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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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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遇乔很不老实,把他带回学校,阿澈出了一脑门大汗。他本意想把人往公寓带,又怕引起陈遇乔的怀疑,可学校也太大了,阿澈耐心几近于无。
陈遇乔酒量还行,回去上学后戒了,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喝酒的“本事”能在大学里派上用场。学生闹起来没轻没重,这小子也半分心眼没有地硬上,快一个小时了,还没醒过神来。胡言乱语,东拉西扯,阿澈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云端长大以后可乖了,再没做过出格的事儿。只有他加冠之礼的那次,将军头回陪他过生日,他特别开心,喝多了,拽着阿澈的脖子非要骑大马,最后还吐了阿澈一身。
眼下这只醉猫也不遑多让,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带着阿澈走波浪线。
学校小花园那条路是近道,路灯坏了七七八八,只有两三盏发挥着余热,阿澈见四周没什么人,想走“捷径”,正打算把人扛起来,就见陈遇乔正盯着他看,“你想干嘛?”
“不干嘛,走。”阿澈勒住他的腰继续往前走,陈遇乔却不走了。
“你是谁啊?”
“你同学。”
“我怎么不认识你?”
“走吧,快到宿舍了。”
“等会儿,帅哥,你要带我去哪儿?去你宿舍吗?”
“你别想太多。”
“没事儿,你这么帅,我勉为其难能接受的。”
阿澈想先给口无遮拦的他两巴掌。看来他是不醉了,开始疯了。阿澈加快脚步,就差把陈遇乔拖在地上摩擦了。陈遇乔磕磕绊绊地跟上,两只胳膊紧紧圈住阿澈的脖子一丝不松,跟把自己挂在阿澈身上没区别,他脚下慌张,脸上还笑呵呵地,特流氓地对阿澈左瞧右看,“帅哥,你哪个学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阿澈脚步一顿,把陈遇乔从他身上扒下去,“自己爬回去吧。”
哪知阿澈一松手,陈遇乔就地滚了两圈,最后躺在地上傻笑。阿澈没脾气地又把他扶了起来,怀疑他是装的。
“帅哥,你……你人真好。”陈遇乔打了个嗝,手在阿澈腰间摸了两把,“你真瘦。”
阿澈跟被电了一下,差点跳起来,他摇着陈遇乔的肩膀当真生气了,“你他妈有完没完?”
“你生气的样子,也好好看呀。”
“啪啪!”阿澈直接上手甩了陈遇乔两巴掌,“清醒了吗?”
陈遇乔扁扁嘴,立刻挤出饱满的眼泪,摸着自己通红的脸抽起鼻子。阿澈咽了口唾沫,拿开他捂着脸的手,“我看看,打疼了没有?还不是你活该。”
泪汪汪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楚楚可怜的,阿澈心里软的不行,拨了拨他潮湿的头发,口气里尽是纵容,“别作妖了,赶紧跟我回去。”
“嗯。”
听着陈遇乔带着哭腔答应,阿澈什么气都没有了,他牵着陈遇乔往前走,陈遇乔安安静静地跟着,两人走在静悄悄的小花园里,气氛安心得让人不舍,阿澈真想这花园没有出口,真想就这么牵着他一直走下去,想着想着,阿澈心里没由来的伤心,不自觉地握紧陈遇乔的手,同时,陈遇乔也回握了他。阿澈回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睛里,他微怔,感受到一种霸道的情绪迎面袭来。下一刻,阿澈被拽进对方怀里。
“陈遇乔?”阿澈挣扎,去掰他的手,“你又……”
“我……”
陈遇乔的叹息充满哀伤,松懈下来的表情显得心事重重,这副模样让阿澈勉强理解他奇怪的举动,停了手上动作,关心道:“你怎么了?”
