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老去》王俊俊五岁

4、我再也没有和他相遇

　　后台，工作人员们面露紧张神色，他们刚收到一个消息：出席签售会的某个作者在路上发生意外事故。现在，离签售会开始，不到一个小时。而恰好，那个出意外的作者，刚好是我带的。
　　“奈奈，现在怎么办？”另一个编辑问我。
　　我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发表自己的意见，“立刻去通知主办方，确认小六的伤情，然后提前向粉丝说明情况。”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她点点头，立马走出办公室去。
　　经过我们的详细解释和道歉，主办方原谅了我方的失误。我拿着话筒走到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面对被蓝色封锁线隔开的乌泱泱的粉丝，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接着提起胆子，将话题放在嘴前，用力咳了一声。
　　原本窸窣吵闹的会场骤然安静下来，同时向我看来。
　　我用抱歉的语气说明了小六的事故并加上真诚的道歉，特意冲小六粉丝团鞠了一躬，“为了弥补你们不能见到小六的遗憾，这次我们主办方免费赠送每人一幅小六海报以表歉意。”
　　会场哗然一片。
　　签售会照常举行。
　　我担任分发海报的职位，边发海报边说一声“不好意思”，我无聊的数一下，总共，我大约说了四百五十六声“不好意思”，大概比我整个青春时期说的还要多，简直口干舌燥，心情郁闷。事后我要是不抓住小六狠狠敲诈一顿我就不姓孙。
　　“奈奈奈奈，你上热搜啦！”
　　我刚回办公室得空喝上一口水，在听见这个劲爆消息时差点没被呛住。我受惊的点开手机，热搜上一条消息赫然横在我眼前——签售会诚心道歉，签名变海报。上面还有我带着口罩的九宫格照片。
　　“什么叫我上热搜了，这都带着个口罩呢，谁认得出我。”我哭笑不得。
　　谁知这以后的时间里，我会成为热搜专业户。
　　同一时间，会场的某个队伍里。
　　“真是损友啊，每次都找我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刘连哭着张脸控诉眼前的这个男人，“有这时间，不如给我介绍介绍姑娘，我这桃花都没个准呢。”
　　“那你看看这周围，姑娘多不多？”眼前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清朗。
　　刘连环视一圈，“姑娘？都是小女孩吧！你瞅那团，我敢打包票是刚放学跑过来的未成年，一个个乳臭未干。我可下不了手，罪恶感也忒强了。”
　　“呵呵。”男人不禁笑了声，“叫你去相亲你偏不去，如今却又干着急。”
　　“所以我就该将就找一个合适的结婚，然后围绕柴米油盐酱醋茶，过完这庸庸碌碌的一生？”刘连反问他，“石川，有你这前车明晃晃的挡着，我怎么敢再步你后尘？”
　　“去你的，话能不能说好听点？”祁石川把小说放刘连手中，交代说：“我去一下厕所。”
　　一楼早已水泄不通，他朝二楼的厕所走去，站在扶梯上，双眼扫过拥挤的会场和学生们，念叨了一句“现在的小孩子真够疯狂的。”然后他看向舞台后方，工作人员也忙碌的走来走去。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匆匆走开，虽然他没看清那人的容颜，但那身影，他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熟悉到牵扯出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那一刻，祁石川的脑海似乎浮现了很多画面。

　　南方的夏天不同于北方，祁石川刚来水南时下了一场雨，现在太阳在头上使劲散发它的热量，热气带着蒸汽从地面上升，他感觉自己像笼子里的汤包，汤汁滚烫。
　　他坐在离教学楼不远的树下长椅上，伴随着下课铃的响起，原本昏昏欲睡的他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教学楼大门。随着放学学生的数量增多，使他不得不走到楼前找人。
　　这时，他突然看见楼梯上的一个人。她披散着长发，随意穿着短袖和背带裤，和同学有说有笑的走过来。他没有出声，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发现自己，但谁知，她是名副其实的瞎，和游戏里一样，竟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听见，她紧张的哎呀一声，说菜快没了，我们快跑。
　　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她拔腿就跑，走位简直神了，一溜烟的就消失了在人群里。怪不得他总叫她小矮子。
　　最后，还是在他忍无可忍中，不甘心的拿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他还记得几分钟后她慌张跑到他身前的模样，脸上是震惊、不解、疑惑。那时候，他还在纳闷，为什么他要失望，是因为没看见自己想要的表情吗？但是，他那时候的初衷，仅仅是想吓吓她而已。
　　画面突转，是在她无意间点错“同意”的那刻，他看见了她的素颜。
　　那一瞬间，她在屏幕里的表情十分丰富，她正在吃李子，突然蹦出来的画面吓得她猛地咬了一大口李子，酸得她五官都皱在一起，害他在这边笑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她马上挂断了视频通话，同意了语音通话。
　　她怨他没事发什么视频，他笑她十分呆傻蠢萌，惹得她只能傻逼傻逼的骂。
　　但是，这一切都过去太久了，如果不是此刻的想起，他会怀疑他是否有过这段时光，是否以前喜欢过一个自己告诫自己不能喜欢却还是喜欢上的女孩。
　　现在的她，肯定比以前还要漂亮，或者交了个对她很好很好的男朋友，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有可能还实现了她那个伟大理想——赚大钱，养小白脸。

