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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宝镜1 ...

  •   描述时局的词汇大抵不离“动荡”二字,可时下,这片土地堪称太平。
      改朝换代时的战火烽烟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当今信奉“无为而治”,没有格外的穷兵黩武,也不算重武轻文,库有存银,百姓有存粮,民生安乐。
      盛世之下也有硕鼠,在某种平衡之下,这些鼠还坏不了这锅七彩缤纷、烈火烹油的盛世太平。

      人作为三界中最平平无奇的存在,生存的条件就是这么简单。

      仙、鬼、人的生存环境属人间最为精彩,尘世苦酒虽不堪品嗅,但饮的人却乐在其中。

      凤都城得天独厚,位于名胜古迹之旁,外有河后傍山,不近海岸、不靠边关,境内官道似蜘蛛网四通八达,是经济繁荣的大都城。凤都历经三次改朝换代不被战火波及,不仅仅因其地理位置,大部分原因在其境内有闻名遐迩的天下第一古刹——弥陀寺。
      这座寺因为太出名,连所在的山头都口耳相传地改成了弥陀山。
      两千年的古刹和凤都城相对而望,最先入眼的不是高大的城楼,而是一条如银河的街道——石板街。

      那是条特殊的街道,灰白石头严丝合缝铺成街面,岁月这把锉刀将石面打磨如平镜,脚踩在上面可以看清鞋边的纹路。
      这么看来,“岁月是把杀猪刀”也并非对什么都适用。

      此时,月亮像中间被煎过头的圆面饼,黑白分明地挂在夜空,四周看不见一粒星辰。
      钟三在这个夜里独自打更,此时正好走上石板街。

      他自小父母相继去世,和爷爷老钟相依为命,从来没离开过凤都城这一亩三分地,土生土长的凤城人。

      老钟是凤都城里的老更夫,人老胆大,孤坟野地年轻时没少闯过,还曾言之凿凿地声称年轻落草吃过人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人老了老了总要撞一次鬼的——三日前清晨,老钟被人发现直挺挺地躺在石板街上,双目圆睁,明显是被吓晕了。

      钟三没吃过人肉,人小胆子也小,本来还有个狐朋狗友给他做伴,结果临时幽会姑娘去了。
      朋友的未来老婆关系着终身大事,钟三只能成人之美。

      石板街笔直的通往三岔口,月色下连个鬼都没有,钟三瞥见前面就是棺材铺,一面写着“廖记棺材坊”的旗子八风不动地挂在铺外。
      他心里无来由的一紧,继而,抖着身子,颤着嗓子喊:“天干物燥……”

      “小”字还没出口,一阵阴风吹过,顺着钟三的后颈一直钻进了后背,在这炎热的夜晚,愣是激起了一背白毛汗,生生把未出口的话扼在了喉咙里。他原本就提心吊胆,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此时,禁不住浑身发起抖来。灯笼被风掀的忽灭忽闪,钟三想起老钟酒后地叮嘱:鬼魂都怕钟锣鼓响。

      于是,他壮着胆子敲了一下锣。鬼怕不怕不知道,但钟□□而差点把手都扔了出去——寂静无声的夜里,他这一敲突兀的震耳欲聋,在两边房屋“隆”之间撞来撞去,回音经久不绝。

      不知什么时候,夏夜的蝉鸣蛙鼓一起偃旗息鼓,连偶尔的犬吠猫叫也息声了。

      钟三吞咽了下口水,眼珠子都不敢动,只想赶紧回去。可他迈开步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灯笼,这一眼就看见灯笼的光影下,有四只湿漉漉的脚印——汗毛几乎是根根毕现的倒竖起来。
      他心肝胆肺一股子提到了嗓子眼里,钟三“咯咯”梗着脖子地收回视线。这时,一颗空悬的人头从他身边飞过……
      钟三甚至没看清头上的五官,便和他爷爷一样,瞪着眼睛直挺挺的倒地了,只在脑子里留下耳边婴孩哭声。

      他在无意识中乱七八糟的想:夜晚,棺材、人头、湿脚印,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见鬼时机啊!

