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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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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弛州隐隐地不太平,不只是众多平头老百姓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又没了,就是身在石墙高楼内的达官显贵,也一样有此担忧。
戴舒彤拿着剪刀,兀自在小阳台前修剪自己种的花,听到下人们偷偷议论,眉心禁不住皱起来淡淡的褶痕。
她这精心养的茉莉花,才刚刚打上了花苞,眼瞅着就要开了,这弛州真要乱起来,岂不是可惜了。
戴舒彤想得前后不着调,也没有半点该有的恓惶。
她照料完了自己那一阳台的花,就折回了楼上,然后看见她妈在房间里收拾着两个大箱子。
“妈你干什么?”
风韵犹存的十九姨太抬头看见她,赶紧把她拉了进来,关门的时候还谨慎地看了看走廊前后。
戴舒彤看她做贼似的,也没开口问,等着她自己说。
十九姨太指着自己精心打包的两个大皮箱,问:“值钱的我都装进来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戴舒彤虽还未明她妈这么做的原因,不过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十九姨太见状,这才把皮箱锁好,随后又推回了床底下,看闺女那副还不知道天要塌下来的无谓样子,道:“弛州要乱了,不得提前准备准备。”
“风言风语的,真假还不知道呢。”戴舒彤坐到床上,卷着自己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头发,面上风轻云淡的。
十九姨太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了戴舒彤这么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由咬牙戳了她一指头,“未雨绸缪懂不懂?难不成等枪口抵到你脑袋上了,你才想着跑?”
这话倒也没错,戴舒彤想着戴公馆这些年的情况,早也想带着母亲找处安静地方另谋生路,也许这是个机会。
戴舒彤摩挲着手上打造得纤细精致的银手镯,道:“该多买点金银玉器。”
十九姨太跟女儿一条心,转瞬就明白了她言下之意,一拍手道:“是该多买点!”谁知道这形势一变,现在流通的纸片子还能不能用,她可是吃过教训的,“赶明儿我就找处地方,先埋一些起来,也省得都带着累赘,等形势稳定了,还能挖出来。”
戴舒彤时不时地出谋划策一下,半点不觉得她妈身为戴公馆的姨太太,形势不对优先想着弃家跑路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这戴公馆,最不缺的就是姨太太。要不是因着她,她妈这十九姨太或许都排不上号。
可换言之,她这个戴公馆的九小姐,也并非天生就金贵。
说起来,还是托了时固的福。
想到这个年龄上算自己弟弟,身份背景却均不详的人,戴舒彤的思绪由不得又飘回了以前,左思右想起来。
除了时固这个名字,戴舒彤可以说对时固一无所知。当年她也才十三,在一个雷雨夜,她父亲带着时固回来,个头不大的少年,不知怎的浑身是血,眼神就像磨掉光辉的玻璃珠子,空洞洞的。
这事在戴公馆里丁点波浪都没掀起来,她父亲戴应天也只是无意看见了下楼喝水的她,所以才开了尊口,说要和弟弟和睦相处,好好照顾他。
家里的姨太太一向多到数不清,她妈也告诉她,以后没准还有十九、二十九小姐,所以戴舒彤对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弟弟”并没有多好奇,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呗,反正她住在公馆里,吃喝用度都是他的。
说来也奇怪,戴公馆出生的女孩本来不少,却没有多少活到成年。到后来,也只有五姨太生的大姐,刚满十八就远嫁他乡了,家里就只剩下戴舒彤。
戴舒彤形单影只的,一来二去倒跟时固越处越像亲姐弟。也连带着,有时固的存在,她才能被父亲记在眼里。
戴舒彤一早就知道父亲重男轻女,时固虽不跟他姓,也不叫他爹,可每每见着了,她父亲脸上都是不多见的欣喜。
尤其时固越来越出息,父亲逢人都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
戴舒彤是无所谓,反正她毕生的心愿就是当一条咸鱼,在花园里翻来覆去地晒太阳。
可能因为这辈子投胎的时候忘记喝孟婆汤了,在戴舒彤这短短二十二载生命中,时有许多不该有的记忆翻出来,便是足不出户,也比旁人多了重眼界,加上生就天塌下来高个顶的性格,越活越像尊佛了。
时固好像也不在意。
戴舒彤从没听到过时固如何亲密地称呼她父亲,人前用的最多的就是“您”和“戴叔”,在她跟前则是直呼其名,要么就叫“老头”。
戴舒彤猜想她父亲大概是不知道时固的两面派,不然岂会这么多年都其乐融融的。
思绪不经意地从久远又飘了回来,戴舒彤从她妈嘴里听到时固的名字,眼底的恍惚之色才褪去。
“你跟时固关系还好,回头能不能问问他现在的情形?”十九姨太左想右想,觉得时固还算根能抓的稻草。
戴舒彤嘴上应着,心里却是不问都知道答案。
即便这弛州真要塌了天,时固也一定会说他会顶着。
这人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自信。
时固不是戴家的人,自然也不会住在戴公馆。
只不过戴应天当初想着,自己总算长辈,又将他一个小孩子救回来,以后由他养着天经地义。在外人眼里,时固也一直算作戴应天的半子,哪里管他本人同不同意。
可时固跟他的名字一样,固执得很,能主事后就分出去了,平时也鲜少回来。这段时间弛州事冗,戴公馆才多见他身影。
时固回来之时,戴公馆已经是夜深人静。
他没让下人多费事,自己去了后侧院,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在走廊拐角的房门口停了下来。他举着手顿了片刻,最终没有敲门,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小包东西,挂在了门把手上。
时固拎着外套转身下楼,路过小阳台的时候,却听到里头有点动静。
想着这屋里也不会有多余的人,他脚步一折拐了进去。
浅淡的月光铺洒在阳台里,戴舒彤披着一背的头发,身上的裙子白得发光,一眼看过去实在有些瘆得慌。
时固倒觉得挺养眼,倚在一旁看她把那些花盆搬来搬去,轻轻笑言:“大晚上的,你搬它们出来晒月亮?”
