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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辟剑石6 余晖似血, ...

  •   屋顶上,六道黑影对着虚空中跪下,那里有一个隐在夜色中的人,手里拿着黑剑鞘。
      其中一个黑影起身不小心踢到了支楞出来的瓦片。其它五个同伴责怪的看他,那个黑影却摇头晃脑地倒了下去。
      昙陵站在正脊上,一脚百无禁忌地踩在脊兽上,腋下夹着降鬼杖,胸前血糊糊一片,他边拍手鼓掌,边板着脸叫好:“好一手里应外合,好一招釜底抽薪……
      “小幽……好友啊,你什么时候改名旬羽了?”昙陵半心酸、半嘲讽完,吸了一口气,取下短杖撑着瓦,又点着头笑,笑出了凄凉惶惑来。笑完了,他不咸不淡地说,“不过一只破剑鞘,就算要这把剑,我眼都不会眨一下,何必匆匆离开……”
      下面包胡喊道:“上面风大,朋友,下来说吧……”
      昙陵知道包矮子多半备下了陷阱。果不其然,“网”在阴风中华光流动。可是他却不想捉到那个看不见的人,于是没有帮腔。
      所谓祸不单行。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下面传来包胡和老耗子的半声惊叫,下一刻,屋顶上多了两个人。
      化成灰了昙陵也不会认错的人。
      顶着伏幽那张脸的人穿着幽蓝衣裳,黑色发带在冷风中起伏翻滚。他——旬羽一手掐着包胡的脖子,一手捏着耗子,说出来的话比冰雪还冷:“司监,在下无意与你为敌,只要你撤去阵法让路,他们不会有一点差池。”
      包大爷和耗大爷跟舍生取义有不共戴天之仇,贪生怕死是他们下饭的佐料,立刻鼓动全身能动的部位求救。
      昙陵一时进退两难。一方面,昙陵是真下定决心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现在这样让他是戳心又憋愤;再来,他觉得“伏幽”和黑影似乎并不是同伴的关系;最后,无论是真是假,他无法对伏幽出手,毕竟,打也不一定能赢。
      然而,私心杂念交织之下,昙陵只是恍了恍神,旋即,收回目光,像收回一张会暴露情绪的脸,二话不说撤去了阵法。
      近乎灰色的夜幕,一张看不见网一块块崩裂。
      旬羽似乎有些意外于昙陵的干脆,愣是呆了片刻,直到老耗子努力扒拉出粗脖子,回头瞪了他一眼,愤愤地大吼,“小人,快放开你耗爷爷”,他才猛醒,两手毫无预料的就这么放开了。昙陵微一皱眉,死死地看了一眼,旬羽却有些慌乱的避开了那种压逼又凌厉的眼神。紧接着,昙陵飞身往下掠去,等他接住老耗子,屋顶上已经连个脚印子都没有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能叫人生死相许!
      这句俗的不能再俗的话,包胡终于深以为然。自离开祁山,昙大爷就没说过一个字,好像突然间变成聋哑人,有饭就吃,有床就睡,包胡又当爹又当妈,成了个二十四孝的下属。
      尽管包大爷很想把废人昙陵扔掉,可那只又肥又黑的耗子比昙陵还激动,生死都不准抛弃伟大的司监大人,并且表示,昙大爷此时情绪低落,身为朋友应该救他出困境。
      包胡瞪圆了黄豆眼,使劲朝天翻白眼:“他用咱俩救?耗子兄弟,你还是不了解他昙某人……”
      这空档,昙陵溜进了小县城。
      渡口上人马为患,不知是股什么邪风,好像周围的人全都挤在了这不大的鸟地儿,水涨船高,人多价涨,过一条江涨了十倍。包胡一手提着鸟笼子,一手提着老耗子,还得分出神来照顾失心的昙大人。
      昙大爷弄来的那只鸟大爷拼命扑闪翅膀,竖起一身蓬松的羽片,敞着嗓子骂街:“挤死了!挤死了……有人下水了!有人下水了……要死了……要死了……”
      在数多男女老少七嘴八舌你退我桑间,鸟大爷是独一无二的霸王,其铜锣嗓独树一帜,所到之处尽皆退避。
      好不容易挤上船,包胡感觉像练了一晚上拳脚,手脚发软,他正想着趁空打听一下,突然听到身后一片混乱声响。
      在昙陵从祁山回程时,凤都正发生一件大事。
      从西方归来的马帮和郑家商队在凤都外六十里分别。
      夏季多雨,凤都犹是。天有些阴沉,接着就聚起了黑压压的雨云,压逼着大地,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凉风,一点两点的雨水滴落,四分五裂地砸在黄土上,商队前后竖着商号的旗帜,这时也摘了下来。
      久违的故乡风雨洗刷着归人。
      为首的是商号的东家郑林,看着儿子在雨幕里驰骋,朝气蓬勃,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人到迟暮,最喜的就是后辈的成长。郑林被年轻人朝气感染,接着雨水搓了一把脸,对后面大呼:“奔波一年,回乡返家,大家都辛苦了。今晚我做东,咱们醉香居不醉不归!”
