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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辟剑石9 ...

  •   三途河边鬼魂齐聚,有不愿走的、有不甘心的、有以为自己活着的。他们生前有的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或三教九流,然魂归三途之后,皮囊终归是一堆腐肉。
      摆渡人接引亡魂,还从没出过意外,骤然从半空掉下一个火团时未及反应,船上的客人已然跳下去了。船和摆渡人却被火团砸个正着,水花顷刻吞噬了火焰。
      从来没有翻过船的摆渡人被卷进了河底。
      水面除了涟漪波动外毫无异样,过了一会儿,连涟漪也复归平静。三途河的缓缓流水如恒古未变。
      包胡狼狈地在三途河畔寻找,嘴里咕叨着:“烧火棍,火柴棍……”
      他咕哝着,刚好碰上阎君派出查探三途河异象的几个鬼差。
      一鬼差行礼道:“大人!”
      包胡没心情在这些繁文缛节上,劈头盖脸地问:“有没有看见烧火棍,或者火柴棍?”
      鬼差:“大人是说火团吧?刚刚掉河里去了。”
      鬼差指的是刚刚还泛着涟漪的河中央。
      伏幽和耗子此时才赶到,只听见最后一句话。然后,在众多双眼睛下,伏幽如一道白影,钻入了河中央。
      三途河神奇地被白影分开,劈开一道水墙相夹的道路,片刻后,伏幽带着昙陵和不省人事的摆渡人回到了岸边。
      昙陵一直起誓绝不做和尚,但这次,上天仿佛要逼着他违诺——他的头发被火燎得狗啃似的,浑身衣服勉强蔽体,又黑又脏又湿。
      耗子“啧啧”两声:“凄惨兮兮歪歪!”
      更加凄惨兮兮的是地府,这些建筑险险被烧个精光,好在坐镇的佛座及时布下结界,才保住了鬼城不灭。
      昙施主舍已救人,不要命的劲头十足,但其实烧伤并不算严重,真正的伤在后背,五个指印撩着衣服,在背上留下个带着灼伤的黑掌印,皮肉可见。
      在刻骨铭心的记忆涌上心头之后,敏捷如昙陵,也有老马失蹄的时候,何况暗箭防不胜防。
      韧命的昙施主在受伤昏迷的情况下,嘴上也不肯饶人。
      大夫战战兢兢地把完脉,写下药方就溜之大吉了,估计以为自己进了贼窝。
      包胡被包成粽子,三天后,容光焕发,这得益于他不同的体质,魔类愈合的速度异于常人,也算是六道不容外唯一好处。
      昙陵的伤势颇为沉重,伏幽在他床前兢兢业业守了三天,却在昙陵将醒时突然离开。
      “既然尊座担心昙陵,为什么不留下来等他好了再走?”包胡搞不懂这样陷入痴情的汉子,说话做事从来不走心。
      眼前又多了一位。包胡认为,昙陵那个行走的王八蛋做事向来走肾不走心,这个幽皇大人不知是走的那一路,比昙陵还不靠谱。
      只听不靠谱的这位正儿八经道:“我不想让他不开心,所以也务必不要提起我来过的事,对他,对你们都只有好处。”
      包胡心道:“幽皇大人,你大概是吃饱了撑着了。”
      谁知,包大爷刚刚做完腹诽,就被腹诽的对象看穿了,伏幽不置可否一笑,从昙陵床边站起来:“现在还不是坦白一切的时机,总之,司监台是所有麻烦的中心,明里暗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最明显的敌人不一定是真正的敌人。”
      包胡刚刚拆下绷带,又被高人喷了一脑门雾水,也只好任雾水在暑热的天里蒸发成一头问号,然后被过堂风妥妥当当吹成醒神儿的凉风,脑清目明。
      这时,伏幽准备离开,却突然发现衣服被拽住了,他回头一看。
      包胡“咳嗯”一声,假装没看见,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地走了。
      昙大爷那只没有一处好皮的爪子拽住了伏幽的衣摆,紧得伤口迸裂,而他本人,则睁着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准备脱逃的胆小鬼。
      伏幽:“……”
      其实,伏幽大可不必紧张,昙陵此时跟个人偶差不了多少,烈焰与他自身功力角力之后略胜一筹,不仅皮肤被烫伤,就连嗓子里也都是水泡,不能言语,不能动武。
      身残志坚是昙陵的不二写照,即使他全身就眼睛灵活,也没耽搁他耍小心眼,只见他双眼水雾朦胧,“可怜兮兮”四个字装了两大碗。
      心机昙转动机心,鼓动嘴巴,无声地嗫嚅:“……”
      伏幽那颗心顿时被放在了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因为自己的不忍心居然升起了怒意,然而下一刻,那不坚定的怒气就像夏天的水气,倏忽不存。
      伏幽轻轻地坐下,也不敢握上昙陵“可怖”的爪子,只好虚虚地罩住,软声道:“你放心休息,在你睁眼前,我不会离开。”
      然后,他看见昙陵眼中宣之欲出的欣喜,一腔郁结荡然无存。
      昙陵昏昏沉沉,醒了又马上陷入不可自拔的黑暗,仿佛被人拽着陷入吞噬人的泥沼。他听见一个慈祥的声音说:“你这个名字很特别!”