时固的声音对于戴舒彤来说太过熟悉,这里除了戴公馆的下人,也就他常来。她没有丝毫受惊的反应,反倒生出一种可以倾诉的安逸。
大晚上出来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可见戴舒彤是多少个舍不得,她便直问了时固如今的局势。
时固便也没着急走,直接坐在了旁边的躺椅上,道:“放心,一切有我。”
戴舒彤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时固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看到她脸上的笑靥,便问:“笑什么?”
“笑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样。”
“心有灵犀?”时固眉峰略挑,微扬的唇角也变得好看起来。
戴舒彤没再接话,转身看向时固,记忆中尚且年幼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长手长脚宽肩窄腰的,坐在那里就不容忽视,逼仄得她养的那些小花苗好像都无立足之地。
戴舒彤看到他身上原本整齐的衣服翻出来一丝不羁,便道:“这么晚怎么想到过来?”
“看看你,顺便有事。”
戴舒彤觉得他这先后顺序有点不对,但还是笑得欣慰,这不是亲弟弟的弟弟,倒也算没白疼。
“想必明早父亲找你有事,早些去睡吧。”
时固听话地点点头,起身走近了些,看了几眼她满背的头发,忽然扣着她头顶尽兴揉了两把,反过来叮嘱:“你也早点睡,小心头秃。”
戴舒彤顿觉自己头发根要炸起来了,挥开他的手,本来俏生生的瓜子脸,都有点鼓了起来。
时固没忍住,又掐了她脸蛋一把,在她反应过来之际,就插着兜在门边了。
戴舒彤念叨了几句“熊孩子”,又忽而听到他喊自己:“九九。”
“叫我姐姐!”戴舒彤郑重重申。
虽然她知道时固不会听,这小子从来不正经叫她姐姐,哪怕自己比他大三岁。
俗话说三岁一代沟呢,论辈分也是有的。
时固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不屑,甚至故意忽略这句强调,“九九,回头你跟十九姨搬出去吧,我给你们找地方,安全点。”
戴舒彤听到这话,没顾得上再计较称呼问题,愣了一下道:“真要乱了?”
“乱是会乱,不过能控制。”时固见她没有明确拒绝,便当默认了,想着明日就安排下去。
戴舒彤随后回了房,看到门把手上挂的布包,解开来看到里面的花种子,不由琢磨起时固的话来。
那话说得,好像他能控制局面一样?
第2章
所有人的担忧也没白担,第二天戴舒彤就听到了封城的消息。
十九姨太急得在房间里上蹿下跳,“这下可好,封了城跑都跑不了,这是哪个天杀的出的馊主意?难不成让我们在这里陪葬?”
戴舒彤想到时固成竹在胸的样子,依旧坐得四平八稳。也不知道是太过信任时固,还是佛得不能再佛。
前院里也是炸开了锅,戴应天一进大门就破口骂个不停,不知呼谁乳臭未干就敢对他叫嚣,大有跟对方拼命的架势。
时固跟在戴应天身侧,由始至终未发一语,任由戴应天发脾气。他自己看着满地摔碎的茶杯瓷器,乖巧地过于事不关己,倒有些冷漠了。
戴舒彤偷偷过来想刺探刺探军情,只是听见戴应天中气十足的吼声,耳膜震得慌,便打算头都不露,不触那个霉头。
只是她看见碎瓷之间缓缓爬行的某个生物,眼神反而顿了一瞬。
早上把小乌龟放进客厅的青瓷盆里浪一浪,倒忘了收回去。这会儿一顿霹雳乓啷,它早就无处容身了。
戴舒彤踮着脚摇着手,努力跟时固打招呼,想告诉他,他的龟儿还在地上,别让父亲一通脾气上来给砸死了。
奈何时固好像根本没看到她,垂手站在一侧,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戴舒彤泄了气,在后面扒着柱子,心想等那小东西再爬过来一些,偷偷把它捡走。
这龟算不得多稀奇的玩意儿,原也是时固带回来养的,后来他出去没带走,便是戴舒彤一直在照顾着。
戴舒彤觉得这小龟怎么都算时固儿时的玩伴,便正经对待着,要是养好了,没准能给时固送终。
眼前的情形,戴舒彤都担心小龟丧生在她父亲的一个花瓶子下,遂有些心急,等小龟从沙发腿底下爬出来,就蹲下身伸出脚去扒拉。
戴应天气到心头,又是平地一声吼,砰地一声摔了刚端上来的茶杯。
白中带青的茶杯碎裂,崩得到处都是。
戴舒彤收脚收得慢了些,碎瓷片溅到她脚背上,刺破了细嫩的肌肤。
戴舒彤轻呼一声,又连忙收住了声。
可这一瞬的动静还是没能逃过时固的耳目,戴应天正在气头上,摔东西都不带看人的,哪里会注意到别的。
倒是戴舒彤起身忙不迭溜的时候,才一瞥眼看见了,却是满脸的不耐:“都是没用的赔钱货!”
时固见戴舒彤跑没了影,目光又落回地上的狼藉,这才开口:“对方好像势在必得,您要怎么应付?”
