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追凶之如沐爱河》于芷安

10、10 为我担心的

　　关宏峰幽幽转醒之际，出租车离和光小区不过百米，而他离周舒桐不过咫尺。
　　一路上脑袋斜倚在人家肩头，脖颈酸的有些难受，关宏峰下意识地去找寻一个支撑点，好坐直身体。朦胧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急促而压抑的惊呼，声音很是熟悉。
　　白酒烫过喉头，他想说话，说不出。
　　明明并未醉得一塌糊涂，但关宏峰的行为却应加上“酒后”二字作定语，于无声处将撩人的暧昧推至尽头。酒气从鼻间喷洒出来，灼热了周舒桐的脖根耳后，既让周舒桐忘记方才肩上的沉重，又让她不得不面对逐渐清醒过来的关老师。
　　他醒的真不是时候。周舒桐低头甩掉浅不可见的笑容，把车费递给司机。
　　司机听到声音后，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去。原来不是因为自己钱没找够，让乘客差点尖叫的事他可管不着。
　　此时关宏峰挣扎着要起身，而他的支撑点不偏不倚，恰恰落在旁边人的腿上，估计是还嫌不够，往上抬脑袋时找不到方向，他以为的空气流动，后一秒自己的嘴唇就无意擦过。
　　流动的空气凝在周舒桐的颊上，碰上的地方就是周舒桐的心上。
　　要命的是关宏峰对于这一切并无知觉，他终于旁若无人地坐正身体，眉头紧了又舒，茫茫然地感受着车内的昏黄灯光。
　　光影乱投双眸，他睁眼看，看不清。
　　突然灌入的夜风让他瞬间回神，他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手搭在哪儿的，完了。
　　还没来得及撤回，手腕就被人捉了去，随后对方拖着他的手下了车。
　　和光小区的路灯泛着暧昧的柔光，所有东西都不真切起来。他低头想问问个中究竟，但脑海中闪过的零星片段又让他羞愧难当，面上倒是不改沉静，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半晌，他看着眼前的周舒桐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诊所，她说，关老师您等我一下，我去给您买些醒酒药，马上就来。
　　不必了。他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觉得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开溜，于是转身跑进和光小区的楼道，揣着不可名状的惊慌，捂着为自己所不齿的秘密，一步不歇，扭门一头扎进家中沙发。
　　抬头，关宏宇对他嘿嘿笑。
　　关宏宇说，哥，你这是被人调戏了？还是说你调戏别人啦？
　　他抄起沙发上的靠枕，毫不客气地砸过去，让你偷看。

　　楼上窗帘紧闭的303室，热心吃瓜的关宏宇忙着“逼供”，但当事人关宏峰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表现得何其无辜。
　　倒上一杯热乎乎的养胃茶塞到他哥手中，到卫生间扭了条热毛巾捂上脸，关宏宇看看半晌没有答上话的亲哥，想了想还是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小缝儿往下看。这一看不打紧，关宏宇满脸都堆着坏笑，合着这小跟班还没走，一跟都快跟到家里来了。
　　“喏，酒也喝了，人也回来了，可人家小姑娘还在为你吹冷风，要不然你把人请上来坐坐？我呢正好去天台吸口烟。”关宏宇真诚地建议道。
　　关宏峰懒得搭理他，手机关了一路，这会正等着开机。
　　关宏宇也懒得等他回应，嘚啵嘚啵个没完，但不无道理。
　　“哥，别呆着呀，赶紧发个信息让人家回去，别等了，趁这会还能打车。”关宏峰把手机递给关宏宇，眼神示意他照做。
　　“做你的徒弟真是辛苦，尤其是女的，得不到半点优待不说，还被扔在大马路上。”关宏宇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凑上前去问他哥：“ 上次在江州，我借着酒醉吓跑了小周，不过我看今天倒像是小周把你吓跑了。说说细节，小周心思细腻，出入太大的地方可能会引起她的怀疑。你别瞪我啊，你看你弟我是八卦的人吗？”
　　“小丫头还是太年轻，看山是山的年纪，碰上你这座名山，哪里还走得动路？”
　　谁说不是呢，关宏峰永远是关宏峰，最佳的斡旋手，当机立断者。
　　关宏峰用手撑着头，稍作休息，指甲盖不小心刮到了额头的擦伤，伤口虽小，却也隐隐作痛。

　　周舒桐买完醒酒药回来，哪里还见得着关老师的人影，连喊了几声都没人应，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关老师才不会等人呢！
　　他应该上楼了吧。周舒桐抬头想确认，竟不知该望向哪一家灯火。
　　她思索了会儿，觉得还是打个电话问问比较妥当，左右也算完成了护送任务。那头电话还未接通，手里的手机却先振动了一下，关老师先给她发了条微信消息。
　　“舒桐，快回去吧，别让人担心。”
　　这话有些耳熟啊。关老师一喝酒就叫她“舒桐”，而不是不分性别的“小周”。
　　郁郁雷发自深谷，那句“别让人担心”留足了遐想的空间。她努力平息太过杂乱的心神，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普通得没有感情色彩。
　　为我担心的人向来不多，恕我冒昧，此时我奢望着你会是其中那个。
　　聊天界面太过干净了，周舒桐指尖轻滑，那个飞吻的表情包就大喇喇地跑出来了，着实吓了她一大跳。周舒桐的眼珠子都怼在手机屏幕上了，还是想不起何时手滑的。
　　鬼使神差是个好词，正巧可以拿过来形容这两天在界河边缘探脚的自己。到底是个脸皮薄的小姑娘，这下已经没有仰望人家窗的勇气了，伸手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算是惩罚顶着夜风作案的自己。
　　她的指关节一触上左边脸颊，当时的肌肤记忆就被唤醒了。一想起快下车时两人间的暗潮涌动，少女情怀就呈燎原之势，烧得她白皙的脸庞透红，偏偏凉风浸入毛孔，刺激她去回想，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因为吻却真真切切地飞出去了，落到实处，是触得到的轻柔和缓。她吻他，他吻她。
　　余温尚存，就算把周舒桐整个人扔进黑暗的河流中，还是淹没不了深深浅浅的惊喜与忧愁。
　　思来缱绻，暗香浮动的情思从心底蔓延，随着夜晚而具象化，纠缠着仰慕之人，生成专属于周舒桐的唯一情节。
　　想来落寞，清醒的人是自己，沉醉在关老师周围的也是自己。
　　她不知道关老师是否有感知，她却预感关老师不会有回应。
　　如沐爱河，只身而过。只要想到往后在水里扑腾的自己就觉得悲哀无比，然而又禁不住幻想那一丁点可能性，到时岸上的关老师会不会好心捞自己一把。
　　想多了果然容易头晕，周舒桐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外套，强迫自己要看看回去的路。
　　拦下出租车，让她可以温和地重返这个良夜。
　　化用洛卡尔，让她可以带走今晚所有一切，以爱之名珍藏遗留的物质痕迹和意识痕迹。往后若是作为呈堂证供，辩解于她已是无用。
　　求求她本人，让她可以残存一丝理性，能够应付这道综合型难题。

　　“一会儿见着了，叫关老师。”
　　关老师好！此后这就成了习惯，关老师前关老师后的。
　　关老师，他真的很好呀。周舒桐不止一次这样觉得。
　　周舒桐头靠在车窗，脑海里不间断地过着这几个月里的种种，现实教会自己要脚踏实地，理性分析情况。如果说自己还未完全抖落懵懂的话，一定是还没在关老师这座峻峰上撞到头破血流。
　　南墙和宏峰，客观存在着，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但哲人说意识具有能动的反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