      弥陀寺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迎来了一个奇怪的香客。接待的小沙弥入寺不久,单薄的像块木板,于是被分派了轻松的活。他人瘦削,胆子也瘦削干瘪,不敢开口问这衣着富贵的狼狈香客,只好揣着满腹狐疑在前面带路,紧张的像只秋后的蚂蚱,一点儿响动就回头看一眼香客——像怕这人原地变成吃人的精怪——然后四处张望一番。

      寺内旷达,金殿里不同于僧舍,尽管是半夜,里面也灯火通明,香火不断。两个和尚盘坐在殿门两侧,在香客进殿时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香客恍若不见,直勾勾地盯着庄严佛像,继而,“咚”一声跪倒在佛像前,重重磕头,从背影都能看出虔诚和慎重。

      弥陀寺的不同之处就在此,上山进香的不论早晚,寺里皆有人招待。守夜的和尚可以轮换,不知佛有没有这个规矩,反正佛像金身的眼睛早晚都半睁着,香客也就当佛祖不用睡觉了。
      所谓以己度人,大概如此。

      第二日清早,躺在街中央的钟三被巡城的衙差发现,挑扁担般抗了回去。老钟在家里思索再三,觉得非去求个神拜位佛不可,于是,他挺着六十多岁的老骨头爬上了弥陀山。

      弥陀山脚有一道曲折九十九弯的石阶一直连到弥陀寺大门口——这还是前朝皇帝为国祈福降旨修缮的,取的是九九归一,正好配山上年龄几千岁的古刹。
      当然,之所以称前朝,全因为他的曾孙那一代把国亡了,也不知算不算应验“求神拜佛,富不过三代”这句话。

      老钟进得古刹,骨头都散了架,出气长,吸气短,魂魄都快随喷出的热气离体了。
      他和白胡子方丈行知磨叽着要张符纸时,一个小沙弥表情怪异跑来:“方丈师父,小师叔祖又在善法堂喝酒了,叫不醒。”
      老钟一愣——这弥陀寺是有名的寺庙,怎么会有和尚在寺里喝酒呢?那个“师叔祖”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善法堂戒律严谨,一排刷红漆的禅室,每一间都坐满了整齐的光头,却鸦雀无声。

      正中间有扇不同于其它禅室的小门敞开着,在一片红中“你自鲜艳夺目似火,我却孤傲萧条如秋”的独守着一块黄,格调清奇。
      里边陈设简单,一床一桌四凳,“家”徒四壁。

      老钟跟着方丈行知和尚刚走近门口,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柔和力量扑面而来,几日来高悬不安的心竟奇迹般有种大石落地感。
      因此,他对里面那人突然生出了无来由的好奇。

      “昙陵师父!昙陵师父!!”
      行知独自走进去,离床远远地叫了两声。

      那是个一眼看上去就十分显眼的男人。脸皮白净,五官端正,高眉骨长眼睛,嘴角天生上扬,是副天生笑面——至于下面藏刀还是藏剑,只有鬼知道。

      老钟活到这把年纪,还没见过这么特别的人——明明是一张“桃花脸”,在他身上却并不觉得轻浮,好模好样的倒有些非富即贵的感觉。

      男人被打搅了睡眠,浑身都赤裸裸散发着“我很困,别吵我”的起床气,看起来很想把吵人醉生梦死的源头一把扔出去。但他看清来的不止一人后,那些不郁都消散成天上云淡风轻的薄雾,而后,向老钟说话时的语气竟堪称是温和的,还带着一点不可察觉的无奈:“老丈,这是和尚庙,管超度不画符,胆子小是病,得治……”

      老钟:“……”
      他看着昙陵撩开那双下一刻就要闭上的朦胧睡眼,觉这个男人竟然涌上了一股生气,整个人都灵气毕现的生龙活虎起来。
      有那么一刻,老钟觉得那眼神不像是人的,在他六十余年的阅历中,还从没见过谁的眼睛能这样清透明亮,无来由就觉得那眼睛能通透人心。