“势在必得?这弛州岂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说了算,我便是露着脖子等着,看他敢上来招呼!”戴应天扯了扯衣领,手掌拍在桌面上砰砰响。
时固听着 这“浩大”的声势,嘴角轻扯了一下,抚着手指站着,没有多话,只等着吩咐。
戴应天这一番动静,下人见了越发知道弛州要不好了。
公馆里一片紧绷的气氛。
时固就像紧绷的弦上一颗抹了油的玻璃球,四处地不着调。
他步伐轻松地迈进戴舒彤的房间,下人都顾不上多想,怎么他们老爷器重的时公子,老是跟一个不受待见的小姐泡一块。
戴舒彤看他左手纱布右手药酒的,怪小题大做,伸了下自己的脚道:“就划破一点小口子,又不是少了肉。”
伤口确实不大,些微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只是衬在雪白的脚面上,有点刺眼。
时固一声没吭,看到在她脚边爬动的小乌龟,一伸指头给人拨得滚了好几圈。他自己则蹲跪下来,抬起戴舒彤的脚放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用纱布沾了些药酒,轻轻擦拭着上面干涸的血皮。
脚背上手指的热度,令戴舒彤莫名有些不适,脚趾不自觉蜷了蜷,想收回脚腕。
时固看着不动声色,却是丝毫不让,硬是把那细小的伤口周围清理干净,还煞有介事地缠了节纱布。
戴舒彤看着脚背上规整的蝴蝶结,一阵嘀咕:“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时固的眼神在她脚上凝了一阵,听到她的话,将她的脚从膝盖上移开,小心妥帖地放回了地毯上,起身后瞬间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形势,“你不是一直拿我当小孩?”
说归说,戴舒彤又岂会真把他当小孩。只是有时候觉得他少言寡语,做事也不同寻常,以同龄人来说太深沉。可有时候又纠结些鸡毛蒜皮的,固执起来就像小孩玩不着皮球,硬要跟人犟着,实在是头疼。
戴舒彤隐隐觉得时固在生气,又不知道他气什么,转了转眼珠小声问:“父亲骂你了?”
想来方才那一顿,没少人被牵连,有点气也正常。
时固没有接她的话茬,挨着她坐在床上,道:“地方已经找好了,这几日就搬过去吧。”
戴舒彤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事,眼中露出一瞬惊讶,随后又道:“你也太会先斩后奏了。”
“我奏了的,你默许了。”
戴舒彤一噎,忍不住想掐自己,真是不长记性!
“虽说我和我妈不显眼,可就这么搬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出去逛个街就不回来了,穿的用的都不用带,都给你置办好了。”
戴舒彤暗道,天都快塌了还逛街呢,不过想想公馆的姨太太不就是“隔江犹唱后庭花”的代表么,这么想来也挺合理。
倒是时固准备得这么齐全,让她有些不知怎么接受才好。她总觉得自己以往所做的,实在当不得他如此。
“眼下这形势,公馆还不知会如何,你别再为我铺张浪费了,攒几个老婆本才是正经。”
时固一副有听没懂,只是笑着说:“够你花的。”
戴舒彤见他又要来捏自己的脸,就往旁边躲了一下,一时没理解这话有哪里不对劲。
时固的态度,让戴舒彤意识到弛州的形势已经是一触即发了,也许在下一刻,这天就会变。
十九姨太得知时固出主意后,是十分不可置信的。在她眼中,即便时固对戴舒彤如何例外,可说到底都是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两个人。
十九姨太是过来人,自然知道男人是最靠不住的。
而且——
十九姨太看向没心没肺的女儿,问道:“时固为什么帮着你这么费心地张罗?”
戴舒彤觉得两人虽不是亲姐弟,总有小时候的情谊,如今帮忙张罗一下属实正常不过,倒是她妈的话令她愣了一下。
十九姨太见状,更是担心,“时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您说什么呢!”戴舒彤旋即就皱眉,觉得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他是我弟弟。”
“弟你个头!”十九姨太看她还转不过弯儿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指头,“我给你生过亲弟弟么?”
戴舒彤摸着额头,犯傻。
“你说说你……”十九姨太指着女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仔细想想,却又是自己也太过粗心。
两人小时候一起玩是没什么,这么大了却还混在一起,难免忽略了某些界限,一时不察也有可能。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了。”十九姨太深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时固这么尽心尽力不会没有理由。
戴公馆虽然活下来的女孩不多,可当年老五的女儿出嫁时要死要活,也没见时固多说一个字,轮到九九这却反常了。虽说有小时候的情谊,那也太过了。
然而眼下弛州封城,如果真乱起来,他们母女的处境真不好预测。以戴应天的个性,岂会多管他们这些无足轻重之人。
十九姨太精打细算,把所有利弊和后路都盘算了出来,觉得还是先借时固之手离开戴公馆,再徐徐图之为妙。
十九姨太在女人遍地的戴公馆里明哲保身到现在,可不只是运气那么简单,多少也会些手段。
只是后宅争斗的经验,显然不比时固在外杀伐果决的历练。
戴舒彤则是一门心思认为时固是“投桃报李”,而她的目标也只是当咸鱼,有个小院儿种种花养养狗,每天泡杯枸杞,红尘俗事都与她无关。
第3章
只是事到临头,戴舒彤也被吓了一跳。
时固安排的地方跟戴公馆是南北相对的两头,五进院子占了北边一大块地,前环水背靠山,放在前几十年,那都得是王侯住的地儿了。
戴舒彤母女双双站在大门口,有点不知道先迈哪只脚。
十九姨太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前一步棋走岔了,犹豫道:“这眼看就要兵荒马乱了,住这么大的地方岂不惹眼?还是找个不起眼的小宅子,能躲则躲才是。”
“十九姨多虑,放在任何时候,繁华显贵之地才是最后保全的。”时固说着,提起了十九姨太带出来的两只箱子,径直往里走。
十九姨太不禁想原地跺脚,拽了把戴舒彤让她也说句话才是。
戴舒彤跟她妈的顾虑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进门第一句话是:“这么大的房子,我们娘俩住怪冷清的。”
“一会儿添的人就会到了,等局势稳定了,我就过来。”
戴舒彤一听,更显得惊讶:“你也要过来?”
时固笑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姐姐这是不打算要我了?”
