到那个变数,只以为到了皇宫便能理所当然地待在有缘人身边,只是……”

      只是没想到刚出生才过几日的秦晰会被先帝连夜送出皇城。

      “她之后,再没人能预知。”栾华极小声地感慨。

      许疏默了默,黯然道:“渰云镜送走后,涟洏镇的雨便消失了。镇上的人以为是仙家显灵,那些年没少吃斋念佛还愿。经历过的人对此事绝口不提,只当那是祸事,生怕触犯神佛。只怕再过些许年月,涟洏镇便不会有人知道曾出现过的那离奇血雨了。”

      难怪无论客栈的伙计还是后来在路上遇到的人,再如何打听也没人愿提起这血雨来。

      “世人总是健忘。”栾华轻叹一声。

      “世人从降世起便不断在忘却,远至多年前许下的承诺,近至昨日刚刚走过的小路,大到新婚吉时,小到早点吃食,忘却的又怎仅仅是世人呢?”许疏像是在应和栾华所言,目光却只落在手中的渰云镜,久久没再说半个字。

      姬轻城听着随风入耳的嗓音,心中触动,世人健忘不错,可六界中谁又能真正记得清出生起的一切呢?昨夜无意间瞧见的那佝偻老人,听那些孩童之言,他分明就是当年触碰血雨成了盲人的老人,不过十七年过后,孩童便只当他是瞎眼的疯子。如今还有谁会记得涟洏镇的先祖就是这样一群盲人呢?

      只是……若渰云镜是这两日才会言语,当年的许疏又如何与之对话呢?

      “你与渰云镜有何渊源?你又为何在此,倒像是刻意等待。”姬轻城冷硬道,话出口自己也惊了一惊,她本不欲如此冷淡,只是一开口这嘴倒不像自己的,不由自主地生硬。

      哎,总是这样。

      许疏小声道了句“果然”,他微微颔首,解释道:“我的确在此等待阿渰,本想着撞撞运气,没想到真叫我撞到了这运气。阿渰与我缘起于数万年前,那时的我,还不是许疏。”

      “前世?”姬轻城猛地蹙眉。

      许疏点头,手上轻抚渰云镜,他道:“大概是前好几世了。那时渰云镜坠落,那个我将她拾起,如此简单,便是缘起。而我如今能知道这么多,也是在无数个雨夜中费尽心思才读出阿渰隐藏在雨中的心声。”

      栾华扯了扯嘴角。血雨他淋的还少吗?渰云镜果然向来不给他面子。

      “那个你,与如今的你,真的都是你吗?”姬轻城沉了心神。

      许疏抬头,眸中似水柔情还未来得及收去,他道:“自然。”

      姬轻城哑然。

      “这便是涟洏镇的故事了。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呢?”许疏释然道。

      “我……”姬轻城话刚出口却犹豫了,可不能再这么生硬了。她斟酌一番开口道:“渰云镜对我的眼睛,可有益处?”

      众人看向她。姬轻城厚着脸皮清冷立着,仿佛刚才问的并非自己关心之事。她的视力极弱在众人间早就不是秘密。可渰云镜对她眼睛有益处却从何道来?

      渰云镜闪了闪,许疏安抚片刻,勾着嘴角点头回应。

      姬轻城心中咚咚直响,忍不住看了眼梅湑,梅湑将她的手握住,温热的掌心几处老茧僵硬。阿湑甚少如此安慰人。姬轻城将心静下,心底那团微弱的火苗悄然熄灭,答案已经有了。

      “并无。”果然,许疏道,“你那日看到的是阿渰想让你看的,是直接呈现在你意识中的。你若还想看什么,跟阿渰说就是了。”

      这样啊……已做好心理准备的姬轻城仍旧止不住地失落。

      “渰云镜,与我又有何渊源?”