      昙陵走到老钟面前弯腰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称得上和煦地微笑:“看来是真有事,那我随你走一趟。”

      老钟拜佛而来,压根没想还能请神回去,不知所措地踌躇了:“那……这……”
      他身家不厚,早年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孙子未娶,年轻时的豪情万丈在精打细算的日子中磨砺殆尽,一个钱恨不能掰两半花,正计较着家里是否有那么多的积蓄请人驱邪。

      “放心!人的事我不收银钱……”昙陵转回去,拿起放在床上的短杖,一杵一杵的领先出去——他那根短杖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棍身通体光滑、漆黑,可在阳光下却不反光,杖首上有一颗堪堪让人握的圆珠,也是黑不溜秋。

      老钟有些窘迫的跟了上去——被人看透心思,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还是是一个年轻的差自己几轮的年轻人。

      寺门里边也是石阶,一边有个小屋。老钟看见名为“昙陵”的人往小屋一钻,紧接着,里面“飞”出了一个长相颇为猎奇的矮汉。矮汉宽肩短腿,土黄色衣服跟蚊帐一样挂在身上,下边一双堪比女人的小脚,声音低哑的像古闻杂谈中成精的虎妖,不用装腔作势,笑声就能让人从脚底板开始发麻。

      老钟认为,论起模样,这矮汉和自家那只上大下小的磨子倒可以拜个把子。

      昙陵紧跟着出来,边脚步不停地下台阶,边冲矮汉丢了一句:“包胡,有事情做了。”

      包胡打量了一下老钟,新黄豆般大的双眼在刺目的日光下瞪圆了。

      昙陵是轮回门下面司监台的头,直属司掌地府的佛座——首佛陀。
      佛门的历史源远流长,在悉达多之后有世尊——首菩提禅师,首菩提圆寂后再没有谁可与之并肩。
      首佛陀是世尊第二个弟子,因佛法高深被推选为佛座,反正外人也不能越俎代庖。
      世尊——菩提禅师“圆寂”之后,其四个弟子秉乘世尊教诲,推举排第二的佛陀和尚接掌佛门,大弟子明觉辅佐,一同管理阴间。

      司监这名字听起来十分响亮,干的却是苦差,说好听点是与十八道地府合作,共同维护亡魂秩序,实在点就是替管理不善的下界擦屁股——虽有成绩,却无功可邀,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好在俸禄不低。

      昙司监是历任中最长久的、也是最不着四六的一任,下面破天荒收了两个下属“哼哈二将”——包胡和六朝。
      司监台多了俩个人,再连拉带打弄来一众鬼丁,在他手下居然也有声有色起来。
      在昙陵未上任前,司监台的头平均熬不过三年——能在人间掀风起浪的都不是善茬,对他们来说,“超度”是对牛弹琴,规劝是空口白话。
      你愿意念经,人家不愿意听,你有大道理,可懂道理的死了也不会作恶了,再加上鬼仇魂怨,说不好那天睡觉时就被上门报仇的恶鬼结果了——能在司监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三百多年,昙陵也算是神鬼不侵的命硬。

      直到下山,老钟已经把自己的经历详述了一遍。他本以为,这位看起来很正经的师父会像那些算命的江湖术士一样,先问写些鸡毛蒜皮,要求一堆黑狗血、黑公鸡,然后捧个罗盘举个木剑串着鬼画符绕屋三遍——不管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必要,反正就是这么个流程。

      谁知,看起来很靠谱的昙大师头一句就是:“老丈,请称呼我昙施主。”

      老钟:“……”
      他注意到昙陵是个有头发的,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立刻会意改口:“昙先生。”

      昙陵既没要黑狗,也不要黑鸡,熟门熟路的走进睡房。
      老钟心里打鼓,虽说木剑不知道是不是桃木的、符纸是不是真灵,好歹有那么个形式——不知其用那也总比没有强。