      大家知道这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也不讲究,兴致高昂地打着呼啸冒雨前行,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下午,雨过天晴,西边的余晖艳的像血,送别这一众旅人,同时也送他们往黄泉而行……
      距凤都七八里有片树林,从中间巨斧般开出条笔直的官道,名夹骨林。林子蔓延出几里,郁郁的树冠罅隙针刺般漏下几道稀松的光。
      商队里的马走到一半时停下,如何拉缰绳也不肯前进,此起彼伏地打着响鼻,不安地跺腿,这让商号的人也提心吊胆起来。
      郑林往来西北,数次遇危能化险为夷,靠的就是敏锐的直觉,这次,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夹骨林出口不过盏茶的路程,凤都如此之近。或者是思念妻女,又或是伙计的群情激昂,郑林发出了继续赶路的命令。
      当然,前面等他的不是慈母良妻。事实上,从他踏进这里开始,就已经在慢慢接近黄泉路,这次索魂的是一名刀客。
      还有刀客手中妖异奇诡的刀。
      影影绰绰的余晖下,郑林最后看见的是儿子犹带生气的头颅,血湮灭了双目。在强势的刀者面前,所有人卑微如蝼蚁,反抗是蚍蜉撼树,顺从是魂归三途。
      刀尖滴下一滴红宝石般的鲜血,随即被妖异诡邪的刀吸噬殆尽,最后一抹鲜红消失之后,那口刀又亮了一些。
      夹骨林两头竖着“危险,勿入”,这两块牌子被遗弃在地,泥水覆盖了字迹。
      何青柏经三十多年寒窗,好歹是中了,但他仕途委实不振,几个“前辈”病的病了,退的退了,他才从一个鸟不拉屎地地方提上来。好不容易坐上这凤都衙门威严肃穆的大座,又接连出了几件无头无绪的人命案。
      四更天,暗沉沉里传来擂鼓声,震耳欲聋。
      何青柏猛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又出事了。他刚刚扱拉着鞋子开门,一衙役当头撞来。
      何青柏对衙役的无礼有些着怒:“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人!又死人了。”
      “新鲜,死人有何可慌乱的?”
      衙役有些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说:“朝廷出使的甘王爷进了夹骨林,回来的家丁说,使节全死了。”
      何青柏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好像被谁当头一棒,腹内翻江倒海,险些厥过去——这下升迁是没指望了,小命都要不保。
      他还没来得及祥思王爷何以会在出使队伍中,就先急匆匆地跑去询问找人了。
      这一夜,凤都从四更就醒来了。
      昙陵还不知道凤都已经天翻地覆。
      包胡听见身后七嘴八舌地喊,大概是有人落水了,朝后一看,当即魂飞魄散——原本跟在他后面的昙陵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这个傻汉子不会掉下去了吧?”
      他急忙往船边挤去,边大声叫昙陵的名字,及至往下探头一看,长舒一口气,原来昙大爷不是掉了下去,而是去捞人的。
      相识三百年,“朋友”两个字不能完全概括包胡和昙陵的关系。最初,包胡因为身份之故,无法通过往生树转世,外加他浑身戾气,被关在地府长达九百多年,昙陵掌管司监台后从地府要来包胡,等于是给予包胡重生。
      然而,昙陵不是施恩图报的人,包胡也不是很买他的帐。
      一旦进入司监台,等于从生死簿上除名,身后灵魂无法轮回,这是司监本人才知道的事。昙陵一直认为对包胡有亏欠,因为从头到尾,包胡没有犯过错,说不定哪天他能和常人一样,从生到死,由死入生,虽然这过程尿性十足,总比有今生无来世好。
      昙陵的脾气一开始很好,就像人们美好畅想中的圣贤伟人一样,完美的不像人。那时包胡有两个人不会去招惹,一是首佛陀,二就是昙陵,首佛陀身份地位高,又是地府大总管,昙陵则完全因他不忍心欺凌。
      那时候昙陵是现在的翻面,现在他有多混蛋,那时就有多老实,某些方面他改变许多,可有些东西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比如他奋不顾身跳船救人。
      包胡估计的没错,昙陵救上人后也是一副魂不附体的呆样,径直走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管他再离经叛道、口不择言,却无法直视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受伤害,即使心思不在身躯里,出于本能也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这种人可怜又可恨,可爱又残忍。
      在昙陵入水的地方,蓝色的残影一晃而过,随即,伏幽站在渡口,喃喃自语道:“无论过了多久,你还是这副性情,无私又自私,让人又恨又……”
      这时,正往船头走的昙陵突然往后看了一眼。
      渡口上的伏幽早已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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