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门》执笔在手

7、三宝镜7

　　篝火堆里扔了新草，好歹赶走了蚊虫叮咬。
　　破庙大门被神鬼不敬的昙大人拆了下来，里面的泥塑又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支离破碎。

　　赶路加“激战”，包胡和六朝累的天为被地为床，呼噜此起彼伏。

　　昙大人才不肯斯文扫地的躺地上，指挥“人”拔了一堆青草，又做作的搬来稻草铺在上面，半坐着打量那块铁，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伏幽先是将火拨小，而后在昙陵身上盖了一件衣服，这才坐下来打量他的睡相。最后，他将昙陵别在地上的腿放平，动作间昙陵的手滑了出来。伏幽想起昙陵拍他手一触间的感觉，轻轻地握住了昙陵的手，魇足地摩挲一会儿，这才将那只手摆在他身侧，轻脚往破庙后面走去。

　　对于将人揍一顿的命令下面人贯彻落实很很好。为了达到“掩人耳目”，道士被拖到庙后揍的鼻青脸肿，脸肿的像泡了三个月的红菜头。
　　在伏幽经过时，道士突然挣扎着抬起身，然而，他伤在全身，尽管使尽了全力也只是挪动了一下手而已。
　　伏幽看也不看。

　　肉香味勾起了昙陵睡着的馋虫，他眼睛犹未睁开，肚子先呼叫了几声，而后他就闭着眼睛朝火堆爬去。
　　“你头发要着火了。”伏幽没伸手，淡淡说了一句。
　　头发和脸一样重要的昙大人立刻醒了。

　　昙陵嘴贱之功力已臻化境，而幽皇之尊牙尖嘴利，两个人经常说着不对题的话，然后莫名其妙开始针锋相对，昙大人吃亏一点，因为每次都是他找上门去的。
　　此刻在人间，一切都不同了。

　　“你有确定这玩意儿没毒吗？”

　　“长了两只长耳朵，应该是没问题。”

　　哦！没毒就好，昙陵接受了。然而，安静一会儿之后，心闲嘴不闲的昙大人又碎嘴道：“想不到你堂堂幽皇，还会这等俗事。”
　　伏幽脸色在火光下变幻几次，双目盯着火焰，莫大的悲苦在火光跳跃的瞳孔中潮涌，他的手几乎在颤抖。
　　昙陵一心都在肉香味上面，没有看到伏幽的表情，他此刻嗅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糊味，见烤的人一动不动，连忙劈手抢过来：“糊了糊了！我的宝贝儿！”

　　“啊！”老耗子从伏幽肩膀上掉了下去，因为身体太圆，又滚到了一根烧到外面的木柴边，油光水滑的毛立刻发出了“惨烈”的气味。老耗子一连二惊，深藏脑底的记忆浮现，本能地朝昙陵“杀”过去，“救命哦！昙啊华子”
　　那个声音和称呼就像是落入深井里的小石子，只留下浅浅涟漪，片刻后，就连涟漪也因为井口太高看不清了。

　　昙陵抓起青草往冒烟的耗子屁股上盖去，边往旁边看了一眼。
　　他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伏幽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远远坐在青草丛边——长夜如空，天高地阔，月亮边上都有繁星几点，独那一只魂吊形吊影。

　　六朝和包胡闻香起舞，自发候在了兔肉边上，昙陵刨了老耗子一把：“怎么回事啊？”
　　老耗子关心夜宵，敷衍地看了一眼，见多不怪道：“没事，习惯了就好。”
　　看来这死耗子在口舌之欲和“跨族之交”上面泾渭分明，昙陵做如是想。

　　人有人情，鼠是天性，尽管脱去妖气那也是只耗子，昙陵不能把自己与畜牲混为一谈，于是做下了被打包扔去魔界的准备，蹑手蹑脚向孤伶伶的人走了过去。

　　昙陵想：要是听见他哭，我就装作耳鸣。

　　魔的眼泪，比稀世的鲛人泪还罕见，昙大人想得太多了。
　　那只魔除了脸色冷了一点外，与平时无异，所以昙陵特意坐远了一点，以防伏幽发作时应对，他没话找话：“天真……高啊！”

　　伏幽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良久，最后，居然答话了：“人世的夜里也有星月光华，比不上太阳，却总能让人看见一点光亮。”
　　昙陵“啊”了一声，没听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
　　然而，对方并没有释疑解惑之善心，站起来道：“快要天亮了，你再不起身，正午也未必能赶回去。”

　　廖本善见到道士时就崩溃了，防范戒慎如被泄闸口洪水，连带着剩余的精神力也奔泻而去。好像那不是一个道士，而是他亲爹的尸体。
　　龙道士被按在一把凭空出现的椅子上，五肢紧缚其上，由鬼丁抬入堂后。

　　“廖本善，男，庚年五十二，”六朝报名姓，包胡报生辰八字，陈三敬疾笔记录。
　　厅堂门窗紧闭，泛起森寒之气，明明是白天，里面却如暗夜，只有壁上那只钟发出光华。隐隐的惨叫声从地下传上来。
　　廖本善疲弱的站不稳，于是被两个鬼丁掺了起来。
　　他在看不见的四只手支撑下抬头看了堂上一眼——昙陵身披黑色官袍，冰冷无情又有目如利剑般射出。
　　那是种穿透身体，直达灵魂的力量，让人心生神魂震荡之感。

　　廖本善气若游丝道：“小影是我的女儿……”

