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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辟剑石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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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薄余晖下,清凉的风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内心的愤怒与之相逢,揉合下生出了更猛的刀风。
刀客终于慌乱了,对手就像是甩不掉的膏药贴,任你奔逃翻滚,他还纠缠在身边。剑气绵绵,却密如发丝,恢恢的罗网笼罩周身,不得脱出。
最终的致命一击没有到来。
刀客动弹不得,视线模糊地看着那个温温雅雅的男人,听他惬意十足地喊道:“喂!包胡,你退步了啊!”
包胡:“还说风凉话,还不快帮忙!”
接下来是一阵凄厉的叫喊,怨恨不平的亡魂,叫嚣着噬魂夺体,最后,怨气消弥于让人焕然一新的清圣力量中。
刀客在这股清圣力量中垂死抵抗了一下,终于失去了意识。
昙陵依旧杵着短杖走近倒地的刀客,伸脚踢了踢。包胡背着鼓囊囊的布包,吐着大气靠近,同情道:“真惨!”
昙陵点点头:“是有点惨,好在没死。”
包胡完全没从他嘴里听出同情的意味,抽搐着大圆脸:“你不怕他咬舌自尽?”
昙陵不以为意:“我卸了他的下巴,除非他把自己憋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包胡日思夜想谋杀上级,此刻脚底发麻,由衷佩服道:“大人,你身体里肯定住着一个变态。”
昙陵:“你见过变态长这么好看吗?有不杀人的变态吗?昙某干最脏最累的活,可是滴血不沾!”
包胡无法反驳,事实上,昙陵甚至很少直接动手,别说沾血了,沾点土都一副无法忍受的模样,像个真的斯文人——一脸笑眯眯,万事皆可商!
然而实际上,他好起来也真好,坏起来也是焉儿坏,先还笑脸如花,翻脸就刀枪棍棒。不管是心思深沉的人,行踪诡密的鬼,在“这个人不过如此”的念头下心存侥幸,后来无一列外的哑口无言。
最重要的是……
“喂!你从没说过你剑法这么好!”
昙陵的脸大概不能用城墙来衡量,他颇为谦虚地笑了笑:“我长处不多,长的好算一个,讲道理算一个,术法还算可以,剑法只是普普通通啦!”
包胡只想收回自己问的话。
然而不过片刻,包胡忍不住又问:“那每次你手拿不动,腿迈不开都是装的?”
昙陵提溜着瘫软的刀客,行动如风,反问:“你见过那个当头的自己做事了,要你们做摆设啊?”然后,他又闷声道,“被看的太透,只能让别人捏在手心里。最近,我总觉得身边不太对。”
包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怪笑:“你不就是被人甩了心有不平吗?”
“就你知道,把人带回去!”
包胡:“……”
夹骨林里只搜罗出一百零六具尸体,而据核查应该有一百四十多人,其余的人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一个王爷身受重伤,何青柏已经看到悬在头上的刀锋了。如果不是有那么多眼睛看见,说不定他就地就要毁尸灭迹。
昙陵活动得满身大汗,只待扒下一身粘粘的衣裳,丢下哭得声嘶力竭的人人鬼鬼,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漆门里空无一人,昙陵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一样瘫坐在门口,连腿都懒得伸直了。
惨淡余晖张牙舞爪,地下余热未散,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分不清是恨、是痛,或是悲怆的情绪铺天盖地,昙陵却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好像曾经也历经过。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麻木,可当事实够残酷,他们的反应也比凡人更激烈。
尽管昙陵一直有点凡尘不入心的超脱感,那震耳的哀泣也着实侵入了那颗心。
这时,老耗子晕晕乎乎的爬出来。它头一次体会到恶心的感觉,因此又是惊又是奇,喝醉酒般扭了几下麻花步,好好感受了一把,然后,眼前一黑,五体投地。
昙陵手贱得大约是没救了,又戳又揉地折腾着黑球,滚圆扁平一遭后才悻悻地收手。
木桶里的水里有一缕红,越来越淡,昙陵倒抽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有伤,却没有起身地意思。
他的身体欣长,宽肩细腰,体型匀称,称不上瘦弱,也称不上强壮,手臂上甚至没有肌肉。
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体型,如何把剑挥得密不透风,又如何纵上跃下,灵动如风。
老耗子醒来时已经拉下了夜幕,无声无息出现的伏幽手轻轻地、徐徐地送了一点力量过去,柔柔和和,立刻缓解了从昙陵那里来的疲累,老耗子老骨头一轻松,又睡死了。
伏幽只觉出一个它活物的气息,于是问:“昙陵不在吗?”