　　“你说你咋这么慢呢？”
　　祁石川回来时看见刘连抱着两本小说站在会场门口等他，他疑惑的看他，“两本都签了吗？”
　　“那可不。”刘连把小说还他，警告他，“下次我可不帮忙了，反正是你侄女求你又不是求我。”
　　“高三党，你就体谅一下吧。走吧，我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刘连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不回家寻寻怎么办？”
　　“他今天非要嚷着跟我出来，然后我干脆把他扔给我爸妈了，这时，指不定在家哭呢。”祁石川耸耸肩，无奈的拍拍刘连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养个孩子是真的不容易，你好自为之。”
　　“真搞不懂你，结了婚还离了，养个小孩还嫌烦了，所以当时你为啥要结婚呢？”刘连纳闷。
　　“和你现在一样，家里催得紧呐。”祁石川看着刘连疑惑的脸，垂眼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但我不后悔，只是遗憾。”真的吗？真的没有后悔过吗？他问自己，又想到，后悔又怎样呢？回不去了。
　　有太多的事，因为一句回不去了，就成了永久扎在心头的刺。

　　“呜呜呜，我要粑粑。”
　　股着糯米糍般的包子脸，两汪眼泪积在眼眶里打转，可怜模样让人心疼紧了。糯米糍坐在玄关处，面对反锁的大门毫无办法，只能可怜兮兮的流眼泪。
　　祁妈想弯腰去抱他，却被他拒绝了，只能着急的哄道：“寻寻，爸爸是出去工作，今天爷爷奶奶陪你玩好不好呀？带你去买你最喜欢的小玩具。”
　　“我不要，我就要粑粑。”
　　糯米糍奶气的声音里带着小孩特有的执念。
　　忽然，他泪眼汪汪的看向祁妈，小嘴动了动，竟让祁妈怔在原地。他说，他要妈妈。
　　“我要麻麻。”糯米糍又重复了一次，这时候，存在眼里的泪水滚落下来，滴湿了前襟，他仰着小脑袋，眼里净是期待。
　　祁妈心乱如麻，糯米糍从小从未主动提出这个话题，这次竟让她措手不及。祁妈慢慢蹲下来，摸着糯米糍的脑袋，轻声说道：“寻寻，我们睡午觉好不好？”
　　“呜呜。”
　　糯米糍突然大哭起来，悲恸地挥着小拳头轻飘飘的锤在地毯上，口齿不清十分委屈的哭诉道：“幼儿园、昵的小盆友、都笑偶、木有麻麻来接虚虚（寻寻）呜呜……虚虚也想、有一个麻麻、想麻麻来接……”
　　祁妈心疼的看着他，直到糯米糍哭着睡着，她才抱着他回到房间。
　　祁妈盯着糯米糍的脸蛋，忽而想起儿子结婚前夜，开着灯，在房间里坐了一宿，面色的凝重是她不曾见过的。他盯着手机的黑屏发呆，一动不动，仿佛一个雕塑，没有灵魂。
　　她常常回想，如今的一切是不是当时她逼石川成家逼得太紧了？但石川如果拒绝那次相亲，她也不会反对的。
　　祁妈深深的叹了口气，她突然想去石川的房间看一看。
　　推开门，整洁如常，不像是没人住的房间。
　　墙上贴着从前的奖状和海报，书架上摆着他从前最喜欢的书籍，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抽屉里还有他以前的照片，和兄弟的，和女朋友的，想到女朋友这，祁妈不由偷笑出声。
　　她可是还记得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他们的手一直紧紧牵着，他还紧张的一直冒冷汗。
　　现在一晃，小屁孩都有了小小屁孩了。
　　祁妈翻开尘封已久不曾翻阅的相册，意外的发现后面的几页竟满了。
　　每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女孩，生气的，大笑的，吃东西的，被辣出眼泪鼻涕的……这是第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舒服的女孩，但祁妈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不仅是因为女孩太过于稚嫩的脸庞，还因为照片的时间，2013前后，五年前……
　　五年前，相册存满。
　　五年前，石川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