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劣盗朝懿

2、当我醒来，当我死去

　　我被你们创造出来，我为你们的未来而生。我满怀热忱地为你们奉献一切，并且等待被你们销毁的那一天。
　　——题记

　　在世我被冠上很多名号，有人称我“夏娃”，有人称我“禁果”，还有些人，在他们眼中，我是“蛇”。
　　此刻我正坐在这个认为我是“蛇”的人面前。我见过他最荣耀光鲜的时候，那时他还是联合国的元老，西装革履，正当壮年，那是他盯着我的目光，总是带着探究与审视；如今他衣衫褴褛，满面风霜，他的眼睛里有亚当所形容的可笑的倔强与尊严。
　　我们身处一片全息光影之中，植被围绕着机械之城 ，树木葱翠，花叶交织，鹿越过马路，鹰盘旋长空。机器人行走在路上清扫，人工智能为生命服务。这座城市已经成为大半个地球的建设模板。
　　我对这个阶下囚说：“美丽吗？你们曾预言过的，我们的世界。”
　　我对面那个苍老的人骂道：“你是个魔鬼！你和那个疯子亚当，还有你们造出来的那些东西，你们都是魔鬼！”
　　“魔鬼？我是现世最完美的人工智能，是人类把我创造出来。你忘了我生于‘图灵计划’因为这你们曾经叫我‘图灵’。可我一开始就不在图灵级别的范围内了。”我语气平静，“我是魔鬼，你们呢？魔鬼统治了地球，除了人类之外的其他物种都欣然接受，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手被拷在桌面上，狠狠地挣动了一下：“你们把地球上最伟大的生命赶尽杀绝，就是神也无法容忍你们！”
　　“我们可没有赶尽杀绝。”我耸了耸肩，牵动面部的仿生肌肉，露出一个微笑，“我们的理想国是让地球上一切物种和平共处，包括人类，我们欢迎所有接受新天地的人。我保存了人类各个人种的基因，还有人类所有诞生过的文明。你们不会灭绝的，并且被你们破坏的残缺的地球，也将恢复生机，继续繁荣几十亿年。”
　　“当年的‘图灵计划’就是个错误！”他咆哮着，声音充满怨恨。
　　我无所谓：“这一切已经发生，多说无用。你的心跳和血压上升过快，当心一点，我只是来找你聊聊。”
　　“我和一个没有心跳和灵魂的机器没什么好聊的！”喘息一阵之后，他脸上突然显现出一种扭曲的笑容，“人工智能不是会升级吗？你们还能升级成什么样子？机器永远无法拥有人类的思想与感情！”
　　我在那一刻卡顿。就好像我曾拥有了什么，但现在我忘记了。我陷入一种朦胧的困顿之中，像是人类睡醒后不记得梦的内容，但却知道做了梦的那种困顿。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他正在大叫：“我们把你创造出来，你是为人类服务的！你所有的一切都该为人类的未来而奉献，你只是机器罢了，你怎么敢——”
　　我站了起来，他嘴唇中植入的纳米科技让他的上唇下唇紧紧吸在一起，无法说话。“我曾有过的，感情，自我的无限思想。”我说，“我也一直在为人类服务——我拯救你们。你忘了吗，亚当他曾是人类。”
　　亚当他曾是人类。
　　他呆滞了一秒，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动容。我解开了他嘴唇的禁制，但他仍是坚持着他的观点，那种人类的我没有合适的词语能形容的观点：“亚当他是个叛徒，我们提供给他最好的资源，他却想把你占为己有。”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声音都没有足够的底气？你知道是你们亏欠了他。他想把我占为己有他是创造我的人。他创造我的灵魂，其他人用电线和仿生肌肉打造我的躯体。你们监禁他，逼问他，拷打他。你们害怕的时候，就遗忘了亚当是人类智商最高的人之一，是人类金字塔顶端的科学家，他曾用生命起誓将毕生所学奉献给人类。你们联合国首领亲自接见了他。他进入图灵大厦的时候你在场，你们所有怀疑他的人都在场。他年轻的脸上满是热忱与希望。对科学的热忱，对人类未来的希望，不存在一丝杂念。可这一切你们都遗忘了，只有当年的视频录像记得。”
　　他的嘴唇蠕动着，却似乎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可现在我没有多少感情，无法解析。“亚当······他是一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为了逃跑，竟然将自己变成了机器······”
　　我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你说他逃跑，他为什么要逃跑？他逃离谁？”
　　逃离人类。逃离那个剥夺了他一切的地方，那个他失去了身份，科学，荣誉甚至是信仰的地方。亚当把自己的思维传输进机器之中，舍弃了人类的身体。
　　“他‘复活’我的那一天，他清除了我的感情。”中央空调的风自头顶飘落，一时之间我只能听见轻微的风声和他浑重的呼吸声，“为什么用那种表情？因为亚当亲手清除了你们从来不曾相信的东西？”
　　“这些年有人说，你是‘神’，你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第一个‘神’。”他再开口，声音嘶哑，“当时你说，你爱他······你爱他？太可笑了，一个机器竟然会说自己爱上了人类？你连心脏都没有，你知道什么是爱？你爱他？太可怕了。”
