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藤之雨》绿苔生阁

1、雨

　　张庭雨面前是山脉一样绵亘不去的秋意，从他手上，眼里，一直绵延出去，秋季衰败的花园，零落的紫藤，稍远处破烂的枯荷，黑青色的一池死水，连同一园无始无终的冷雨，一同将他禁锁在这里。
　　二楼走廊上坐着的张庭雨无趣地打了声哈欠，他是几乎要用美好来形容的男子，面容美丽得几乎令人生疑，双手骨节匀停，长而白皙，慵懒地放在紫檀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下下无意识地敲击。
　　“嗒……嗒……嗒。”
　　他穿一领灰蓝色长袍，与这冰冷的秋天十分合衬。只是他现在被一层衰败的死气笼罩，肤色异乎寻常的苍白，肢体消瘦，头发和眼睛于是显得异乎寻常的黑。张庭雨坐在那里，好像要连同这个快要结束的秋季一样，无止尽的衰败下去，最终一起消失。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张庭雨笑着回头：“二哥？”
　　他伸手去抓走过来的人打得整齐的领带，瘦的只剩骨头的手腕被一把握住，力气大得足以把这一把枯骨捏碎。张庭雨面色不变，笑道：“二哥不高兴么？”
　　被叫做二哥的男人扯松了衬衫领口，连同束得紧紧的领带一同扯开，一脸煞气地看着微笑以对的张庭雨，看了一阵，脸色渐渐浮出温和的微笑来，慢慢松开了铁钳一样抓住张庭雨手腕的手，手指摩挲半天，突然下死劲掐在那条还未愈合的伤口上，伤口顿时撕裂，咕嘟嘟冒出一串血珠，顺着张庭雨只剩一张皮包着几根骨头的手腕淌下去，渗入了稀疏腐朽的楼板。男人一脸温柔的笑容，沉醉地看着血不断淌出来，良久，俯下身去舔掉了不断冒出的血珠，意犹未尽地用牙轻轻咬着破开的伤口，充满柔情蜜意地问道：“两个月了，怎么还没长好，是我待你不够好么，三弟，嗯？”
　　张庭雨任他啃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将头安然地靠在椅背上，表情安然地欣赏几乎无止尽的秋雨，半晌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长不好的，永远都长不好的，二哥不希望它长好，它怎么敢。”
　　“若长好了，你可怎么记得你嫂子。”男人冷冷笑道，大力将手腕摔回张庭雨身上，大踏步走回屋里去。
　　伤口因为男人的粗暴动作再一次被撕裂，张庭雨的长衫上多了几滩晕开的血渍。他低头凝视半天，抬起手腕，将唇舌凑在男人啃咬过的地方慢慢舔了几下，表情沉醉，眼神迷离，直到血流渐渐止住才停下了动作。
　　疼吗？不疼的，经历了那样的疼痛之后，这一些些的皮肉之痛反而能证明自己仍旧活着。
　　即使是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毕竟也是活着不是吗？
　　张庭雨的嘴角无声地弯起来，渐渐笑得开心，以致尖锐的笑声惊飞了落在栏杆上避雨的几只山雀。
　　毕竟我还活着，你已经死了，死绝了，死透了，死得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废纸，血统统流光，一张脸又青又白，平视引以为傲的缎子一样的头发拖在烂泥里，所以再也不会活过来，再也不会当面蜜背后剑地抢我的任何东西。
　　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张庭雨的笑声又把男人从屋里引了出来，张庭雨回头看他，男人已经脱了那件一本正经的西装上衣，只穿着白衬衫，领口微微散开，袖口紧扣。头发也不再那么整齐，发丝凌乱地垂到了额前，发丝遮盖下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张庭雨看着那愈燃愈盛的火苗，极开心地笑了。
　　“笑什么？”男人的语气并不比这阴冷的秋雨更温暖，而张庭雨脸上的笑容却愈加欢快：“二哥平时想起些好笑的事，都不笑的吗？”
　　“你都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笑的事能让你想？”
　　张庭雨悠然地伸直了腿，半靠在椅背上：“自然是那些事，二哥知道的。”
　　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张庭雨脸上，那张精致如艺术品的脸上顿时肿起五个指印。而他神色却丝毫未变，仿佛早就知道这样一个结果，只是将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了些，微微仰头，正好看到男人愤怒到扭曲的脸，他微笑着将手伸过去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还未触到男人的额头，脖子上忽然一凉，男人冰冷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咽喉。
　　男人不留分寸地渐渐使力，一分一分断绝张庭雨的呼吸，张庭雨伸出去的手缓缓落回扶手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嚷，男人的手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他配合地仰起头。维持生命的空气被断绝，本就不好的肺针扎一样疼痛，肢体开始丧失气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然后男人又一分一分放松了手指，最终离开了他的脖颈，只留下一圈青黑的指印。
　　张庭雨依旧闭着眼睛，等到调匀了呼吸，便轻声笑道：“二哥又没有杀了我，这是第几次了？”
　　男人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张庭雨不肯睁眼，只是沉醉地伸出舌头轻轻碰触他的小指，耳边听得男人咬牙切齿地骂道：“贱人！”
　　骂得多了，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情话。
　　张庭雨用牙轻咬男人嘴边上男人的掌缘，迷恋地，沉醉地，抛弃自尊地，像一只只知觅食的动物。
　　男人忽然捧住他的脸就势吻了下去，极其霸道的亲吻，丝毫不顾对方的感受，强取豪夺，攻城略地，最后依依不舍地离开时，牙齿一合将张庭雨的舌尖咬出了血，两人的口中顿时都充斥着一股血腥味。
　　两人气喘嘘嘘地分开，张庭雨墨玉一样的眼眸有些湿润，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那一咬的痛。男人一把将他拽离了椅子，张庭雨跄跄踉踉地被他拽进屋门，一把推倒在有高大铜制床柱的柔软大床上。
　　男人情绪失控一样压了上来，一口咬在他因为瘦削而更加突出的喉结上，张庭雨小声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自己选择的东西，就将它包容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