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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杀生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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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大哥哥,最近有很多邻村的人都过来了呢。”
“大哥哥,你瞧,这是樱田奶奶给我做的新衣裳。”
“大哥哥!我做了首曲子给你!”
“大哥哥,你最近很久没来了,是在忙吗?”
“大哥哥……”
“大哥哥……”
“……”
一双大手轻柔地抚摸上他的头,可抬头望去,那人的面貌却是隐约在浓雾之中,看不真切。
“你是谁?”
然而那人只是笑着,并不回答。
“你看见我的大哥哥了吗?”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大哥哥了。”
荒呆呆地望着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的……你不是他!”荒大幅度地摇头,奋力地挣脱开,可是却怎么也跑不出这个奇怪的地方。
“哈哈哈哈……你逃不掉的……”
“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应该牢记作为神的使命……”
天空突然隆隆作响,荒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天上,而自己的嘴里正喃喃低语些什么。没等他作出反应,一道具有极强毁灭力量的天雷便滚滚而下,大脑还在宕机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而又遥远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而后的大雨也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那是谁?”
“作恶多端的妖罢了。”旁边有人回答他。
荒点点头,云雾缭绕在眼前,他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却感到是自己使唤来了这大雨,他的心情格外地沉重。
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荒不堪疼痛,跪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一个极具魅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荒抬头,却只能看得到这个人的身子。她用扇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脸,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族的姿态。
“你是谁?”
“妾身是皇帝的宠妃,名为……”
“什么?”
“妾身名为……”
天色突然大亮,身后似乎有人走来。
“世间万物,皆逃不过一个‘情’字。”
荒回过头去,只见一名主持装扮的老者缓缓走来,他和蔼地笑着,手中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在下元现寺,玄翁和尚。”
那老和尚只是笑着,苍白的胡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荒回头望向刚刚女人站立的地方,然而此刻却什么人都没有了,只余一块奇异的石头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他注意到,石头的边上,散落着一把那女人先前用于遮脸的金色折扇。
“就让老身来做个了断吧。”
话音刚落,那石头便瞬间灰飞烟灭,荒似乎隐约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喊叫,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一股奇异的痛感却始终萦绕着他,他只好将眼睛再次睁开,可眼泪竟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那是什么?”荒背对着玄翁和尚,语调很是平静。
“杀生石。”
荒睁开眼睛,他知道刚刚自己又做了一个预知梦。
转眼间又是高天原众神的聚会时间,荒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人们的眼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身上,脸上显现出或戏虐或嘲讽的神情来。可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惩罚而夺去记忆的事实,再一次的,他的荒唐事成了众神间的饭余谈资。
只有他的侄女,稻荷之神看起来有些不同,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低垂着眼睛,仿佛看不到周围的一切似的。这让荒有些诧异,虽然他并不想去过问,不过人们火热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开,便朝着角落里的御襈津缓缓地走了过去。
“啊,叔叔。”御襈津察觉到荒的接近,便从一个人深陷的思绪中醒来,毕恭毕敬地问候到,“您近来可好?预知的能力恢复得如何?”
“嗯,我很好。最近……还预知了玄翁主持破坏杀生石的梦。虽然不太知道杀生石是什么……不过你呢?可有难事?”
御襈津神情躲闪,似有难处。
“……若是您的朋友被他人所伤,您会怎么办呢?”
“哦?你和人类交了朋友?”
“不是的,是……”御襈津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到了几不可闻的程度,“是一只猫妖。”
“你和妖做朋友?”荒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神情也极为严肃,箭一般令人生畏的目光似乎要将眼前的姑娘穿透。
“对……对不起。可是……”
接下来的话,如巨石一般重重砸在御襈津的心口上,她最为敬畏的叔叔此刻正如同她的其他亲人一样,毫不留情面地用这世上最让人难堪的话侮辱她的猫妖朋友,她只觉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耳尖骤然发热。御襈津强忍着眼泪在眼眶处打转,紧咬着牙齿不敢说出一句话来。
“您!您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
终于,御襈津的感情爆发了,她哭着跑开了这里。只留下神色肃穆的荒背影落寞地站着,旁边有人不住地伸出头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起这突然的变故。
等到御襈津回到自己的小酒馆时,猫掌柜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了,她的一只眼睛蒙着厚厚的纱布,却依旧笑容灿烂。
“我说啊,您怎么哭了,喵?”
