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与罚》GINKO

10、再遇 （二）

　　（二）

　　玉藻前每年都要来一次这里，说是扫墓，其实也没什么可扫的。他就是和荒的坟冢并排坐在那里，对着大海发呆。

　　不过这一次，事情有些不一样了，玉藻前恼怒地注视眼前的一片狼藉，不禁怒火攻心，当他发现里面的东西也少了的时候，便更加气愤了。

　　玉藻前寻着微弱的生人气息走了很久很久，他太生气，以至于没注意到气味的指向性太过明显，分明是故意留下，指引他过去的。

　　笛子的声音隐约透出，一首优美的曲子翩然而至，玉藻前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他楞在了原地，因为这首曲子正是荒还在世时为他谱写的，也是他经常吹奏的曲子。

　　是荒的曲子！是只有他们知道的那首曲子！是《堕天》！

　　玉藻前的眼眶突然就湿润了，那是一种纯粹自然的生理反应，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欣喜如狂的情绪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现在只想痛快地宣泄自己的情绪。可玉藻前还是很勉强地支撑着，让自己的眼泪不要留出来。

　　他努力地，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身体，走到声音的发源处，一个和荒极为相似的背影赫然出现在面前。

　　玉藻前僵住了，他的呼吸甚至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他害怕这是一个梦，轻轻一碰就碎了。

　　一曲终了，那人回过头来，温柔一笑。

　　“这位大哥哥，有什么事情吗？”

　　要是荒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玉藻前见到这位吹笛女子的正脸后，失望便立刻席卷了他。

　　不是荒，不是荒。荒已经死了，他究竟在奢望什么呢。

　　玉藻前无力地笑笑，努力显出自己平常的一面。

　　“你的笛声，很美。”

　　野子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瞳孔深处尽是晦涩。

　　事到如今，她还是得靠着模仿荒的外表，吹奏荒的曲子，复刻荒的穿着来引起大哥哥的注意。即使他已经死在了深沉的海底那么多年，可却仿佛依旧快活地留存在这世上。

　　有那么一瞬间，野子突然觉得对不起荒，对不起大哥哥，对不起自己。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罢了。

　　她早就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了，荒死了，大哥哥如今孤身一人。荒也希望他的大哥哥有新朋友的吧？

　　我野子啊，只是帮帮他们而已。

　　听到眼前与荒的打扮极为相似的女子，说出只有自己和荒知道的称呼时，玉藻前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可他马上便恢复往常的神情，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草率了，一提到荒，他就会毫无保留地流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感受，这是妖怪的大忌。

　　这样可不行，这样很容易被抓到把柄。可是，只要触碰到与荒有关的一切事物，他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思想和情绪。

　　天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渴望出名的阴阳师们，期望证明自身能力的妖怪们，以及曾经欺骗过的那些幼稚家伙们。玉藻前非常清楚，不能够让感情扰乱自己的理智，可即使情况再怎么艰辛，他也没办法狠下心来割舍那些年来有荒相伴的记忆。

　　退步了呢，自己真是不中用啊。

　　野子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玉藻前金色的眼睛答复到:“承蒙夸奖，小女只是把梦里的曲子复刻出来罢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一下。

　　“梦里的曲子吗？”玉藻前心里一惊，他打开扇子遮住自己的脸，以此来掩饰自己几乎不可自制的情绪，“你能继续吹奏下一段吗。”

　　野子没想到玉藻前居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她做梦都没想到，这首曲子还有下一段。

　　这不可能，她偷偷听了很多遍，这首曲子根本就是到此为止了！

　　野子知道，自己不能露馅，否则一切都白费了。可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她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本能的反应，野子微微颔首，笑嘻嘻地开口道:“这首曲子没下一段了。”

　　玉藻前自然知道曲子没下一段了，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他心底突然冒出的奇妙想法。他想，眼前的女子会不会是重新轮回转世的荒呢？见女子坦然地回应，玉藻前觉得，心中的扑灭已久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烧起来了。他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仿佛能把眼前的女子灼伤。

　　很谨慎呢，野子暗自得意起来。不过，他即使再谨慎，恐怕今日也是要落到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