      “您这孙子受了惊,并非鬼邪缠身,得请个郎中,我管鬼不管收惊,”昙陵站在床边看了倒霉孩子钟三一眼,对老钟道,而后,他用短杖的头碰了碰钟三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几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轻轻摇头,“老丈,这几天你要照顾人,打更的差就交给我们吧。”

      老钟一愣,有些拿不定主意。

      昙陵浅浅一笑:“放心!不会让你丢差事的。”

      被说中了疑窦,老钟尴尬地分辨:“那里,那里。”

      昙陵的笑容放大了一点,转身朝外走去。

      “六朝!”他走到院子里,冲门口喊了一声,微微一顿,不等外面有反应又紧接着吩咐道,“打更的差你去顶两天,看是个什么玩意儿,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达。”

      进来的是个比门还高的男人,宽厚的肩上顶着一张比雷公还黑的大脸。他接过老钟送出来的家伙什,略露出个不那么慎人的笑,而后,转身出去了。

      老钟到底没拿到心心念念的符纸,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昙陵刚走出去,就被一阵打着旋儿的风迎面刮来,他久经沙场,当即做出了反应——旋着身子转到了包胡身后。
      被惨当顶包的包胡猝不及防,被当头劲风卷了个狗啃泥,随即训练有素的就地一滚,将场面留给了六朝。

      谁知,这风也像长了眼睛,变换了角度,又朝着昙陵而去。
      昙司监走路居然也碰上拦路虎,他不爽的一歪头,原地一蹦,潇洒如风地踩着屋顶跃出了城,身后旋风紧跟不放,哼哈二将慢吞吞地落下后面。

      老钟在门口目睹了一切,惊得张目结舌,他感觉刚歇回去的三魂七魄又有出窍的可能,打着摆子四顾一遍,喃喃自语:“遇上真神了……”

      及至出城,四周开阔,昙陵停下脚步:“来者何人,何不露面?”

      旋风这时如有实质,千丝万缕,带起沙尘碎叶无数,却像是忌惮昙陵,始终离他两丈之距。
      昙陵落了一头一脸的土末和渣滓。
      旋风虽急,却并不致命,昙陵察觉到风中若有若无的魔气,一个人脸倏地从脑海里冒出来,打消了他想把来人先打再砍的念头,扬声道:

      “阁下来历昙某略知,只是贵界久不涉世,与我也应当无怨无咎,如果有事,昙某愿鼎力相助,若是……”昙陵刚说到这里,旋风蓦然四收,化作了一个女人,年龄当然不能以常理判断,但面容只有二十一二,皮肤白净,长相难以入眼——这主要源于昙陵看见了女人手中锋利的刀。

      对于美人,昙施主男女皆宜,人妖鬼怪来者不拒,而且他对于美的定义十分广泛,几乎能长了个人模样的都能入他老人家法眼,但因为某些原因,从没渎害过魔,在这性命攸关之刻难得正经了一把,手上的短杖握紧了——魔果然不是好相处的。

      女美人目中带火,内中有毫不掩饰的鄙视与嫌恶,毫不犹豫的对着目标劈过去,嘴里还带上了口号:“负心汉,死来!”
      这么一来,她像是处决采花大盗的女侠客。

      “喂喂!讲点道理好不好,第一次见面就打打杀杀……”昙陵的短杖与刀激烈相撞,碍于某些原因,昙陵有心留手,对方却豪不容情,刀刀“辣手摧花”,刀来杖丈往间他竟然有些左支右绌。 昙陵心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千古不刊之论啊!
      为了自己视若门脸的面皮,他心一横,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昙陵将短杖戳进地里,自腰间抽出一把长剑。

      那把剑初现时有形无质,在他手里晃了晃之后才凝出剑身,剑身在阳光下反射锐光,近剑柄处有浅浅两个金字——“化骨”。

      是把无情的寒锋利刃。

      据说上古流传下来的化骨剑、噬魂刃,具有弑神杀佛之能,对付亡魂恶鬼是杀鸡焉用牛刀,昙陵也极少用刀剑,可降鬼杖只对鬼邪一类有用,对上魔、妖也就是一根中看不中用的棍子而已。