“才,才没有呢。”
猫掌柜前段时间去了那须也采集古书上记载的食材,可不成想竟被玉藻前化作的杀生石所伤,她动用了全身的妖力才勉强维持着生命逃了回来,虽然在去的路上她就已经知道了杀生石的事情,可她万万没想到,有一部分御襈津神力的她竟也没办法抵御这样强大的力量。
“喵……玉藻前大人还真是厉害呢,即使化成了石头,散发出的毒气也有着这么强大的力量。”
“就是可惜了我的眼睛,喵……”猫掌柜摸了摸绷带,却还是元气满满地笑了起来,撒娇似的朝御襈津扑了过去,“没关系的呐,我还有一只眼睛呢。”
可御襈津心里清楚,猫掌柜的眼睛是杀生石的残毒导致,杀生石不灭,人间难得安宁。
她便突然想到了荒说的那个梦,便到处打听寻找,终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找到了会津元现寺的住持,玄翁和尚。
“稻荷神前来,可是为那杀生石一事?”
“……我想,我还没有想好。”
“心不定,又何以为神?”
“我来,是为了妖,而玉藻前,也是某人珍惜的妖。我这样做,究竟是正确的吗?”
“有些事,早已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你是说,玉藻前的死是注定的?”
“正是,而且,他的命注定是由老身所夺。即便……这并不是老身所选择的命运。”
“所以,命运,真的……无法改变吗?”
脑海里浮现出叔叔的影子来,平时的他总是将命运这类的词挂在嘴边,可事到如今,御襈津似乎才稍微能够理解了命运一词的无奈与沉重。
路上满是动物腐烂发臭的尸体,杀生石散发出仇恨的毒气,两百年来杀害了方圆几里的动物,或许,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玉藻前,你临死前,可还有话要说?”御襈津抚摸上杀生石坑洼的表面,用神力强行唤出了封印在其中的玉藻前的魂魄。
“是你……荒呢……让荒来见我。”
“……他已经没有你的记忆了。”
“……是你们干的。”玉藻前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在大笑着,“你们这些表里不一的家伙……你不也和那猫妖好得不行吗?”
“别来读取我的记忆!”御襈津惊吓得瞬间拿开了手,可稍加思考后,便又附上了杀生石,壮了壮胆子,拿出了作为神明应有的底气,“你这大胆妖狐,为非作歹,作乱人间,现赐你一死,已是高天原最大宽容!”
“哈哈哈哈!惩治我这妖狐又与你这稻荷神何干!还不让他来见我!两百多年了,你以为,我以这不人不鬼的状态存活于世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可知你杀害了多少生灵?你还伤害了我的朋友。”
“哈哈哈哈,我知道,不就是那猫妖吗?若不这样做,你又怎么会来呢。”
“……玉藻前,你疯了。”
身后的玄翁住持见御襈津与那杀生石周旋了许久却没什么动静,不免有些担忧起来。太阳升起得越来越高,空气也变得燥热了不少,他缓缓地走上前去,示意稻荷神是时候了。
“你欠下世人众多,如今,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分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可刺骨的寒意却从杀生石直直传染到四周的土地。
“我欠世人……我欠世人?我欠世人!”听闻这话,自言自语的玉藻前变得更加狂躁起来,他大吼着,语调中满是被伤透的绝望,“我玉藻前不欠任何人!”
御襈津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玉藻前强大的力量在影响着,震动着周围的一切。
“我自青丘山出世,女娲娘娘以商朝覆灭换我位列仙班,可一切结束后她却以我残害众生为由追杀我于天下……我辗转各地最终避开一切定居于此,可你们却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珍爱的人从我身边夺走……要知道,比起我们,你们神才是最低劣的物种,你们神才是最道貌岸然的家伙!”
玄翁主持缓缓举起手臂,他金色的法杖在刺眼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你们欠我的!是你们欠我!是你们!是你们啊!”
御襈津不语,她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愿你来世寻个好去处。”不知是谁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身后的玄翁住持稍一作法,眼前这作恶多端的杀生石便于瞬间四分五裂开来,崩坏的碎片在空中一点点地化为灰烬,消逝速度之快,以至于在接触到棕褐色的土地前便早已烟消云散,了无痕迹。九尾妖狐玉藻前的生命,就这样草率地在那须也的土地上画下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点。
御襈津僵硬地抬起头,明晃晃的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手掌心微微作痛。阳光依旧明媚,四周的温度也渐渐散去凉意,一切都完美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杀生石?玉藻前?那只是老人们间哄骗小孩子的传说故事罢了。
“您的手,流血了。”
“是啊……”
在杀生石被破坏的最后一刻,御襈津并没有拿开覆盖在那上面的左手,她迟疑了。
微热的鲜血顺着无力垂下的手掌一点一滴地流下,浇灌在毫无生机的土壤上面,染红了几棵几欲枯萎的草,可此刻的却她丝毫察觉不到痛意了,脑海中不住地回荡着玉藻前最后的那些话。
道貌岸然吗……
“是这样呢……”御襈津的嘴角轻轻勾起,却又极快地陷了下去。
是呢……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御襈津失去了笑的能力。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惹得许多神明惊诧不已,纷纷点头满意地夸赞着说稻荷神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