      秦晰一问吸引了众人目光。姬轻城倒也好奇此事,在她看来,论起机缘,眼前的许疏比起秦晰而言显然更胜一筹。

      “关系吗?我想……大概是阿渰的执念吧。”许疏回答,他眸子转动,突然一颤,他默了默,道:“言尽于此,不必追问。”

      栾华负手而立,脸上笑意深了深。

      梅湑握着姬轻城猛然松开,姬轻城心下低沉倒也浑然不觉异样。

      许疏将渰云镜往空中一托,渰云镜再次悬空。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眼眸一瞬不眨地钉在渰云镜身上。

      起风了。

      赖在烈日前头的云朵总算加快了脚步移开,烈日再次探出头来,毫不客气地灼烧大地。明明还是春日,日头却出乎意料的刺眼。

      “阿渰,我要走了,能看到你,我已知足。”许疏说道。阳光下他的身体愈发透明。他挥了挥衣袖,白衣在镜面拂过,衣袍落下,镜中白影悄然消散。

      “他……”秦翩若目瞪口呆。

      “许疏此人,极有仙缘,他天劫已渡,若非尘缘未了,早已升仙。”栾华叹了口气。

      想来那所谓尘缘便是渰云镜了。姬轻城眯着眼瞧那空中黯淡许多的渰云镜,镜面微闪,似是黯然神伤了许久,这才飞回秦晰手中,霎时幽光全灭。

      “升仙不是好事吗?为何翩若瞧渰云镜反倒并不雀跃?”秦翩若道。

      “凡人渡化升仙,前尘往事一概不留。”玉清解释道。

      也就是说,一旦飞升,九天之上的许疏,与渰云镜,将再无瓜葛。

      姬轻城望向那空空的天坑,想必此刻的许疏,已然坐上了天族的渡仙船。

      修仙者终其一生只为成仙,成仙对他们而言何其重要,天劫已渡,渡仙船顶多候他三年,若错过那渡仙船,须得再渡一次天劫,天劫何其凶险?许疏却还胆敢一拖再拖,只为在此地等着不知还会不会回来的阿渰。

      她倒不关心他为何不去那皇宫亲自寻她,此时在她心中萦绕不去的只有一件事——属于他们的一切缘起,是几万年前那不知与今日的许疏是否相似的前世。

      姬轻城动容。

      前世今生真的可以一概论之吗?

      几万年前的许疏,遇到了几万年前的渰云镜,或惺惺相惜,或互诉衷肠,具体细节只有他们知晓,而经过几次轮回,许疏又一次遇到了渰云镜。如此,又是一番旷世奇遇。

      纠结不下,姬轻城将心事放下,此行也不算白来。至少知道了想知道的——虽然那并不是她期待的答案。

      “接下来去哪?”栾华笑着征求姬轻城的意见。

      “我饿了。”姬轻城脱口而出。

      银迢扇子摇得正欢,最先跑了出去:“小爷我先去吃大餐了!”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如梦初醒的姬轻城摸了摸怀中的桃花糕,心中叫苦不迭,若不是昨夜思虑过度,这桃花糕还能存活到现在吗?只是如今不欲思索,这桃花糕放在怀中倒叫她心痒难耐,只想着早些把这心尖物解决解决……

      “阿银,慢点!”栾华叫唤道。

      银迢回头瞧了他一眼,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跑得更欢了。

      众人跟上,姬轻城也只得跟上,又开胡思乱想,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随口问了个伙计便问出大概,来这天坑又凑巧碰上在此等待的许疏,一切顺理成章,无阻碍也无波澜。

      或许这就是和上古遗神一同行动的便捷之处?

      正想着,前方一件黑色物件袭来,她连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看,好熟悉的一个锦盒!她连忙一摸怀中,收好的那个锦盒分明还在!

      她狐疑地瞧了眼堪堪经过的墨色身影,该不会……她打开盖子,果然是桃花糕!

      姬轻城将盒子收好,拍了拍怀中的两个锦盒,走快两步经过秦晰时低声道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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