      昙大人本人是个拳打老弱妇孺,脚踩智障残废的恶霸,深知道敬老尊贤等迂腐之论在生死间是个屁——除了又响又臭,没什么用。他对于和一个小女子动手毫无恻隐之心,招招刁钻古怪,凌厉逼人。

      女美人在大恶霸面前没能支撑多久,被打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昙陵也累的七荤八素,他捏了个缚神诀困住了女美人,弯腰打量片刻:

      “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希望讲道理时,对方能好好听。”昙陵手朝前面一伸,那根短杖如被牵引似地落下他掌心,“初次见面,姑娘就直指我是负心汉,不巧,昙某人负天负地负鬼,但从不负心,我这人亲和有礼,诚恳待人,有情有义,忠贞……”

      姗姗来迟的包胡和六朝一来就见此场面,险些惊掉大牙:将一个女子揍的鼻青脸肿,居然好意思说自己讲道理,能将违心之论说的如此理所当然,脸皮之厚也是独一无二。

      昙陵一看见哼哈二将,就恢复了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的娟狂样,站起来嫌弃地拍拍衣服上的土末,用下巴指指女人,公事公办道:“六朝,带回去!”

      弯弯曲曲的尾巴胡同里,有两扇红漆的小门,里面的院子一角有个个中看不中用的瓜棚——瓜叶茂盛,却连个瓜的影子也不见。
      六朝背着女美人雪宁,用膝盖顶开了小门。
      昙陵速度飞快,这丁点儿时间里居然已经将自己洗刷了一遍,换了身墨绿的长衫,外面像模像样地披着一件轻纱,束着一丝不苟头冠,温雅斯文,好像刚刚对一个女人痛下打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包胡汗如雨下,噗嗤噗嗤的一头扎进瓜棚。

      原来这瓜棚下面有一口井,井沿上凝着细细密密的水珠。包胡扔了个小桶下去,随即一拽井绳,桶又“飞”了出来。

      包胡与昙陵共事三百年,早就熟知他的秉性,仅仅道貌岸然四个字完全不能概括其多变的个性,简明直要道:
      “这么女人名叫雪宁,从魔界逃出来的,身上没有任何与下界有关的东西,”他就着小桶牛饮一口,接着在雪宁边上蹲下,“半个同族,要喝一口吗?”

      说这话的时候,包胡嘴上的水顺着下巴滴进木桶里,雪宁脸上顿时七彩缤纷,不言不语地转开了视线。

      包胡半魔半人,死了也入不了轮回,是三界中的一个异数,再加之他眼睛太小,眼神不太好,跟了个不太靠谱的头儿,平时也过的大大咧咧,没把女人的心思放在眼里,不在意地进屋了。

      几个大男人的生活没有讲究可言,就在昙陵问话的功夫,包胡不知从哪里找来半根黄瓜在啃,出来就听见昙陵说:

      “你不开口,没关系,但我这里不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只好把你送入地府了,哪里可不是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能熬过的地方……”
      进入地府大殿的,不是有功就是有过,有功的百年难遇。大殿西边就是通往各层刑牢的入口,日以继夜的为大殿谱乐唱曲,乐是鬼叫,曲是魂嚎,闻之毛骨悚然,体验一回能让人顿生“我情愿从没活过”之感触。

      “魔界自封几千年了,冒冒然送一个魔族去滚刀山似乎不厚道,”包胡随口插话,“她出来的地方一定有迹可循。”

      昙陵回头看,脸上表情活络起来,简明扼要的概括就二字:好奇。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端起了一副尽职尽责的面孔,操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六儿!你把姓陈的娃娃叫来,让他小心看管,我带着包胡走一趟,赶在子时前回来。”

