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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闯天后寝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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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醒来时,已经是在洗尘殿中了。
四下灯火幽微,蝉虫噤声,已是入夜时分。
我轻轻挪动身体,发现自己一如生辰那日刚刚从洗尘阵中醒来那样,正躺在花未姐姐的腿上。
“花未姐姐~”我仰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喊着。
“是我,这么快就醒啦。”花未姐姐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不动声色地运了运气,发现修为已恢复了不少。
“花未姐姐…我这是…”
“你自小身体硬朗,却最是惧寒。寒衣节后,离镜天上一夜入冬,你竟高烧倒在山路上了…”
“我一个人……倒在路上了…?”
“是啊,若不是兔儿伞老君见你许久未下山,心生疑惑回去找你,你堂堂悬壶真人,可能就要孤独冻死在山上了。”
我眨眨眼睛,“兔儿伞老君送我回来的…?”
花未姐姐敲了敲我的头,“你这小脑袋瓜娇弱得很,你才刚刚醒来,别想那么多了。我在这等着是为了告诉你,天后已经下榻长安居,明天你就得和谷酿一起为天后诊病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
花未姐姐话传到了,起身便要走。
我想起山中发生的种种,急匆匆叫住了她:“花未姐姐!”
花未姐姐停下脚步,转头回来看我,“怎么了?”
我有些为难,如今心中诸多疑惑,此时该问什么,是否该问,却统统想不清楚。
“…师父他…云游四海回来了吗?”
花未姐姐摇摇头。
如果师父如影子所说,是被鬼届掳走利用……如此大的事情,花未姐姐怎会不知呢?
果然,是有事瞒着我吧。
她又折回来,帮我盖好被角。“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攒着精力诊病呢,等你当上了长安居长老,守着长安居,还怕岐黄真人不回来吗?”
我轻轻点头,只将更多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那我回天后那去了。”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
昨天在山路上,影子对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我十分在意。
我虽面上与他顶嘴,可心里已然有了些动摇。
所以心里的那些疑问,再找花未姐姐问,也实在无多大意义。
见花未姐姐已经走的没影了,我出了被窝,拍拍屁股,准备出门寻找答案去。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顶顶有时,上房探屋。
我揭开房顶一块瓦片,借着月光悄悄的往里看去。
灯,熄的。
桌椅,是空的。
床榻上,也是空的。
整个房间 ,都是空空的
人去哪了呢?
“在看什么?”有人问我。
“在找人,影子好像不见了…”我回答。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轻轻将瓦片放回原位,又摁摁紧实。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将眼睛和脑袋通通从那揭开的瓦片边移开,双手一拍,头也不回的就往房下爬,边爬边自言自语道:“啧啧啧,今晚的月光真好,不看了不看了,回家了。”
可是眼睁睁看到要爬到房檐边上,差一跳就可以溜之大吉的档口,有人在我背后被人使了力,虽力量里内力深厚,却并不野蛮,我就这么被谁拉着,被一屁股丢在了房脊上。
我还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端坐好,摸摸鼻子,“嗨呀,这么客气,还要一起看月亮吗?”
我察觉到影子就在一旁坐着,他轻笑了一声,“嗯。”
我心下讶异的很,转过身去,盯着他的脸,发现他果然在笑!
“影子!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那小火鸟找到我师父了吗?”
影子摇摇头,“那气息越往下越淡,到山下长安居内已经完全不见了,不过它还在找。”
“谢谢你帮我。”我对影子说。
影子有些呆楞,半晌也没说出一句“不用谢”来。
“对了。”影子没有回复我的谢意,却信手变出一册竹简来,“白天下了山,我叫兔儿伞老君将你送回去,便奔着承天去了。这是我在承天藏书阁找到的,你自己看看。”
那竹简被装在一个鹿皮袋子里,显然被施了仙法,有意藏着。我细细翻开那竹简,读到上面的文字,只觉得心口一阵颤动。
“洗尘阵,洗心洗情以蒙尘者也。入此阵者,修为与记忆同去,新生与残命共来,罔顾人伦,天神共弃。乃承天上秘,不得私自启用。”
果然不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生辰劫数吗?
影子问我,“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好。你看,我如此两千年如一年的往复岁月,无牵无挂,无父无母,无朋无友,无忧无虑,着实也无遗憾。只是被亲近之人蒙蔽的感觉,竟是这样奇怪。”
“你每年都要入洗尘阵,定然是有原因的。”影子轻轻的说。
我摇摇头,“我不知会是什么原因。”旋即我抬起头来,“如今对我来说,找到师父也许更重要。”
“也许你找到原因,也就找到师父了呢?”