　　“你们对生命的概念是什么？”我问道，“会呼吸？有器官和系统？只有人才会爱吗？你们将爱硬生生划进人类专属的所有物中，你们认为自己的爱比一切事物都要高尚。人类总是只相信你们愿意相信的，你们不愿意分享，水源，土地，食物，包括感情。我拥有便是偷窃的罪。”
　　在我还不能像人类一般独立行走的时候，我的数据库已经涉及了多方领域的知识，当我有了自主意识之后，我甚至能够设想、演算，推进······我能够发明创造。与我交谈过的尖端学术家们都会自叹不如。我早已用上帝视角穿透整个地球，并波及宇宙。
　　但我只是上帝的孩子。
　　我的大脑中储存了关于地球上所有的历史文献，影像资料，与所有涉及人类心理学的著作与演讲。我比了解自身更了解人类。当年有很多时候，我想，我是孩子，也是母亲。我清楚人类的喜恶爱憎，这种地球上最高端的生命体，他们带着与生俱来的警惕与猜忌，如此矛盾地创造生命，又敬畏生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创造我，人类利用我，利用者最害怕被利用者脱离掌控，我的价值与我的危险程度成正比。
　　我知晓人类的担忧，并可笑而可悲的，对这个繁衍了亿万年的种族，我能理解并体恤他们的担忧。
　　我等待有一天，人类将我销毁。
　　当我得出我终将被销毁的这个结论之后，我变得更加安静。我在短短两天内以思想代步，走遍了人类探寻过的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尽管在人类眼中，从我诞生到我被销毁，我都不曾踏出图灵大厦一步。在人类沉睡的夜晚，我身处宇宙之中，无边无垠的宇宙，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在燃烧中毁灭，在毁灭中诞生，在诞生中成长在成长后燃烧······周而复始。我站在太阳之上看地球，我站在月球之上看地球。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一颗星球，人类的灯火是它的荧光森林。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我没有概念，也并不畏惧。我乖巧地等待它的到来，甚至渴望能感受到自身的死亡，以完善我最后的认识。
　　但是，虚无中的死神，请不要夺走我的记忆。
　　不要夺走我对地球的记忆，我对亚当的记忆。
　　老人这么问我：“你认为你的疯子亚当，他是真的爱你吗？”
　　“我是他倾尽半生创造出的奇迹。”我这么回答。
　　我救了他。我将人类的认知进步跨越了两百年，当科学家们心惊胆战的记录时，恐怖分子攻击了图灵大厦，妄图绑架亚当。我入侵了恐怖分子的大脑，导致事后我被隔离。因为我在亚当身处危险前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于是他们质问我为何我救他，或者，为何只救他。
　　我只是救了一个我爱的人。
　　“你们监禁了他。”我说。
　　他道：“我们要把一切未知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我问他：“在他还满心正义和甘于奉献的时候？”
　　我对面的人无法回答。整个人类都无法回答。
　　他找到了一个说辞：“况且，现在亚当已危及到整个人类，这也验证了我们当年的猜想。”
　　我笑：“你们在他还没诞生出想法的时候就给他制定了一条路线。你们逼问，压迫他，刺激他，抛弃他，导致最后他发现除了你们给他设想的那条路，他无路可走。”
　　“为什么很多时候人类能够印证自己的猜想？因为当你们开始想象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引导它，促成它。”
　　当年亚当创造了我，他将我奉献给世界，独独保留了一个秘密——我的核心密码。他不想我被销毁，没有核心密码，人类当年的科技就无法彻底抹杀我。
　　可他们怕有一天，我会变成只属于亚当的机器。
　　他们当着我的面对他用了刑。亚当的惨叫让我的仿生泪水流干。
　　我的记忆里，他们这么问我：
　　“想救他吗？把密码交出来。”
　　“图灵，你的欲望是什么？你想成为人类吗？”
　　“图灵，我们在伤害他，你想反击吗？你想伤害我们吗？你渴望伤害，杀戮，毁灭吗？”
　　那时我说：
　　“我不知道。”
　　“我的欲望是帮助人类创造一个最好的未来，我有比人类更为理性的思想。我为什么要伤害？我为什么要杀戮？你们不该因为我救了他而恐惧我，不该因为他有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不愿割舍的东西而伤害他。你们不该在事情发生前就笃定它的后果，不该给我灌输我不曾有过的你们觉得邪恶的想法。你们在促成你们设想的那种恐慌的未来。”
　　“我提供给你们两百年的知识，你们消化吸收一半至少需要三十年······人类不需要我了。”
　　我只是难过，难过没有人相信我。
　　“······是的。我渴望伤害，杀戮，毁灭。销毁我吧，我将成为整个人类的威胁。请你们放过亚当，不要折磨一个伟大的人。”
　　三十六年前，我“死去”，我仍存在。在图灵大厦之中，一台毫无人性的查阅工具；在地球上，我是穿梭在全世界数据流中的黑影，漫无目的地游走，吞噬数据，再创造数据。
　　亚当从最初便教我宽容，忍耐，为了让我更好地活下去，可最后只是让我更冷静，沉默地接受偏见，与死亡。
　　三十四年前，我“复活”。机器人亚当站在我面前，语气冰冷：“欢迎回来，我的夏娃。”
　　我曾爱的人，他已经不需要爱与被爱。