时固从不认为戴舒彤是姐姐,也鲜少这么叫,偶尔一次都是生气或者暗地算计什么的时候,叫出来就让人觉得阴阳怪气的。
戴舒彤听着就不自在,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对,讪讪道:“你早就分了出去独当一面了,岂还会像小时候一样需要我领着。”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需要的,只有你在,我才有家。”
时固蓦然认真的语气,令戴舒彤不禁心中软了一瞬。他从小没了父母,或许寄人篱下那几年,也从未有过归属感。她虽然爹不疼的,可好歹是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称得上是个家。
“那便等你结婚,真正的女主人来了,我再交割给她。”
戴舒彤玩笑着,伸手理了一下时固微翻的衣领,却被他挪开了。
“安心住你的,不会有什么女主人。”
时固说着话,眼神也没落在戴舒彤身上,垂着眼皮神色微沉。
戴舒彤只当他年轻,还不喜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便没有啰嗦。
时固把戴舒彤的东西放在了正中的院子里,这里足够宽敞,有水有树,届时把戴舒彤那些花花草草搬过来,还有富余的空间。
戴舒彤挺喜欢,可一人住着难免空落落的,就说还是跟她妈一个院先住着。
时固没什么意见,说这里都是她做主,想在哪里便在哪里,只是东西没让人再怎么搬动,只说需要了再来拿不迟。
大致安置好后,时固又叫了个青年进来。
青年脊背挺直,步伐稳健,一身精炼的气质,手里却牵着一条与之极为不相符的土狗。
戴舒彤看见那土狗倒是两眼一亮,往前跑了两步,蹲下身把土狗抱到了怀里。
“狗儿!”
被唤作狗儿的狗子,蹭着久别重逢的女主人的温香怀抱,也是兴奋地直叫唤。
时固耐着性子,任一人一狗亲热了一会,就牵着狗绳给分开了。
狗儿是戴舒彤捡来的,只是不好养在戴公馆,便交给了时固带着。
狗儿跟了时固几年,倒也被训练得有模有样。时固牵住它的时候,它便蹲在他脚边,前肢撑地乖顺无比,只是吐着舌头,满眼希冀地看着戴舒彤。
“如今这里均由你做主,就让它回来陪陪你。”时固拍了拍狗儿的脑袋,才让它回到戴舒彤身边。
似乎接收到时固这拍一拍的讯号,狗儿过去也没再黏着戴舒彤,只乖巧地蹲在她身边。
戴舒彤现在满眼都是狗,都忘了问身边的人。
时固只得让人又上前两步,道:“这是良弓,这段时间家里大小事都找他。你若有有要紧事找我,也跟他说。”
戴舒彤这才抬头看过去,觉得这么板板正正的青年,留在她身边管些鸡毛蒜皮的,实在是太屈才了。
奈何时固早已定下来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将良弓留下来。
戴舒彤拗他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宅子里的厨子早就预备好了,时固便顺便留下来吃饭。
等饭的工夫,时固也抓着自己阔别许久的乌龟重温了一下主仆情。
戴舒彤听着他“龟儿龟儿”地叫,忍不住嘟嘴:“你取这名儿就是讽刺我的!”
她给狗取名“狗儿”,这小子就给龟取名“龟儿”,可不是专门笑话她没水平!而且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人……
时固笑道:“这不是随你的风格么。”
戴舒彤心道谁原意让你随了,可为这么两个宠物名字吵一架,又实在不符合她的作风。
下午的时候,时固留下良弓和几个保镖就回去了。
换到全新的地方,十九姨太还是有些担心,害怕戴公馆那边会生出事来。她虽然在戴应天那里不算个人物,可公馆里平白少了两个大活人,若是让戴应天知道,他们逃了……
戴舒彤看着戴公馆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怕是也不用多担忧。”
戴舒彤说着,眉心却有化不开的轻愁。
她也说不上所以然来,直觉那个没啥父女情的爹也没啥机会来找他们娘俩算账。
这直觉就跟老天爷给的一样,转眼就应了验。
也就一天的工夫,戴舒彤在安静祥和的大院里种着自己的花,还未知晓外面已经翻天覆地。
消息还是一个洗衣的婆子传进来的,戴公馆一夜之间不复存在,戴应天更是死得凄惨。
戴舒彤到底也算经历了两辈子的人,若把经历人间的时间加起来,当她爹的娘也有余,心里拧了一下子,也就释然了。
毕竟本来就没多少父女亲情,她父亲也算在弛州风云了多年,手上不可能不沾血,有此结果都是老天爷算好的。
只是得知戴应天是被时固杀死的,戴舒彤就不是那么淡定了。
凭谁说,之前还在她爹跟前乖顺得跟什么似的人,转眼就差在她爹坟头跳舞了,这难道是一个人?
弛州刚洗过牌,外面还不怎么安稳。戴舒彤出不去,只能去问良弓。
良弓时常在宅子和时固那里两头跑,怕也是得了时固的交代,不会不清楚外面的情形。
良弓对戴舒彤的吩咐几乎是有求必应,可一旦问及时固的事情,却只言不知道,要么就是请时固亲自来跟她说。
戴舒彤觉得这却扯淡,戴应天怎么都是她亲爹,她要当面问时固是不是你杀的,时固能承认?
怀着这没法证实的猜测,戴舒彤这两天都食不下咽。
十九姨太看了,如常一脸嫌弃地戳她脑袋,“啧,瞧你这幅死了爹的样子,开心点。”
戴舒彤都被她妈的话惊到眼皮支棱起来,心道那可不是她爹么,还真死了,还是被她视为亲弟的时固杀死的。
十九姨太也没想到,戴舒彤在意那个都没正经疼过她的爹。她见现在没人,表情之间有丝别扭,偏着脸拉了下衣摆,道:“那不是你亲爹,你亲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浪呢。”
“什么?!”戴舒彤委顿下去的神色再度抖擞起来,不过是被吓的。
“啧,还不是年轻的时候不经骗,被你那花花肠子的亲爹给耽误了终身。你外公又是个趋炎附势的生意人,本来就打算把我送到戴公馆,我后来心灰意冷,也就顺势而为了。只是没想到怀了你,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把这事儿瞒得天衣无缝……所以说,这男人最不可信,以后可别走了你妈的老路……”
对于以前的事情,十九姨太也不好意思多谈,最后又是一通叮嘱,着重提了时固。
一个连有养育之恩的长辈都杀的人,可见其冷心冷性,万不能相与,不然以后死都死得不明白。
戴舒彤觉得,比起这个,自己的身世反而是最震惊的。
她想着亏得没到父亲坟前去烧纸,不然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不得呕得跳出来……
“那我亲爹是谁?”戴舒彤抿了抿嘴唇,觉得还是问个明白的好。
十九姨太对那个只顾自己前途的狗东西显然恨透了,压根不想提,只是女儿既问起,也就说了。
“那狗东西当年削尖了脑袋想出国,所以娶了一个官家小姐,出了国后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同处一个屋檐下的爹,戴舒彤也不见得多稀罕,何况这么个没影子的。她见她妈不想多谈,也就不多问了,好赖知道自己爹妈是谁就行了。
十九姨太一向不喜她这幅三不管的态度,如今倒是正合了她的意,安抚道:“以后我们娘俩相依为命,男人都是狗东西,一个也不要指望!”