      “你根骨不凡,天姿聪颖,必能得道成圣,超越为师。”
      “气为修行之始,宁气静心;万物道为尊,天有天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各尊其道,方不违天道。”
      接着有一个浑厚的声音道:“人有十二苦,贪慎妄痴,爱恨离别,生死欲求,不入道则永世轮回。”
      “一切皆起于缘;缘生有爱,取之谓受;受之有生,生而复死。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周而复始,不穷不尽……证得无我,方脱凡尘。”
      继而,又一阵刺耳沙哑地笑声:“你已经没了,为了拖我入地狱,这样值得吗?”
      沙哑的声音又正常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你也是为了他人做嫁衣。他们口口声声正义,天道,天不能收本座,就牺牲你,这就是正义?你太痴愚!”
      再来是一个低沉,带着微微嘶哑的声音:“是你,四子之圣!昙华子,你苦心维护的人背叛你了!哈哈……报应啊!落入这里,你将永远不得解脱,狱火会煅你至魂魄飞散……”
      “这里不是魔界,被丢弃的魔,在这里没有话语权。”
      “你看见了,他坠入这里……”
      昙陵迷茫间仿佛听见伏幽的声音,奋力挣扎着醒过来。
      房间里透着亮光,是白日无疑。他还没找回自己的五感,就觉得有两只爪子趴在脸上,继而,耳边一阵大叫:
      “他醒了!老昙子醒了,老昙子醒了!”
      于是,昙陵将那只耗子扔了下去。
      “死耗子,老子允许你擅自修改我的尊讳了?”
      话出了口,他又想起幻境中那只没了毛的红肉球,以及秃毛耗子回首时可怜兮兮的惨样,昙陵从不多的良心里扒拉出一块儿红色的,感觉还能上称,于是不免心虚起来。
      昙陵改口道:“本大人不与一只毛球计较……嘶!我的……”
      他刚竖起来又躺了下去。
      老耗子见状跳到床上,小心翼翼地自昙陵身上踩过去,努力憋出不在乎的语气:“不就是受了点小伤,龇牙咧嘴还像堂堂……”
      它虽然有时装得挺像个没心没肺的畜牲,可是话中带的哽咽却骗不了人,也骗不过自己。
      昙陵那点良心又变重了一点,红了一点。
      他摸了摸耗子毛茸茸的脑袋,略带沧桑又似叹息道:“担心就直说嘛,你又不是人,做什么学人口不对心的那一套。”
      昙陵边说,还边意有所指的看了门口一眼。
      伏幽端着碗进来,对昙某人指桑说槐的那一套不萦于心,熟门熟路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搭手扶起昙陵的肩膀:“你背上有伤,小心点。”
      昙陵“唔唔”了一阵,就着他的手臂坐起来,没有舌头似的咕咚咕咚灌下汤药。
      昙陵:“嘿嘿嘿!”
      他乐得颇像个傻子!
      昙施主生冷不禁,身材虽不孔武有力,却很少生病,还从没体验过床榻上被人服伺的感觉,感觉新鲜又奇怪,一边犯傻一边不着四五的胡思乱想。
      伏幽:“笑什么?”
      昙陵正准备说“这个感觉不错”,又猛想起上次伏幽翻脸的事情,话到了嘴边又嚼吧嚼吧吞下去了。
      他小声问:“我睡多久了?”
      耗子这时插嘴:“三天……害别人不光衣不解带照顾你,还得应付寺里的和尚,又打发地府那帮穷要饭的。”
      昙陵没答话,歪歪扭扭地蹭到床边,准确捂住耗子的眼睛,继而轻轻在伏幽嘴角啄了一下,然后,转到嘴唇,浅尝即止,离开的时候才合着呼吸喃喃细语:
      “辛苦你了……苦了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抚慰、叹息,糅合了无限绵绵的情意,不用如何的猛烈,就能将人拖进去,万劫不复,却心甘情愿。
      如同过去的每一次,一方甘愿沉沦,一方愿意做沉沦的深渊,虽桑海沧田,永不止歇。
      耗子静静地等头上的手离开,才激动地喊:“你回来了!回来了!”
