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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折好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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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雀馆的庭院中,金如星河的银杏树下,由一块木台为界,作为戏台。
戏台之上,一方小桌,以红布覆之,一张矮凳,由紫荆木制成,惊堂坐在凳上,准备着开场。
戏台之下,没有什么罗列整齐的座次,朔方搬着小马扎坐在厢房边上,随时打点照顾在屋内休养的影子。
我乖巧的坐在戏台下的一个角落里,我并不是不想坐正位,只是自打惊堂上台准备开始,那名一直跟着惊堂一言不发的男子便如长在了正位上,一动不动。
听惊堂的意思,那男子名叫三青,是他的跟班,跟着他学说书的。
我可是实打实的不信,这男子要真是来学说书的,怎么会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
而且这三青奇怪得很,那日初见,他不正眼看我,来搭戏台时我们总算打了照面,可一打照面不要紧,他总是时时看我,处处看我,看得我十分不自在。
是以我宁愿坐在角落里,也不愿坐在视野也不错的次位上。
厢房内一阵叮咚过后,朔方从马扎上站起,迎着走出房门的两位。
阳棣和晚瞳。
晚瞳撅着小嘴,眼中仍是一片泪汪汪,出了门便朝我奔来。她气势汹汹,我不自觉身子后倾了半分,作防御状。
待她冲到我面前时,却软绵绵的开口道,“谢谢你救了阳哥,又救了谦秋哥哥。”
我摸了摸鼻子,“职责所在嘛。”
阳棣此时也跟了上来,朝我拱拱手,不着痕迹的丢给我一个微笑。
看来这二位最近感情进展颇有进步,我心下欣慰。
“要是没了谦秋哥哥,晚瞳也不活了。”晚瞳猝不及防的表起衷心来。
我和阳棣交汇的眼神从心照不宣变为尴尬,便不自然的别开了眼。
“你别担心,你谦秋哥哥命大得很,死不了的。”我向晚瞳保证。
“我相信你的医术,那晚瞳在这里也要替谦秋哥哥再谢谢你了。”晚瞳字正腔圆。
我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回她。
轻咳两声,我转向阳棣,“你的病可好些了?”
阳棣点头,“晚瞳照顾的很仔细,相思豆不出一月便结果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晚瞳也在一旁插话,“特别仔细,我好几晚都没睡好,姐姐你看,夜色都沉积在我眼周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她果然顶着两个黑眼圈。
这丫头,也真是费心了。
“晚瞳,咱们去落座吧,待会说书先生便要开始了。”阳棣有些不好意思,开始催促晚瞳。
晚瞳却还赖在我身边,“澄欢姐姐和储君殿下不还没到吗,还要等一会呢。”
“谁?”除了晚瞳和阳棣,我没有邀请旁人听书呀。
晚瞳这才像幡然醒悟似的,“对了!听书这等事太有趣了,我便又叫了承欢姐姐一同来有趣,刚巧储君殿下也在焚野,估计他们二人要一起来了。”
说着,从罗雀馆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骚动。
“这还是谦秋的别院吗?我记得以前可是荒凉的紧,我们还在这院落里捉鬼呢。”一个玲珑女声响起,是澄欢。
“你小时竟这么顽皮吗?”一个沉稳的男生响起,定是承天储君殿下了。
“咦?你竟看不出我是顽皮的骨子吗?”澄欢的语气里带着夏天的气息。
二人谈笑着走进了罗雀堂,扫视了院中一圈,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异样。
澄欢开朗,先朝着我问道:“你?”
作菩提果时,在果盘里被澄欢拎起来过,但也不至于被看出什么吧?
“你是那个菩提果?”她追问道。
果然还是看出来了。
我尴尬的点点头,起身朝澄欢行礼,“在下有时仙医,见过……澄欢姐姐。”
澄欢咯咯的笑了起来,“就是你救了谦秋吧,我还要好好谢谢你,人长得水灵,说话也好听,不错不错。”
我也回给澄欢一个笑容,只说,“过奖,过奖,二殿下在房中休息,澄欢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澄欢摇摇头,“让他睡,他身子壮实得很,我不担心。”
自澄欢身后,储君殿下缓步而至,他瞧我的眼神自然不像瞧着澄欢似的温存,但此时也未免太冷了些。
“有时仙医?”他的语气几近质问。
“啊,是……我拜师长安居门下,本是个小小的药童,如今下山历练……”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身份。
“父母何人?”储君殿下继续问道。
“无父……无母。”我小心翼翼的回答。
澄欢插话进来,“大海,你逼问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储君殿下若有所思了一会,又问澄欢:“你们曾认识的?”
澄欢娇嗔的拍了拍储君殿下的胳膊,“以你的修为不应该看不出来啊,她是上次大殿中化身的一颗菩提果!”
储君殿下又凝起眉头来,“确实未曾注意。”
想必是当时影子给我下的一道封印封住了我的气息,这位储君殿下才没有注意到我吧。
看来影子果然有先见之明,这位储君殿下像是知道点什么,十分不好惹。
我拱拱手,“当时储君殿下心思不在果盘里,当然就不曾注意了嘛。”
储君殿下仍细细打量着我,身旁一声好奇的疑问插了进来,“果盘……?菩提果……?有时仙医是菩提果?”