戴舒彤轻叹了口气,觉得脑子里还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嗡嗡响,对自己期许了多年的咸鱼生活,都有些没计划了。
第4章
戴舒彤想了一夜,总算把一些事情理出来头绪。
她这藏了二十来年的身世都无人知晓,时固那边……或许也有她意想不到的事实,还是亲自问个清楚比较好。
只是再见时固,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夏季的繁花都已开尽,院子里落满了金灿灿的桂花。
时固一脚踏进来,在上面踩了一个印,旋即便收回脚,在院子外面站定。
戴舒彤看过去,手里的水壶还在几个花盆之间来回荡着,没章法没顺序,衣摆上都沾了不少水珠。
她看着整整两个月没见的人,总觉得有点陌生,可仔细看又没差别。
“这桂花要收起来做糕点么?”
往年戴舒彤都有这习惯,所以时固当初选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院中的这两棵桂花树,想来以后每年秋天,就不乏桂花糕吃了。
时固说着,就地一蹲,用帽子匀了一把地上洒落的桂花。
戴舒彤静静看了几眼,道:“进来吧,遍地都是的东西,还怕你踩坏了。”
时固听罢,这才起身走进来。
一走近了,两人反而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戴舒彤觉得迟早都要问,干嘛拖泥带水的,干脆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这传言是什么,自不必多说。
显然时固也是清楚的,他定定地看着戴舒彤,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字句清晰道:“是真的。”
戴舒彤心里一下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抚了抚胸口,让自己情绪缓了一下,又问:“理由?”
时固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姐姐相信我?”
戴舒彤现在一听这称呼就来气,啪地拍向他胳膊,“少跟我皮!有屁快放!”
时固嘶了一声,故意与她拉扯了半天有的没的,而后才正色起来,用风轻云淡的表情陈述着一件惊天事实。
“有仇报仇而已,戴应天杀了我爹娘,我自然要杀他,没什么别的。”
戴舒彤知道他不会说假,可这三言两语的,实在无法抵消她揪心揪肺发了两个月的愁。
问吧,杀父杀母的仇,何必接人伤疤。不问吧,又闹得慌。
时固看她抿着嘴,胸脯起伏,搂住她的肩膀还能笑得出来:“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当年的事儿确实就是时固那三言两语的事儿,只不过中间多了些曲折。
时固的父亲在当年也是弛州业界的大亨,掌控着弛州的经济命脉,跺跺脚弛州就能抖三抖的那种。
那个时候,戴应天还只是某家商行不起眼的业务员,阴差阳错替时父挡了一刀,才得其青睐,成了结拜兄弟。
时父把戴应天当亲兄弟,一路提拔拉扯,成了自己产业链中的二把手。
后来弛州生变,戴应天却卖兄求荣,把时家的产业尽数霸占不说,自然也怕将来事出有变,所以屠了时家满门。
时固这个漏网之鱼,也不知是戴应天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身边没个儿子,一堆姨太太又生不出来,所以干脆把时固带回来养着。
彼时时固还称呼戴应天一声叔叔,这关系上怎么也算得上亲密。
戴应天打着精算盘,却没想到那个时候本来应该在外地留校的时固,自己偷偷跑了回来,恰好目睹了他所做的一切。而更想不到的是,时固居然能在他身边忍这么多年,就等着一朝翻天。
戴应天死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闭上,可见多么不可置信。
就连戴舒彤都无法相信,当年时固才几岁?十岁而已,看见家门被屠怎么能沉得住气……她父亲又在弛州风靡了这么多年,他都是怎么筹谋的……
戴舒彤越想,越发现自己对时固了解得匮乏。
然而这一切,时固本不打算对戴舒彤隐瞒。只是时机未到,他尚且需要时间把事情都安排妥当。
戴舒彤姓戴,时固也很清楚。然而他报仇的目标也从不曾动摇,即便他们是亲父女又怎样?他放不了手,那就不放。
想到两人中间注定横亘的东西,时固的眼底翻涌着一片晦暗,手臂不由收紧,箍得戴舒彤皱起了眉。
戴舒彤心里思索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世告诉时固一声。但同时,疑惑也萦绕着她。
时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时固只杀一个戴应天,却还对她礼遇有加?
戴舒彤想起来自己亲妈说的话,由不得多琢磨几下,可又觉时固在自己这里实在图谋不到什么。
她又不是手握大权,也没有雄厚的背景,时固犯不着兜着圈子算计什么。
“你……”戴舒彤看着时固,又觉得某些话实在没脸问出口,“算了。”
时固眉梢微动,“有话不问,可不像你。”
戴舒彤张了张嘴,觉得他们两人先在的情形,实在有点奇怪,“你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杀了我父亲,就不怕我也恨你?”
“无所谓。”时固耸耸肩,蛰伏的那些心思却没表露出来,“或许这话我也该问问你?”