陈遇乔什么都没说,他闭上眼睛的同时把脸贴过来,在阿澈唇上印下一吻。
寂静无声的小花园里,这个吻不着痕迹,却捅得人翻天覆地。
阿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天灵盖像被砸了一下,从头到脚都麻了,直到对方想进一步挑开他的唇时,阿澈猛然惊醒,一脚踹飞了陈遇乔。陈遇乔砸进路边的绿化带,嗷嗷了两嗓子之后,开始狂吐。
阿澈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去再踹两脚,牙齿舌头打着架,想破口大骂又说不出话来,急得满脸通红。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阿澈泄愤般打出一拳,花子漾险险闪过,嬉皮笑脸地嘿嘿两声。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我恨不得,打死他!”
“别急,别急,消消气,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当他耍酒疯嘛。”
“花子漾!”
“好好好……”劝着劝着,花子漾忍不住笑起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忍不了了,哈哈哈哈……”
从小到大,陈遇乔就没让阿澈省心过,好不容易把他拽到正轨上,竟又学这种不正经的东西,阿澈的脑子都要炸了,他越看一滩烂泥的陈遇乔,火气越蹭蹭蹭往上涨,抡起拳头就要再上去教训一顿,花子漾只顾笑,也不拦着他,临了阿澈举起拳头,到底没落下去。
“行了,孩子还小,善加引导还有救。”花子漾把阿澈拉回来,给了他个台阶下。这世上能揍陈遇乔的只有阿澈,阿澈还真没怎么揍过他。
阿澈撇过脸去,好一会儿,几近痛心地说:“左右不过十几年,他怎么快活怎么过,我不管了!”
“唉唉唉,你走了我怎么办?”花子漾连一片衣角都没拽住,“天呐,大神现在这么危险我晚节不保了谁负责?”
出了小花园,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花子漾只好把陈遇乔从肩头放下,两人“相扶相持”地往男生宿舍去,花子漾来得少,来来回回走错了好几次,才摸对楼层。
“天呐,我记得你住在五楼,是吗我的小祖宗?”
陈遇乔已经不省人事了。
一个轻盈的身影从两人身边掠过,斜挎背包的男生快步走入楼层。精瘦匀称,腿部肌肉线条修长,行走起来力量感十足。可惜一闪而过,花子漾意犹未尽。
“你们学校帅哥挺多嘛。”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窗后,花子漾才仰头往上看,五楼阳台亮着灯,他在纠结,如果陈遇乔突然出现在他们宿舍阳台,会不会引起什么骚乱。
最后,他还是选择那么做了。
那天之后,阿澈被陈遇乔亲出了巨大的心理创伤,躲到城区外的老窝“疗伤”,已经一周没去学校了。花子漾花天酒地,天天浪迹于各大风月场所,阿澈也落得清净,关了手机,种花养草,修身怡性。可没过两天他就发了疯地泡图书馆,查各种文献,企图找到陈遇乔的“治疗”方法,等他规划好一套完整的计划,打算明天就去学校开展实施时,意外发生了。
这天刚入夜就下起大雨。阵阵雷声从城区传来,天色昏暗不明,压得人心里发闷。阿澈站在落地窗前,透过沉沉雨幕,看到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黑雾在雨的深处纠缠。
下得有点怪。
阿澈刚刚这样想,就听见花子漾的跑车带着肆虐的低吼声冲进了院子。
“阿澈!出事了。”
花子漾极少这样有失风度,他全身湿透,脸上流下的像是汗。
阿澈:“怎么了?”
花子漾:“陈遇乔死了。”
极度恶劣的天气状况下,花子漾开出飙车的速度,还能平稳运行。
阿澈躺在座椅里,脸朝向雨夜,心脏撞击着胸膛。
“真的吗?”
“别问了。”
“为什么?”