晚瞳自言自语完,便猛地跳了起来,拉着阳棣去了一边,两个人小声嘀咕着什么,还是不是看看我。
糟了,我作菩提果时,曾当着晚瞳的面滚到了禁地,这恐怕实在不好解释了。
我正愁不知如何脱身,从台下正座上传来一声轻忽,“储君殿下。”
三青嘴里虽恭恭敬敬的叫着,却仍斜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
“在这也能看到你?”储君殿下被那轻呼吸引了去,看到来人,又意味不明的皱起了眉。
三青闭上双眼,不以为意道,“脏了储君殿下的眼,给您赔不是了。”
澄欢仔细观察了储君殿下的神情,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位莫非就是颛清殿下?”
颛清殿下?
那不就是承天天帝的二儿子吗?
我膝盖一软,就想跪下行礼。还好被赶过来看戏的晚瞳扶住了。
台上准备的惊堂嗖嗖的下了台,毕恭毕敬的朝储君殿下和澄欢行起礼来,“储君殿下,长公主。”
他十分局促,行礼时,似是还在发抖。
此时三青才睁开眼,起了身,将惊堂扶了起来,“听书便听,不听便走。”
我和晚瞳、阳棣早已经忘了方才还在疑惑的菩提果之事,我们三人一排蹲在角落里,一人咬着一颗山楂果,静静看戏。
储君殿下果然生气得很,“你私自逃出承天天牢不说,还在凡间到处流连,不知禁忌,惹是生非,还破了戒致使自己失了周身修为,还不知悔改吗?”
原来如此,初见时我便觉得惊堂和三青的修为相当,却又有哪里不同。现在看来,原是惊堂是从零开始,修炼至此,而三青则是推到重来,剩余至此。
惊堂不顾三青阻拦,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储君殿下,都是我的错,三青都是为了救我,才破戒在凡间使用仙法,以至被反噬,丢了周身修为的,都怪我,您罚我便是,请您千万不要责怪……责怪您的亲弟弟啊。”
“放肆,承天家事,岂容你一届修为浅薄的肉体凡胎置喙?你犯的错,你自然要受罚,颛清犯的错,他也逃不掉。”
在此之前,我知道的储君殿下是个在澄欢面前永远挂着笑容的男子,如今计较起来,竟真的有如天降洪雷,让人害怕。
三青强行将跪在地上的惊堂扶了起来,对着储君殿下说道,“我刚才便说了,听书就听,不听便走,我早就知道自己已被打出了承天仙籍,你也没权力拉我回去问罪。”
听了此话,惊堂像是惊呆了,他睁大眼睛,小心翼翼的问,“开除……仙籍?”
储君殿下似是被“开除仙籍”这四个字点燃了怒火,更加怒不可遏,“就为了这个白脸书生?”
三青终于迎上了储君殿下的目光,二人的目光气势汹汹,比焚火还烫。
三青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一字一顿的说道,“听书,便听,不听,便走。”
澄欢走上前来,拦在储君殿下面前,“忽然想起今日是十五,沂山有焚野特有的火烧云宴,我只有小时候才会去玩,今日忽然想去回味一下。”
储君殿下盯着在三青身后护着的惊堂,惊堂虽看上去十分委屈与自责,眼中却清明的很,没有一丝泪意。
“男子汉,大丈夫,掉头不掉泪。”晚瞳在旁边小声嘀咕。
阳棣撞了晚瞳一下,“你若是不叫长公主来,今日便不会有这档子事。”
我将新的山楂果分给他们二人,“别说了,晚瞳也不知道三青就是那位储君殿下的弟弟吧。”
晚瞳点头,“就是就是。”
阳棣语塞,只闷头吃山楂果。
储君殿下终于把目光瞥向别处,却不想是落在了我身上。
我咽了一口口水,山楂有些酸,将我的脸颊都激起一阵颤动。
储君殿下盯着我,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承天如今竟出了如此多的乱事吗,父帝风流留种,儿子叛逃不伦,哼,我看今后我肩上的担子,要比远古神父还重了。”
他甩袖而去,澄欢连忙跟上。
三青此时生出了些疑惑的神色,默默嘀咕了一句,“风流留种?果然……”
话说一半,他也看向了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我连天帝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不对,我连天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为了缓解尴尬,我向身旁的晚瞳问道,“你还叫了别人吗,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晚瞳呆滞的点点头,“没……没了。”
再抬头时,三青已经好好的坐在正座上,惊堂也整理好了情绪,又重新回到台上。
方才的吵闹声怕是惊醒了厢房中的影子,朔方领着影子,此刻也踏出了厢房。
影子看看坐在角落里的我,垂下了眼眸。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说他没事了。
晚瞳却迎了上去,却被阳棣拉住了,“二殿下现在还虚弱,你就别去烦他了。”
晚瞳没好气的跺了跺脚,却也乖乖的坐了回来。
影子移步至三青身旁,在次座上坐了下来。
三青看看身边的人,起了身,朝影子恭敬的行礼:“渚郡王。”
我坚信方才三青所行的礼是我看到的他最谦逊的举动了。
“不必客气。”影子随意答道。
台上醒木响,惊堂便开了口,“各位看官有礼了,今日来焚野,我本想一讲焚野渚郡王与承天长夜将军七日大战幽冥军的故事,可此时看来,渚郡王身体欠佳,讲如此跌宕的长枪短兵的故事怕要再伤了渚郡王的气息。”
“还有什么故事比谦秋哥哥打仗还有意思吗?”晚瞳伸着脑袋喊道。
惊堂看向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时仙医的长相倒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我摸摸鼻子,“什么故事?”
“求灵药缘落仙山,不思量此生难忘。”惊堂娓娓道来。
晚瞳咂咂嘴,“听不懂。”
惊堂爽朗一笑,缓缓开口,“这是近百年来凡间的一段奇闻,故事的主角是凡间仙女庙的道长,萧庭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