      昙陵想起曾在地府时,听孟老婆子说过一段话:你今生注定为情所累,不管是友情,爱情,亲情,只有绝情才能实现最初的愿望。
      当时他回答:“也许吧——情这一字使我有所得,也有所失,让我体会到活着的意义,弃情断念,与枯木顽石无异。如果注定生而不得,那么,情之一字,至少我曾经拥有,也不枉此行。”
      昙陵神神秘秘冲伏幽挤了下眼睛,讨好又认真道:“回来不回来,结果都是我在,何必分别!”
      老耗子愣了半晌,清清楚楚地“哼”一声,不爽不快地跳下床:“装神弄鬼,死神棍。”
      它点头摆尾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跳了出去。
      人,注定比一只吃穿不愁的耗子想的事情多,老耗子十分明白这个道理,从两千年前一直到现在,也因为这样,很多事情它比昙陵、伏幽都更清楚,大战时老耗子被迫关闭五感,可当中的事只要联系前后,不难推敲,难得是推敲人心。
      人心,这个变化莫测的东西。
      当年战后,玄宗、巫道、佛门自三界这张大棋盘中被重新划分,仙界则被彻底清出。现在的局面,虽名义上四派共同掌三界,实际上却是佛家独大,这与伏幽又脱不了干系。
      玄门之主——玄初于战后败在伏幽手里,一躺就是几千年,玄门自此一蹶不振,连地气也一泻千里。
      巫道自玄门没落后,步上其后尘,渐次绝迹于世。
      魔界战后自封,彻底退出了斗争漩涡,也因魔域的归隐,妖族后来才渐渐壮大,自成一界。
      “我和包胡翻了半夜,就找出这么点有用的信息,关于佛门四尊的记载却一点也没有。”
      昙陵强撑着说了一会儿话,尽管精神不济,却癞皮狗似的抓着伏幽不撒手,将无赖贯彻到底了。
      他大概闻不到自身那“香”飘三里的草药味,一个劲和眼皮子斗争,还得分神搜罗话题:“我知道你不是真心骗我,你那点小心思一看就透。有件事想了很久,没找出原因来……”
      “鬼道被封,却有鬼类频频出现,用指甲盖想都知道来意不善,肯定是想卷土重来——这么明显的目地,轮回门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昙陵说到这,忍不住小鸡啄米地磕睡了一下,又晃晃脑子直起头来,继而,努力瞪大眼,直直地看着伏幽,突然苦笑了一下:“危机早就来了,有些事你不做还有其它人会做,所以……我不怪你做了什么……只求……”
      这时,一道悠扬的佛号响起,打断了哽住的昙陵。片刻后,一个恭谨的声音在门外道:“大人,两日后佛门四位尊者莅临弥陀寺……”
      这个声音时远时近,一下在耳边一下又很远,飘飘忽忽听得冷风无由地吹起来,活像半夜在坟地里跑了一圈。
      昙大爷聊骚被打断,本是不悦的,然而他撩起眼皮时,眼底的漠然如潮退去,半死不活地哼哼两声,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随着昙大人这副死狗样,他之前那副腻歪歪的姿态突然就正经起来了,像是伤得不轻,连坐都坐不稳,浑身没一块连着的骨头,靠着伏幽软成一滩烂泥,弱不禁风地像个病西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半张苦兮兮的脸来,眼含“春波”,缓缓流转。
      来人刚刚在屋里现个影,遂不及防遭到万年狐狸精勾魂摄魄的一盯,顿时红成一只大虾米,都没来得及细看,就顶着秃瓢落荒而逃。
      昙陵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他这一笑又牵扯到了后心的伤,挤眉弄眼又痛又快活地纠结出一张苦瓜脸。然而他万万不肯在伏幽面前露出破绽,于是顺势伏在伏幽肩头,缠着白纱的手露出几个指尖,熟门熟路地耍起了流氓来。
      伏幽让他捉弄得一脸精彩纷呈,本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万没料到此人死性不改,没有一处好皮肉也要将无耻下流融会贯通。他无可奈何之余只好把人形的膏药贴扯下来,板着脸: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伏幽把昙陵服服贴贴粘在了床上,见此人迫于手脚受束缚,只能靠眼珠子滴溜滴溜耍流氓的无耻样,恨恨地瞥了他一眼,“看来这段时间你除非人事不醒,否则不可能好好养伤。”
      昙大爷自有百般本领,厚颜无耻地把伏幽的白眼当嗔怪,继而发挥他几百年苦修的神技,十分欠抽道:“那不行!你肯定是想趁机弄晕了我跟别人跑,我不当活王八,聘礼都下了,那能让你弃我而去?”
      “聘礼?”
      伏幽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愣是没品尝出这尘世中流通的俗语是何意,不过昙大爷那一段话里的其它意思他还是听懂了,所以简单直白地翻了个白眼给昙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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