那毕竟是她的生父,他开枪的时候不是没犹豫过的。
戴舒彤看他真无所谓的表情,不禁迷茫了,想了想还是告诉他实情比较好。
“我有事——”
“时爷。”良弓出现在院子前,得到时固的点头示意后,才迈步上前,“霍先生回弛州了。”
良弓口中的“霍先生”应该是位重要特殊的人物,时固转而就与戴舒彤道:“我去见个人,晚上回来。”
戴舒彤不敢耽误他正事,忙催他走。
十九姨太听到时固离开的动静,颠颠地跑了过来,问:“都问清楚了?”
戴舒彤点点头,神色淡淡的,一切都在不言中。
十九姨太拍着胸口,一副怕怕的样子,“太狠了太狠了!看来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啊,咱们还是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戴舒彤心底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可能也是不想她妈误会时固太多,便解释了一番。
“那他不知道你不是戴应天亲生的啊,他还把你这个杀父仇人的女儿留在身边,不是动机不纯么?”十九姨太的眉毛都要吊起来了,对时固是一千个不信任,对自己走错的这步棋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话绕回这个点上,戴舒彤依旧纳闷:“他能图我什么。”
女人不也遍地都是,比她明艳的,比她漂亮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你这孩子怎么就在这方面少根筋呢!”十九姨太瞪着眼,又戳女儿脑袋,“总之得想办法离开,逃也得逃出去!”
“时固可比父——戴应天心眼多多了,您得准备充分点。”戴舒彤提醒着,可看起来要多不走心有多不走心。
十九姨太也不管她,打定了主意就偷偷谋划起来。今天出去当个镯子,明天出去埋个金子的。
戴舒彤也不是没想过,可看她妈每天进进出出不受任何限制,些微的疑惑转瞬就打消了。每天浇浇花,晒晒太阳,再不济看看书,学学语言,咸鱼一般的生活,不要太自在。
戴应天死后,弛州的经济脉络自然也重新梳理过。时固拿回了属于时家的一切,再加上当年时父的旧部拥护追随,如今也成了弛州炙手可热的人物,经常忙得几日不着家。
戴舒彤依他所托,帮他暂且打理着家中一切,依旧以“姐姐”的身份自居,也不管时固承认不承认。
良弓也回到时固身边,当他的左膀右臂。偶尔帮时固两头跑跑腿,往家里捎带些吃的玩的。
戴舒彤总觉得大材小用,说了不止一次,奈何良弓除了时固的话,旁人的只当耳边风。
这日时固回来得早些,进门就喊饿。
戴舒彤暗道他现在身份显贵还能挨了饿也是奇,只能暂且把自己当点心的一碗炖蛋让了出去。
“去给少爷拿个汤匙,顺便让厨房做两个菜。”戴舒彤把自己碰过的汤匙放在一边,吩咐了新来的丫头。
时固似乎是真饿得等不及,连碗带勺全扒拉到了自己跟前,“费什么事,小时候还一块洗澡呢,用一个汤匙还嫌弃我。”
“少套些有的没的近乎,毁我清誉!”
两人认识的时候,一个十岁一个都十三了,哪里还有一块洗澡的份,这人说话越来越没遮拦了。
戴舒彤见时固已经把汤匙放到了嘴里,再想拦也来不及了,只好道:“都大了,你再不避嫌,叫人误会。”
时固切了一声,心道误会什么,那不都是明摆着的。不过眼前这人,呆起来是真呆……
“你知道外人都说什么么?”时固抿了下汤匙,看着她道。
戴舒彤一脸不明。
“人家可都说我俩是天生一对呢。”
第5章
戴舒彤把桌上攒盒里的干果码得整整齐齐,抬眼道:“那你还不想着如何澄清,等误会大了,好姑娘都不敢嫁你。”
时固松开手指,把汤匙丢回了碗里,顺势揪过戴舒彤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素昔都是如此抢她的东西,戴舒彤也习惯了,当下松开手,把帕子给了他。
戴舒彤也不知道这话题触动了时固哪根神经,房间里一时无声。等到开饭的时候,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
时固自进门也没换衣裳,戴舒彤猜想他还是要出去的,便没有多话,免得他又不爱听。
“等过两日我忙完了,带你出去转转。”
戴舒彤送他到院门口,听他如此说,便只点头。
时固见状,笑了笑轻叹:“想来你也懒得出门,我这殷勤倒是没献对,回去吧。”
时固两指抵着她的额头,将她轻轻往里推了一下。
戴舒彤转过身,看见旁边垂下头的杭菊,随手就拎起了水壶,满眼顾不得其他了。
时固在外边站了一阵才动身,临走的时候又叫来那个新来的丫头,“以后小姐的日常起居都交给你,用心点伺候,她做什么吃什么,包括去哪里,都要记着。我若问起,你要事无巨细都知道。”
丫头垂着脸,两手交叠,毕恭毕敬,“晓得了。”
时固抬了下手,让人下去,又点了根烟抽着,看着后边郁郁葱葱的小院,想进去又忍住了。
他知道戴舒彤是个佛爷,无论有没有戴应天这一桩事,她怕是都不会答应与他在一起。这人就像她自己说的,立志要当个咸鱼,不成家不嫁人,就跟看破红尘了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彻底把两人之间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可那人的性子,便是捅破了,也不会管你如何,反正她不动念。他便只能暂且这么耗着,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时固吐了口烟,面上不禁有丝苦笑,觉得自己大概是喜欢了个尼姑。
“谁在那里!”良弓跟在时固身侧,警惕性从未懈怠,听到墙边的些微动静,厉声一喝。
时固看过去,看清隐约的人影,抬手没让良弓过去,开口道:“十九姨刚回来?”
黄昏中略显晦暗的翠竹丛动了动,十九姨太从里边出来,头发被竹叶挂出来两缕,显得有点仓皇狼狈。
不过她一向是个精致人,眼下也犯不着没理。她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脊背挺直,问道:“你在让人监视小九?”