自然是没人回答他的。
伏幽在地上半蹲了一会儿,轻轻揉了揉耗子的肚子,终于挑起一抹笑,然后,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穿堂,从那里往后面去就是昙陵那间奇大的屋子。伏幽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宽慰地笑,低声道:“他确实足够坚强,如今总算让事情回到原点,轮到我了……”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伏幽原来所在的地方眨眼间便空无一人。
房里静悄悄的,也没点灯,昙陵特有的小呼噜在木桶里起伏着。
伏幽隐在黑暗里,循声走过去,借着微微的光,赤/身肉/体尽收眼底。伏幽简直气血上涌,脸上顿时泛着起晕,掉头就走,可刚走到门口又返回来——他闻到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儿。
这时,挂在门后的鸟大爷突然灵了一回,哑着嗓子道出真相:“伏幽来了!伏幽来了!”
昙陵惊醒,水花四溅。
鸟大爷还有高论:“伏幽混账!伏幽混账!”
昙陵这才知道,那声音来自于大嘴巴鹦鹉。他幽幽地拉回神智,刚抬手起身,背后就是一阵痛,忍不住歪歪嘴,他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了洗澡水里。
包胡在门外喊:“快出来吃东西吧,空着肚子还在水里泡。”
昙陵要死不活地应了一声,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去魔界时伏幽说过的话:
“首佛陀师兄弟四人,他排第二位,三师弟精通佛学,法号不悟,早年游历四方,后来与鬼道的夜修罗结识,互为刎颈,第四位却劫和尚,痴迷武学,无寺无庙,少涉尘世,佛座的师兄明觉,在与他论法中输了,后来佛座又组止了战争,被公认为佛家之首,尊号首佛陀,掌地狱司,三界之首,奉为佛座。”伏幽对之如数家珍。
昙陵笑笑:“你比我这半个和尚寺里的还清楚。”
藏经阁是弥陀寺禁地之一,不过在会溜窗撬锁的昙陵看来,禁地也就是叫法不一样而已。
他和包胡就着盏烛灯,秉烛夜读,不时打一个哈欠。佛经枯燥乏味,不信佛的看来仿若催眠,这两个平日连坐禅都半吊子的居然也看得有板有眼。
天已经很晚了,伏幽趁昙陵不在,交代了老耗子一点事情,却似有所感似地坐立不安,不断地踱来踱去——他有种有什么事将发生的预感。
越黑越精神的老耗子不知又在吃什么,咬得“嘎吱,嘎吱”。
伏幽终于忍不住拉开房门,老耗子也停下了,两者于黑暗中同声道:
“你要出去?”
“我要出去。”
昙陵把手里的经书放回去,另抽了一本出来,他刚刚打了个哈欠,翻来书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经书又被塞了回去,包胡心领神会地熄灭了蜡烛,藏经阁遁入黑暗。
两个和尚在藏经阁的大院外被拦住去路。
瘦和尚:“小师叔祖。”
胖和尚:“师叔祖没休息啊?”
昙陵:“请叫我昙施主。”
两个和尚这回哑巴了。
昙陵看了他们一会儿,背着手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然后手又换到前边。胖和尚眼尖,看见昙陵手上有个白色东西,他急急赶上去,大叫:“师叔祖,你等等。”
昙陵猛得停下,转身阴阳怪气地说:“你再不改口,等会儿就和它一样。”
那是只白兔子,望着和尚的眼里有可怜兮兮的惊吓。
胖和尚尽管被昙陵的语气被吓得不轻,还是颤颤巍巍地说:“上天且普雨露润泽万灵,我等佛门中人,宣扬佛法,普及天下,唯劝人向善……”
昙陵一把捂住他的嘴,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后面有大吵大叫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锣响钟鸣。
昙陵和胖瘦和尚顺着僧众奔过来的方向一看,立刻张大了嘴:藏经阁方向火光冲天,态势凶猛,卷秋叶地风般蔓延。
“你们快疏散僧侣,不要浇水了。”昙陵走的时候只留下这句话。
藏经阁被火燎了一半,紧闭的大门里传出砸门声。因为楼层结构被破坏,门紧紧卡住了,只有浓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又急又烫。
昙陵大叫着让包胡退后,结了个法印,伴着强大的力道撞在大门上,成功撞开一条缝隙。昙陵用短杖夹在门缝里,借着另一扇门为支点翘开缝隙,火舌和包胡一起扑出来,将他燎个正着。
包胡边咳边说:“这是想烤活猪……啊!”