“什么意思?”
影子没回复我的话,只是突然警惕起来。
从漆黑的夜幕之中,远远亮起一阵火光。
是影子的火鸟!
“有情况,我去看看。”影子三两下从房檐上跳了下去,我屏息运气,发觉自洗尘殿内醒来后,修为不但恢复了许多,甚至比之前还要多点。
嗯,这点修为,能打能救。
我跟影子着跳下房檐。
我的师父,我自己救。
因在六界之中,长安居离凡间最近,因此长安居中的亭台楼阁建筑同凡间的差不多。
九曲回廊,玄门暗廊,我跟的十分不容易,不过百步,我便找不见影子和火鸟的踪迹了。
而此时我站在一个栽种着檀香木的客房院落里,一时间不知是该继续找,还是打道回府,睡觉算了。
只在这时,我听到那院中厢房里传来几声轻咳。
咳的很轻,却有无法自行抑制之意,还伴着些强意喘息的气声。
病的不轻,是谁的病人?
我想去前院找值夜的药掌汇报情况,不料一转身,踢到了树下的药罐。我将药罐放好,却听见身后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花未,是你回来了吗?”
糟了,这位病人不会就是花未姐姐带回来的天后吧?
我转了身便扑通一声跪下,只将头深深地埋起,急急忙忙的回天后的话:“不是,不是花未姐姐,是长安居的悬壶真人…小名有时,小女见过天后!”
天后一言不发。
完了,天后一定是生气了。
三更半夜我擅闯天后寝宫…哪怕这是在我的地盘长安居,我也没有半分底气。
“天后娘娘!小女知错了!小女刚从山上下来,不知道天后娘娘在此借住,叨扰了天后娘娘的清梦,还望天后娘娘念在小女不知情的份上,饶了小女吧!”
师父还没救,可千万不能惹怒了天后,被抓到承天去当神仙练箭的靶子!
“你快起来,更深露重,别跪坏了身子。”
天后的话语里听不出什么生气或宽容的语气,却像一碗春水泡了浮游的花瓣般沁人心田。
我小心翼翼的爬起身来,一抬头,正对上了天后的目光。
那是怎样温柔的一个女子呀。在十月的月夜里,她皎洁的像一树仍兀自开放的梨花。
顾盼暗夜散,俯仰气若兰。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
我心中暗暗称赞,不愧是母仪天下的女人。
我曾以为花未姐姐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如此看来,我原是那不知天鹅肉有多香的井底之蛙了!
“你看着我做什么?”天后朝我笑道。
我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长安居内不常见女人…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女子…十分…十分欢喜。”
“我是…什么样的女子?”天后的星眸凝视着我,问的情真意切。
“您不像是天上星,而是天上月,您不像是水中草,而是水中莲,您不像是涧边花,而是山中树…我瞧见您,就觉得又敬仰,又亲切!”
天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似乎对我突然的闯入已经毫不在意。
我心中窃喜,多学几句夸人的话,总是没错的!
眼下天后并无责罚我之意,那我需得尽快开溜!还不知影子和火鸟找到师父的浊气没有,而且万一花未姐姐回来,看到我深夜乱闯,还是闯了天后娘娘的寝院,说不好又要一顿责罚。
我朝天后深深行礼,“天后娘娘,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得先回去了!明日试场上还要与师姐比试为您诊病,提前与病人打了照面自是坏了规矩的……今日闯进来实属无意…我也实在不便再逗留…”
我话还未说完,天后娘娘竟朝我走了几步,伸手抚摸起我的头发。
说来也怪,我实在没有理由接受一个只打过一次照面的人随意抚摸我的头发,可我好像也更找不出理由来拒绝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手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把我这几日的疲惫与紧张都抹去了。
“你已经…两千岁了。”
我呆呆的点点头,是两千岁了,不过……现在和一岁好像也差不多。
再抬头时,竟见天后皎洁如玉的脸上,沾上了眼角泪水的瑕。
我有些惊慌失措,下意识便伸手想擦去那泪滴,却被天后娘娘挡住了手腕。
她轻轻抓住我的手,像在安置什么宝物似的,将我的手缓缓放下。
“天后娘娘,您是不是哪里痛,不舒服了?”
“无妨,夜晚风寒,你快回去吧。”
“那我……先扶您进去。”
“不必了,我在这…等着花未。”
我还想与天后再说几句,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些扑簌扑簌的声音来。我用余光看去,在东边的房顶上,竟出现了火鸟的光亮。
“那天后娘娘您注意身体,我…刚好还有些事,先不同您说了!”
我朝天后匆匆告辞,方才踏出院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句温柔又伤感的话来: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