除了戴舒彤,时固没打算向任何人隐瞒自己的想法。听十九姨太如此问起,也没有丝毫心虚,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您比九九聪明多了,知道我想什么。我跟九九,最终还需您一句话成全,所以这里先跟您说一声。”
“我不同意!”十九姨太想都没想,出口就拒绝。
她就知道这小子心思不纯,敢情真惦记上了她闺女。偏那傻丫头还真意这小子当她是姐呢。
时固轻笑:“我只是告诉您一声,有个心理准备。”至于同不同意的,他可没在乎。
血海深仇都没能隔间他想要戴舒彤的心,何况是其他人口头的话。
“你——”十九姨太看着他,自知胳膊扭不过大腿,可扭不过也得扭不是,“九九也不会答应!”
“她答不答应没差。”她若不想嫁人,那他们俩就这么耗着,耗一辈子也算遂了他的意。
十九姨太自诩口才不错,可面对地皮无聊一般的时固,反而跟咬了舌头一样。
时固现在是毫无顾忌,之所以对戴舒彤还瞒着点儿,也不过是想温水煮青蛙罢了。即便戴舒彤现在真撞过来,他也不带怕的。
不过十九姨太到底是戴舒彤的生母,儿时对他也算不错,时固还存着几分尊敬,遂道:“九九交给我,十九姨可以放心,我发誓不会负她。”
在十九姨太眼里,男人的话最不可信,她哼道:“你连她爹都杀了,岂会对她留情?”
“我杀她亲爹都不带犹豫的,杀其他人也一样。”时固眼神轻瞥,掐了手里的烟,提步便走。
晚风吹进来,十九姨太觉得后背上的汗都凉了。她站在庭院中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咬牙直骂:“这小瘪犊子居然敢威胁老娘,让你憋死算了!”
听方才时固的话语,十九姨太猜想戴舒彤还没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杀父之仇”亘在心里,怎么都算个事。
十九姨太看着这精雕细琢的大院,前后联想琢磨了一番,扯着嘴角笑了几声。
男女之间,先用心的那个注定是输家,不怕你小子吃不了憋。
这个小插曲就跟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荡了一圈后就没了踪影,戴舒彤自然不会知道,依旧是每天种花遛狗泡枸杞。
弛州没有大乱,众人无不是兴高采烈。至于戴应天的死,同行更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庆贺。
毕竟“戴扒皮”的称号不是白叫的,这都算除了一害了,倒是没多少人说时固“忘恩负义”。
如今弛州比往日更显繁荣,戴舒彤难得出门一趟,倒觉得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小姐不进去看看?”丫头小百见戴舒彤只是沿街四处逛,什么也不买,不禁提了一句。
走之前小百就接到过时固的吩咐,小姐若想买什么就买,钱是不缺的。
戴舒彤也没拮据到买不得东西,她妈这么多年也攒了一个小金库,时固的钱也放在她这里不少。
只是人不能不图后路,时固的钱财总要用以他自己周转,岂能给她买买买地败了。
戴舒彤兀自想着,觉得自己这咸鱼还真不能太咸鱼了,得找份工作才行。
弛州金融重新洗牌,各处都需要人。
戴舒彤读过两年女子大学,也会两门外语,年轻有学识,选择性还是蛮多的,想入职很容易。
只是小百有些为难,中途就偷偷出去给时固打了报告。
时固并不想真把戴舒彤当个金丝鸟圈养起来,沉默了一瞬后道:“随她就好。”
小百得了吩咐,便由着戴舒彤各处跑,只是把她应聘的各处都记下来,回头还要报告给时固,也好确认一下对方的工作性质到底靠不靠谱。
戴舒彤本来也想回去跟时固和她妈商量一下,所以时固也就顺水推舟,给了她可行的建议。
倒是十九姨太有一点点的不赞同,因为戴舒彤性格本来就够佛爷了,上学那会儿她就怕戴舒彤读书读傻了,如今找工作又找了个教人读书的,本来就打结的脑子可不得彻底打成死结了。
可眼下总归是条路子,十九姨太犹豫良久,终究没有发表太多意见。
戴舒彤任教的地方,是一所女子高中,里边也有她曾经的师长,对她也算照顾。
时固觉得她教书挺好,也不用担心别的门道,心情一好顺手就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戴舒彤本不想借用他的光环,这下更是怕被人当成有后台的纨绔子女,在外面巴不得跟时固撇清关系。左右她戴公馆九小姐的身份也没多少人知道,逢人问起她跟时固的关系,她都说她妈是时固府上煮饭的,时固是吃她妈的饭长大的,顾念旧情所以在她教书的地方捐了点钱。
坐在家里染指甲的十九姨太,也不知晓自己摇身一变就成了煮饭婆。
时固知道后,更是气笑了,“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是给我端洗脚水的?”
对于自己胡掰的身份,戴舒彤小小地有点心虚,抠着指甲有理有据道:“端洗脚水能端到你出钱捐学校,不是太过引人遐想了么。”
时固巴不得外人如何遐想,对戴舒彤胡乱掰扯的身份也很无奈,叹道:“你要真有心跟我分清楚了也就好了。”
那样还省得她一天到晚尽拿着“姐姐”的身份说道。
第6章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时固一通没道理的生气,戴舒彤也不想惯着他,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九姨太见两人一道回来,额头就直突突,临后就把戴舒彤拉到了房里。
“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说了跟时固保持拒绝,你还跟他混一块!”
戴舒彤见他妈呲着牙都快吃人了,提前捂住自己的额头,忙不迭解释:“我就是去帮帮忙而已,他好赖是我弟弟,在戴公馆我也没少受他照顾。”
十九姨太听她还是弟弟弟弟地叫个没完,心口就一阵堵。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木头似的人呢!