“阿澈,”花子漾扭过头,“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你不是也一直有心理准备。”
“我没有。”
“你有。”
阿澈沉默下来。花子漾握住他发抖的手,“阿澈,我们该送他离开了。”
阿澈眼眶一红,抿紧了唇。
一场大型交通事故。装载水泥的大货车,在雨中糟糕的路况和司机的疲劳驾驶下,拦腰撞上了正常到站停靠的23路公交车。遭到猛烈撞击的公交车在巨大的冲击下直接压倒站牌,硬生生挤进了后面步行街的服装店里。车身倾翻,货车压顶,所有生命无一幸免。
现场混乱不堪,消防人员紧急抢救,除了指挥号令和熙熙攘攘的喧闹,听不到一声哭喊,因为所有人都死了,他们的亲人,还在赶来的路上。
阿澈冲进车祸现场,被消防官兵层层阻拦,花子漾上前与其扭打,阿澈挤了进去。
公车压在货车下面,由于无法判断伤亡情况,消防官兵的措施还很保守,阿澈看着眼前两坨叠着的铁皮,脑子里只冒出一个想法:陈遇乔被它们压在下面。
手中一凉,花子漾拉住了他的手,“灵力恢复了,跟我来。”话音刚落,两人置身于车内。车厢内部被挤压变形,狭窄窒息,人叠人人压人,渗出源源不断的血流。
阿澈一眼看到车厢后排最角落的位置,陈遇乔最喜欢的位置,还是他一人在那儿。他的身体翻折,四肢扭曲,头上有一块面积很大的伤口,心口处插着两块碎玻璃。
阿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这是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小乔……”阿澈魔怔般地拍拍陈遇乔的脸,“小乔?”
花子漾拽开阿澈,把陈遇乔从座位上抱起来。
“你别动他!”阿澈忽然嘶吼。
“你想怎样?”花子漾同样愤怒,“我们说好的,你还想怎样?二十年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一只黑猫从陈遇乔的卫衣里钻出来,阿澈看见,露出杀人般的眼神,黑猫畏惧般地退了退。
“别闹了,它能做什么?”
黑猫像是鼓足勇气,一跃跳上阿澈的肩膀,在他耳边叫了几声。
“鬼差?”阿澈重复着。
花子漾听到,立刻凝神,在一瞬间察觉到陈遇乔的位置。
“阿澈,他在……”阿澈已经消失了。
怀中的陈遇乔冰冷、无声,花子漾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他抹去骇人的碎玻璃,用衣袖擦了擦陈遇乔的脸,轻声说:“小乔,走好。”
车祸死难者们,像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被地府的鬼差牵着,有序平静地穿过马路。来往疾驰的车辆穿过从这些透明的灵魂,没有一丝停留。陈遇乔垂着头,死气沉沉,额头仍挂着触目惊心的痕迹,双手被锁链捆着,一顿一顿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表情和前方每一个死人的一模一样。
陈遇乔正在经历作为人再正常不过的程序,也就说明,长明君十世轮回已经结束。所有人的使命在顷刻之间完成了,报恩的报恩,交易的交易,投胎的投胎。
花子漾拉住想冲上前的阿澈。
“别去了。”
“为什么?”阿澈甩开他的手。
“你要怎么做?从无常手里抢人,让他成为孤魂野鬼,还是到地府理论,你一个半妖的话谁会听?阿澈,陈遇乔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凭什么……”阿澈的眼泪砸在下来,他抹了一把,跟上去。
“阿澈!”
“我送送他也不行吗?也不行吗?”
身死魂灭,一分两体,一体消亡,一体无知。花子漾蓦的有些恍惚,他回头看车祸现场,陈遇乔的尸体还在那处,他的灵魂已经远去,那到底,哪一个才算是陈遇乔?
车门被锯开,陈遇乔的尸体被搬了出来,他的同学已经来了,他们围了上去,有人哭了,有人沉默地看着。陈遇乔没有父母,但他这一生过得很好。一个从街边路过的男生,忽然扔下自行车跑过去,看清发生什么后,接过了同学手中的伞,他们一起把陈遇乔带走了。
花子漾愣在原地,磅礴的雨好像弄花了他的视线,在晃动起伏的伞下,一忽一闪露出的半张脸,似乎特别熟悉,抚摸千万次的那张脸,他想,他一定不会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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