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龙》阙邪

1、楔子 终场

　　月眠中宵，乌沉沉的云和夜融为一色，风格外阴冷，将窗户吹得哗哗作响，一室烛光闪烁明灭，不见昨夜葳蕤柔情。
　　一人立于室中，极白的肤和淬金的竖瞳氤氲生辉，眼角一瞬间生长出剔透亭亭的冰晶，像是精美的装饰一般没入鬓发。不知何时开始，有淡薄的寒气从那人脚下溢散开来，如云如雾，将沿途攀附的一切物件染上霜花，然后吱呀吱呀，发出清晰的冻结声。
　　敖川敛着眉眼朝武湛看来，非人的俊美妖异面容摄人心魄，云雾缭绕间，像是野谈话本中的场景。她眸底空无一物，澄澈璀璨远胜过渐渐将他冻僵的寒气冰冷。
　　武湛鲜少见过她这般模样，格外地蛊惑人心，亦格外漠然无情，像是俯视人间的雕塑神像，任千年百年，一切都无关己身，万物无所动容。
　　冷漠地让他心寒。
　　风雪灌不进胸腔，却奈何自生恐慌。
　　他本能地开始惧怕，敖川的绝情比他所能承受的多太多。
　　那又如何。
　　这一切都是他思虑良久所得，这一切都是他一心决然所求，明明早已选择，可是真到了这一刻，才觉心脏像是被撕裂一般痛苦。可是他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抬不起一根手指，细细的白霜在脸庞蜿蜒绽放，并没有多么冰冷，血还在流动，意识仍然清楚，只是被禁锢了自由。
　　被她轻轻一招，便捏在了手中。
　　冰冷纤长的手指铅着他的下颚，没用多少力劲，他却如同被狠狠钳住了心脏一般，无法抑制地颤栗。
　　他真的后悔了。
　　他的龙以人类的模样，垂首附身，近到可以看见虚影一般若隐若现的龙角和金鳞，冰冷到连呼吸都冻结的冷香笼罩着他，靠近他，鼻尖几乎相撞，但再无一丝亲密的味道，她说：“如你所愿。”
　　一贯清冷的语气，连音调都与平日如常，它轻轻地回荡在风里，流淌在这一室似仙气缥缈中，夜深人静，此情此景，却多出几分迫人的鬼魅。
　　“呼……”
　　轻盈的，她呼出的气息中似乎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如同星屑落在面上，被他温热的泪水承载而起。
　　——不！停下！不要！
　　淡薄的，如她眼瞳一般烁金的光雾，随着敖川的微微一吸，似乳燕归巢一般从武湛七窍飘飞而出，又消匿于她的鼻尖。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沾染上的，属于龙的气息、龙的力量，也是他与她有关的一切记忆，和感情。如今，只不过是物归原主，恢复如初。
　　——不！！！不要！求你！我求你！不要拿走！
　　武湛眼前倒影重重，脑海中无数记忆如泡影浮现，然后炸开成一片虚无，与云宫梦阙一同坍塌。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记忆感情被抽出来，却无法阻止，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她说「如你所愿」，便真的如了他的愿，他要的结束，她便给他结束，只不过更加彻底罢了，自此以后，永世不再牵绊。
　　今后，他将遗忘和她有关的一切，如同命中不曾遇到，从此天涯海角，碧落黄泉，纵使相逢，也是陌路人。
　　何其残忍。
　　这个骄傲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男人，此刻惊慌悲痛到不可自已，眼泪决堤，隔着水雾惊骇欲绝地望着她，露出全部的软弱，绝望无助，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无声哀求着她，哀求那一丝丝的怜悯。
　　——我错了阿川我错了！求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求你！
　　可惜，他不知道他所祈求的人生有一副多么冷硬的心肠。
　　敖川确实无动于衷，她从未看清过人心这个东西，也从未弄懂过眼前这个人，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是错的，无论真情假意，她真的不想再去分辨了。
　　她想，这大概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桥归桥，路归路，可惜现在的她还做不到时光倒流那般彻底。
　　放你自由，予你所求，愿你此生无忧，愿你得偿所愿，位及人皇，天下俯首。
　　好聚，好散。

　　一息起落，短暂而漫长，敖川放开武湛时，后者已经失去了意识，那样拼命近乎疯狂地挣扎令其魂魄动摇、气血逆流，此刻唇畔溢出猩红，眼角沁出血花的模样实在是再可怜不过。
　　已经结束了，何必。
　　立于冰霜中的龙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挥袖一扫，旁边床榻冰雪顿消，将怀中的人放入被褥中，拂去他脸上血泪，驱风熄了灯火，便随着满室冰霜一齐消散于无。
　　红烛泪冷，一切都，结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