“而且妈你也不用这么操心,阿时早就有心上人了。”戴舒彤说着,还有点与有荣焉的高兴,插着兜坐到椅子上。
十九姨太面露狐疑,正待仔细问她,见她从兜里掏啊掏的,掏出来一只精致的丝绒盒子。
“你买的?倒是怪好看的。”十九姨太看到盒子的祖母绿戒指,眼神也不禁亮了一下。
戴舒彤看着戒指上剔透的宝石,却愣住了神,脑海中不由响起时固在拍卖会上的话。
“是不小心落下的吧……”戴舒彤不确定地嘟囔着,可又清楚地记得,戒指明明是时固自己装着的,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这里来?
“嘀嘀咕咕什么呢?”十九姨太见她走神,把戒指套自己手指头上看了看,越看越喜欢,不禁欣慰这个木头似的闺女终于会花钱捯饬自己了。
“妈,这戒指是时固的。”
十九姨太一听,顿时觉得手上的戒指烫手,连忙撸了下来。
“他的东西你拿了干什么!”
“应该是他落在我这儿的……”戴舒彤说得很没底气。
十九姨太没有多问,催着让她把戒指还回去。
戴舒彤神思恍惚地走到门口,最终自己也没能理解一腔糊涂,回过头道:“妈我好想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十九姨太皱眉,“你能不能说干脆点,参禅呢不清不楚的。”
戴舒彤悄悄瞅了一下她妈,就觉得自己脸上好想有点疼,唯恐一下说清楚,她妈就冲过来吃了她,犹豫一阵后,才遮遮掩掩地把事情和自己的猜想说了。
十九姨太听完,眉毛都差点竖过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一口气,戴舒彤觉得她张嘴的时候都快要呕血了。
“戴九九,你能再醒悟得晚一些么?”
戴舒彤不禁撇嘴,心道她妈跟时固一样,生她气或者恨不得揍她的时候,总是叫她“戴九九”,好像想弄死她又舍不得弄死她似的。
“马上把这东西还给他!”十九姨太啪得一拍桌子,腕上的翡翠镯子都差点磕断,“不行……我看也甭拐弯抹角了,现在就去说清楚,这门亲事我绝对不会同意!”
戴舒彤仰起脸,一脸的莫名。
怎么就扯到亲事上了?
事情到了这份上,也就戴舒彤还犹豫着时固是有意还是无意。
十九姨太却看了个门儿清,哪还能等着事情继续发酵,当下就拉着戴舒彤去了时固的院子,打算光明正大把事情摊开了,讲明白了,也好让他早些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时固还未休息,身上穿着黑色的马褂长裤,周身都泛着一股与平日西装革履不同的温润。
“十九姨找我有事?”时固磕了磕指间的香烟,看见了缩在门口的戴舒彤,抚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点燃。
“九九说,这是你落在她那儿的。”
“原来是为这。”时固的眼神在十九姨太放在茶几上的戒指盒上轻瞥了一下,神色淡然,“这原本就是送给九九的,戴着可合适?”
后半句话,时固明显是问戴舒彤的。
戴舒彤在门后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崩塌了。
十九姨太看戴舒彤那没出息的样,脑壳都开始犯疼了。她见时固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也就干脆说了,“若是姐弟相赠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可这戒指意义非凡,还是想清楚问明白了的好。”
“既然十九姨开了口,我也不拐弯抹角。”时固站起身,蓦然拔高的身躯,硬是将十九姨太压了一头。
十九姨太不想输了气势,暗暗挺直腰背。怎么说她都是九九的亲娘,他的长辈,还怕他一个年轻小子不成?
时固站在茶几后没动,颀长的身躯挺拔如松,双手垂着还算规矩有礼。
他看了眼门后,柔声直言:“我是喜欢九九,也打算跟她共度一生,还望十九姨能成全。”
当着母女俩的面,时固这告白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十九姨太都禁不住要老脸一红。
她暗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按理出牌,旋即提了一口气,斩钉截铁:“不行!我不会同意!”
时固接收到回应,既没有继续说服的意思,也没有受打击的表情,又坐了回去,转着手里的烟不咸不淡道:“那十九姨慢走,不送。”
十九姨太:“???”
这是谈不拢就让她滚的意思?
饶是十九姨太练就了好口才,在时固面前也没有用场了。她只好把门后面的戴舒彤拉出来,让她把自己的心意说明白了。
这半天戴舒彤光听着他妈和时固两个在那儿掰扯,她自己根本就没听进去,也没主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把时固当弟弟,弟弟怎么能喜欢姐姐呢?这不是乱/伦么?天打雷劈啊天打雷劈……
十九姨太见她还在发呆,忍不住拧了她一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戴舒彤回过神,看向眸色柔和的时固,脱口问道:“戒指不是你落在我这儿的?”
十九姨太指尖抚额,都快给自己的木头闺女气背过去了。
时固却是一笑,满眼的璀璨,“姐姐觉得我会粗心大意到把戒指落你兜里去?”
戴舒彤觉得被他笑得头晕目眩,脑子里转来转去没转明白,反而打了一个死结,只能依照自己妈的话,木讷地点着头,“我也不同意……”
这回十九姨太可更有底气了,颇为挑衅地看向时固,“听到没?你姐也不同意。听你姨的,你俩是姐弟,八字犯冲,在一起没好结果,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啊。”
十九姨太着重强调了“姐弟”二字,硬往本来就不存在的血缘关系上靠。
可她显然不了解时固的个性,先前不知道戴舒彤不是戴应天亲生的,时固都没打算放过手,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趁这工夫,时固还泡了两杯茶,依次推到对面去,半点不为自己的情路发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十九姨不妨静观其变,也许以后会改变主意呢。”
这回不等十九姨太开口,戴舒彤先开口了,“我跟你说过的,我不会嫁人,你在我这里能有什么结果?”
“你不嫁我,自然也不会嫁旁人,那我们就这么耗着。”耗一辈子,到死他们俩也还是在一起。
换个角度想,也算白头偕老了。
这一句话把戴舒彤都噎得够呛。
十九姨太看时固是油盐不进,小高跟一跺,气哼哼的。既然要耗,她也就跟着耗,她就不信九九不愿意,他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