　　昙陵朝包胡投去一瞥。
　　包胡会意，从腰间抽出黄布袋，布袋吞云吐雾放出缕黑烟落在了地上，化成个女孩模样，面目与北门前那个女孩尸体一模一样。
　　只是女孩出现后，背后冒出了一团黑雾，里面传出轻轻的婴儿哭声，搅动了公堂，四周的黑暗竟有些撕裂之感。

　　“真是无知狂妄！”
　　昙陵走下去，手一张，那团黑雾就收进了掌心里，他看着手问：“廖老板，你女儿有两个吗？这里头来龙去脉，从头说起吧！”

　　“我家代代单传，昙大人想必知道，去年我一房太太终于有孕的事，”廖本善苦笑一声，呆呆地看着昙陵紧握的手，“年过半百才有这么一个孩子啊……老天爷却非要把她收回去……家里寻医问药不得其法，我求神拜佛，日夜祈祷，那一个月，只要闭上眼睛，就听见那孩子可怜的哭声……”他说到这里又低头看地面，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接道，“最后，我想到了一个能救我的人……”
　　廖本善仰了仰头，倔强的看屋顶，神情莫名有些像小孩儿，明知错误，却不肯承认，但往往是被内中残酷的真相逼的无路可退，只好委屈又倔强的仰面，努力做出一副不肯屈服的样子。

　　昙陵问：“所以你找到了那个道士？”

　　“对，我苦苦哀求，终于打动了龙师父，”廖本善苦笑着，垂首盯着自己的手，“我的女儿真的回来了，但是，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她……”

　　昙陵截口道：“你刨开太太肚子，取出未足月的孩子，道士用移魂转体之术，解救孩子，对吗？”

　　廖本善没有回答，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六朝从陈三敬的字里行间抬起头，有些匪夷所思：“难道是将生母活刨，借那点时间把灵魂转移到另一个幼儿身上。”
　　陈三敬手抖了一下，在册子上留下了一道划痕，那整齐的小楷顿时“惨不忍睹”。

　　包胡在旁边解释：“人活着有活气，死了有死气，刚死的时候，也有一股气哽在喉咙里，这口气没咽，才有那么多神奇的起死回生。这口气停留不过一刻，灵魂转移是可行的，只是……那是个什么东西很难界定。”

　　昙陵早有预感，一直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但是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却接受的很自然，一个走火入魔的父亲加一个走火入魔的道士，复生了一个走火入魔的怪物。
　　“这年头，疯病也会传染，”他突然笑了一声，啧啧道：“认识这么久，没想到你还有另一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廖老板，不是本监无情，上了司监台的录名册，你的一切都在地下有了备案，好自为之！”

　　他边说着边往外走。

　　廖本善犹不死心，叫住昙陵问：“我的女儿……”

　　昙陵顿了一顿，平静的开口：“你应该知道，从你动手的那刻起，那孩子，就已经死了。
　　他话音刚落，四周景象突变，又成了白日那个红地毯铺地的厅堂。

　　廖本善因无人支撑砸在了地毯上，悲恸欲绝——求子心切，心心念念，最后亲手杀了孩子，却仍以为是在救子，只有当局者从局里走出来，才看的见因他而流的血有多红。
　　而惭悔，是对亡魂最好地救赎，有些时候，就差那么一个真心诚意的“对不起”。

　　客堂门无声地打开，中午的阳光照在庭院里，暑气从门口涌入——人间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的重新灌满了厅堂内每一个边边角角。

　　尾巴胡同的红漆门里，多了些进进出出的人——廖本善被县衙的人带走。

　　陈三敬在六朝的叙述下记录着抓捕详末。这时，送别官兵的昙陵哈欠连天自外面走进来——他近乎三个晚上没合眼了，一沾椅子就闭着眼养神。

　　一个老郎中从内堂出来，在桌子上看了看昙陵，无奈地摇头：“人暂时没事，老朽无才，病人内伤沉重，想完好如初是不能够了。”

　　昙陵闭着眼点点头：“没关系。”
　　他答的泰然自若，好像他才是那个病人。
　　郎中啼笑皆非，边写药方边建议：“大人铁腕掌令，杀伐果断，是好事也是坏事——修道不易，贸然毁了人家修行，等同杀人诛心，于自己的修行也没有好处。”

　　昙陵慢慢睁开眼，眼中的慵懒顿时渲染了眼角眉梢：“利用术法扰乱阴阳，杀人害命，他的心早就死了，至于我——成佛成圣还不如佳人在侧。”
　　伏幽刚好走进来，听见这么口无遮拦的“表白”差点一个踉跄。

　　郎中交给六朝药方，一边收拾一边唠嗑：
　　“世界上许多人，想要什么就拼命追求，最后事与愿违，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得到了。”他抖了抖胡子，接过银两放嘴里咬了咬，满足地笑，“老朽一生求财，至今也没有家财万贯，反而结交了几个朋友，也算值得。”

　　昙陵被逗乐了，打算送送他，顺便醒醒神，谁知刚站起来就两眼一抹黑，还没晕过去，腿上突然升起的剧痛又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昙陵视野里的东西模糊起来，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却语气如常道：“唉！熬几个夜就筋疲力尽，六朝，替我送客……”

　　那个郎中目光若有若无上下扫了昙陵一眼，拱手告别，回头就看见了门口的伏幽，目光先是一顿，随即微微点头致意，错身后脸上却露出狐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