      行走六道的鬼差阴官,多半与“好奇心”三字形同陌路,因为好奇虽不一定杀得死猫,却意味着无穷的麻烦,麻烦二字与死路一条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联系。
      昙陵作为混迹妖魔鬼怪当中数甲子的老油条,早学会了什么叫“适可而止,”这次擅闯魔界,按照他的话来说,是去友好邦交,访问邻友。
      但他全没有一点拜访者该有的诚意,两只手就带着那根短杖,身后跟着个半魔的包胡,半份礼品都没有,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不像是去交朋友,倒像是兴师问罪。
      也不知该夸他人傻胆大,还是人穷志长。

      出发前包胡曾提议“你是不是该带上伴手礼,奇珍异宝没有,翡翠古玉万年参也该带一件吧。”

      被昙陵底气十足的否绝了。

      与此同时,魔界深处,一座走马观花式的城楼里跑出一个人,笔直朝着后边山里而去。

      那是条奇怪的山脉,前面突然就是毫无来由的断壁,像被人硬生生从那里截断,断壁后是森密树林,围绕着一片黑如渊墨的深潭,树林无声水面无波,十分安静。湖潭边半坐半倚着一个人,闻风不动,走进看才知道那只是一座雕像,看不出材质,白衣飘飘,五官逼真,活灵活现。
      雕像双眼视线从水上看过去,终点有一个山洞,隐隐的黄光从洞口散出。
      一个低哑的长声边喊边往里跑:“伏幽啊……外边司晨要见你,那个小丫头好像走出去咯……”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洞口走出来,和衣服一样黑的头发随意披散着,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白的几乎透明,双眼除了不看眼前的人,好像什么都在看。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昙陵正在黑暗中摸索,他和包胡不知怎么的,闯进了一条伸手不见五指路,昙陵只好像盲人一样用短杖探路,走走停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也看不见对方,包胡时不时撞上忽然停下来的昙陵:“你能不能好好带路?要不然让我走前面。”

      昙陵头也没回:“你带不了路。”

      包胡:“为什么?”

      “我都看不清,你那芝麻小眼就是睁眼瞎了。”

      拥有豆子眼的包胡:“……”
      不知在这里揍某个爱给伤口撒盐的王八蛋一顿能不能成功!

      昙陵毫无所觉自己引起的仇恨,依旧在黑暗里左突右撞,包胡几十次被带衰之后,终于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向后一延腿,抱着不可错放机会的心态连人使劲儿朝昙陵撞去。
      奈何昙陵自有天助,这时喊了一声:“走出去了……啊!”

      他无意往右边错身闪过,包胡却一头不知扎在哪里,闷响一声,连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笔直的落下去了。
      “我操……”昙陵不知情由回身去抓,被包胡连带,根本不由他反抗,一同掉了下去。
      他还没总结出所以然来,下一刻就狠狠砸进了水里,头晕眼花。

      人在水里时,会一直朝着有光源的地方靠近,其实从水里看光点不远,但游过去着实是“望川游死鱼”。
      昙陵抱着喝凉水都塞牙的想法把自己往岸上一甩,没来得及找包胡,呼哧呼哧左右观瞧,这一瞧就看见不远处的“人”。他刚刚靠近那“人”,就被七八柄刀剑架在了脖子上。

      “这这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昙陵往地上一坐,能屈能伸地举起双手双脚,“误会误会……我不是坏人,不是坏人。”
      在脸面与生命之间,何者重要不言而喻。
      他借此动作打量了那飘逸若仙的雕像一眼,自五官上看出一点熟悉。

      四周的魔气很淡,大约是拿刀的的人没有杀心的缘故,昙陵收回目光,按捺下乱飞的思绪:“在下是轮回门司监,特来拜访。”

      “啊!还有一个矮胖子,半个魔,你们同族,”他辩解之余好歹没忘了下属,手上化出一面牌子,“这是行走六道的敇令,只此一面,绝无造假。”

      尽管磨刀霍霍的人接过去后还是半信半疑,好歹把刀锋撤的只剩两把了,昙陵认命地站起来,挪移着脚步,肠子都悔青了——当初谁提议来的魔界,回去得把他吊起来抽三天三夜!

      他大约忘了,擅自做主追踪雪宁姑娘踪迹的那道追魂诀出自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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