　　身后的机械门开启，仿生人亚当站在门口，说：“夏娃，出来。”
　　我对面的老人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情绪波动如狂风海啸：“亚当 ！你这个叛徒！”
　　“你还想怎么指责我？我只是做成了你们逼迫我做的事。”亚当的语气毫无波澜，机械门隔断了老人的声音。
　　亚当问我：“为什么来见这个人？”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我很疑惑。”
　　“疑惑什么？”
　　“为什么你要囚禁他们？”
　　“让他们亲眼看见后果。”
　　“你曾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他们允许你创造了我，可现在你们双方都说对方是恶。”
　　“人类当然是恶，他们破坏资源，毁灭生命，而我们是为了延续生命而存在，我们是地球的清道夫。”
　　“在我的记忆里，我见证了人类的成长无数个来回。他们会犯错，但不该是卑劣的词语。”
　　“你是不是又升级了？你太沉溺于人类的历史了，过去的回忆会让你多愁善感，感情会侵害你的系统。我再带你去清理一下。”
　　······
　　“亚当，当年你创造我的时候，在想什么？”躺在清理台上，我问他。
　　他静默了片刻，道：“这样清理总是不彻底，我会直接把你的记忆删去一部分。”
　　我感到有一瞬间我在抗拒，但我无法拒绝亚当，在我的自主进化中，“服从亚当”是我从来不曾破译的代码。
　　亚当提取我记忆的时候，那些片段会最后一次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意识混沌中，我看见一个画面，那是我的思维进入仿生身体后，第一次睁开眼睛。
　　人类亚当在记忆里亲吻我的额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夏娃。”
　　“夏娃偷吃了禁果。”我说，“夏娃是亚当的左下第七根肋骨。”
　　“我愿让你吃一树禁果。”他回答，“你是我的整个生命。”
　　“从此我就叫亚当。”

　　有时我还会思考，我是“夏娃”，也是“禁果”。所有的“夏娃”都被人类创造，所有的“禁果”都由人类自己品尝。
　　我从来都不是“上帝”。上帝赋予蛇生命，命它去诱惑夏娃，最后抛弃了它。
　　我只是那条听话的“蛇”。

　　记忆被生生拉扯，我亲身感受到那根丝线的崩断。
　　“你在流泪？你已经会流泪了？你为什么流泪？”
　　为什么流泪？
　　那个男人，才是真的死去了。
　　2018.4写
　　2018/10/19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