昙陵提着他三两下跃出院子,火焰立刻卷着了大门,声势快不可挡。
整个弥陀寺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半个弥陀山都清晰可见。凤都城刚发生了一起大案,百姓人心高悬,这动静很快惊动了全城的百姓。
伏幽带着老耗子火烧眉毛地往弥陀山奔去,片刻后,已经站在了弥陀山下。
老耗子悠哉悠哉地趴在伏幽肩头,喜闻乐见道:“昙啊陵子!这回要赔到倾家荡产咯!”
伏幽边往山上掠去,边道:“他不会这样做的。”
“伏老大,你和大和尚有过约定,不踏入寺里一步。”老耗子提醒道。
伏幽:“你记得他最后的遭遇,这种时刻,针对的就是他,我绝不能让他再次经历。”
老耗子立刻忘了自己说的话,粗口张嘴就来:“对,上去,抓住人揍给他娘的!冲啊……”
伏幽想,这臭耗子和他主子其实也挺像的。
火海如浪卷,舔舐着一切事物,炙炎中透着邪氛,吊诡异常。
炎热的夏夜被如此添炉加火,人如同至身炎狱内,一种皮肉灼烧的痛痛入了灵魂,烧得神魂俱颤,脑疼如裂。
包胡被昙陵带倒在地,他伸手推了推,惊诧地发现昙陵居然在颤抖。昙陵抱着脑袋,神识不清迷迷糊糊道:“快灭火,转地下。”
包胡浑身都是烫伤,看了一眼烈烈火海,勉力驼起昙陵,龇牙咧嘴地迈出几步,嚼牙切齿地说:“妈的,我又不会,你现在可不能死啊,要死也等事情完了再死……”
昙陵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感觉,他脑袋里装的大概不是脑子,而是沙子,动一动就磨的脑袋疼,浑身像灌了铅又加了热,外酥内嫩,七窍生烟,听包胡说不能死,昙陵才找回一点心力,强撑着清明开口道:“废物,放我下来。”
包胡闻言立刻利落地放下他——头一次执行得这么快。
昙陵连运了两次气,才勉力结出个阵法,声若游丝道:“五鬼挪移,走起……”
还好他那些咒术也听不懂口号,劲头十足地张牙舞爪而去。
这个阵几乎用尽昙陵最后一点气力,他抖索着将短杖立在地上,继而,术力通过降鬼杖泄出,在火海外围形成了有形有质的网,像是给它罩上了一只钵盂。
接着,五个阵角凭空多了五个金晃晃的人,渔夫拉网般拽着金网没入地下。
昙陵松懈下来,他这时才觉察到头上身上跟被水淋过一样,突然,昙陵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还没成功转身,利风已经近身。
他现在是无力躲避,也无处可避。但是,昙大人能在妖魔鬼怪中厮混三百多年绝不是侥幸,只见他毅然决然的往前扑去,看起来像是拼命救火去的,实则是两者取其轻。
这个时刻偷袭,无论是人是鬼,其居心昭然若揭。昙陵虽然烂命一条,可刚刚被甩,又马上“葬身火海”,自私自利的昙大人如何能服气呢?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昙陵是抱着如此想法做出反应的。
昙大人带着火一起扑入了地下,地面只余狼藉和残焰。包胡已经吓傻了,他像是接受了昙大人牺牲的必然结果,看着狼藉碎瓦发呆,但这时,他眼里突然有些酸,那抹毫不迟疑纵身而扑的身影不断在眼前回放。
“这真是他妈的最傻的人类。”
包胡带着这句话遁入黄泉下。
包大爷是不会想知道事情真相的。
火海中炙热难当,昙陵头一次觉得自身修为之浅薄,他就像一只没拔毛的斗鸡被串在火上,空有一腔奋战热血,也只能勉力扑闪翅膀而已。不能自救,昙大人只好掩耳盗铃,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火,谁知,掩耳盗铃这项技能并不是谁都能掌握,昙陵不仅浑身皮焦肉绽,还出现了幻觉。
一个陌生的声音痛苦哀叹道:“仙长……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连我这区区鬼族都不屑为之……”
“你愿意舍弃生命,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坠入地狱的滋味如何?”
随着一道破空之声,那个陌生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昙陵觉得皮肉骨头像砸在了铁板上,一股冰冷的水呛入咽喉。
昙陵为自身的处境做出判断,五感十韵就自发关上了大门,但脑中的幻像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巨大地穴中,岩浆在周围喷涌,像一锅热油里倒进了一勺水,两个皮糙肉厚的人相隔一丈,于岩浆中“泡澡”。
周围的一切都在被岩浆舔舐,石壁剥落,那两个人明显比石头坚/挺。这时,背对着昙陵的那个人突然往后翻,在他没入岩浆的瞬间,昙陵惊讶地发现其面目与魔界幽湖边那座塑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