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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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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吴倾城者,左宗正之女萋雪也。倾国者,太师伏鞠也。伏鞠,伏家二子也,十岁为太子伴读,十五入空啸,先帝赞:“文武双全,护国之才也。”后新王登基,鞠封太师,风光无二。后染重疾,疯癫白头,自毁其容,罢官休养整十载。裕德十二年,汴国犯境,伏鞠请命,与镇西将军陈若北出军左靖关,连胜三月,官至中军师。裕德十三年,于班师途中病逝,葬禹州。鞠精通文武,忠君护国,终身未娶,膝下无子,谥号昭桓。” -----《上吴·伏鞠传》
古之传说,总要讲求个体面,民间遗传的野史倒更叫人好奇。
“娘!说好要给孩儿讲新故事的!”五岁小儿挂在母亲身上撒泼耍赖,那妇人笑着将孩儿抱到怀中。
“好,今日我们便来讲讲,猫妖与俏公子的故事。”
这故事中的猫妖唤作太白,既能成主角儿,肯定不是寻常小妖。同辈还拼命修炼时,她一出生,便可化人形了。
据老狐王说,她爹飞升前唤作陆闲,飞升后得了个云烽仙君的称号,管降火灭火,下凡游历,遇上妖王太清,一见生厌,相杀多年。斗来斗去,一个仙界都被抛在了脑后,眼里只剩了彼此。
仙界自然是容不得这明撕暗秀,关了云烽仙君,摆明要灭了太清,将这不成体统的情丝除个干净。
太清既能坐上妖王之位,自然不是吃素的,与天界越斗越来劲儿,甚至凭一己之力战平四重天神,誓要救夫。
然而,还未等到她爹下凡,妖界便兴起讨伐之势,四处传言道,太清攻术诡秘,有与仙对战之能,定是私下与魔界勾结。于是几族联合,表面助太清与仙对战,仙还未到,太清就被打成重伤。妖界指望夺得妖王元丹,越其境界,可惜她就像真死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那混账娘,把你偷偷托付于我后,说是还要接着斗,我打不过你娘,眼睁睁看她去送了死。”
太白儿时听老狐王与她讲,不知这故事是真发生过,还是狐王编出来骗她的。总之,她是个没了爹娘的可怜孩子,老狐王收养了她,好妖做到底,还要认她做儿媳。
老狐王视太白如己出,然真正的己出视太白如洪水。太白过了百岁人形初定,她未来的夫婿,已登狐妖王位。
狐妖王易谭虽不明示,却时时领回二三美艳妖精,其心已人尽皆知:若她能忍得他风流,他也能忍她无才。
太白寄人篱下,窝窝囊囊活了二百年,终于忍无可忍,离家出走了。
离开了狐妖王府,世间无人知她。太白举目无亲,一路流浪到南遥,无意间与乔仙结下了缘。
百年而过,有一日,太白在乔仙头上睡懒觉,乔仙又来了兴致,讲起了她的光辉往事。
“只见我一个藤叶横斩,把天兵吓得屁滚尿流,直喊奶奶,有个机灵点儿的想要去搬救兵,还未跑出百尺,又被我当玩物般扔了回来……”
太白拍拍乔已,插进一句:“那你打的那些天兵天将里,有个叫云烽仙君的吗?”
乔已想了想,摇摇头:“你以为华山论剑,打架前还互通名号不成?”
太白叹了口气,猜是流浪的日子过够,竟也偶尔念起“家”来。
乔已觉察到她的怅然,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太白,你日后想要在凡间还是升仙?”
太白慵懒地舔着自己的毛:“自然是在凡间,你是仙子方要下凡,可知那天庭并不十分有趣。”
“天庭虽不有趣,倒有许多俊美的神仙……”
“当真?”太白猫眼顿亮,作为一只妖,本该认真修炼早日成仙,而她半点觉悟没有,满脑子只有色相。
乔仙嘿嘿一笑,神秘道:“今夜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趁着夜黑风高,乔仙与猫妖皆化做人形,流水潺潺,镇子安静得只剩灯笼独醒。
乔仙拿出小仙镜,她师傅的像渐渐清晰,太白的褐瞳也随着泛光:“看吧,人间要寻这样的男子可不易。”
太白想了想又垂了猫耳:“你师傅带了仙气,人间自然难寻,再者,神仙不许动情,那便是白月光,看得到摸不着,才叫人难受呢!”
“人与妖毕竟殊途,相守也非轻而易举,我说你啊,不如就回去找那妖王?”
“呸,找他做甚!”不提则已,提起那渣狐妖,太白总觉得他还真不负狐狸精的称号,着实招人心烦。不过一转念,太白又做起了春梦:“我呀,总觉得还是人可爱些,要是有一天能遇上个好看的郎君,便是豁出了老脸,也要好好快活百年。”
乔仙叹了口气,看着漫天星河:“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呢,当初冒着被师父打死的险来到人间,怕是真真等成了树,也等不到个人来。”
太白看着乔仙难受,连忙侧身抱住她:“别放弃,你想,人至多不过百年时日都有那么多相爱相守的,我们岁时无限,一定会等到的,或许……或许他明天就来了呢!”
卯时日过青瓦,宗□□里一华服女子问身边的丫鬟:“萋雪去伏家了?”
“八成是,您便让二小姐去吧,伏公子及冠,可不止二小姐一人急呢。”
“说来也是,伏家那如玉君子,非常人思之可得。当年先皇的祭祀大典上我得见过一面,小小年纪风姿就把一众皇子都比了下去。”
“大小姐您出阁之后不知,伏公子如今是京城绝色,坊间还有闻,一见萋雪似天仙,一顾伏君忘人间。”
上吴民风开放,京城作为最繁华的地方,街上见谁家公子与小姐说笑同行不足为奇,哪家姑娘从巷子里跑出来给俊公子送花送菜,哪家男儿当众提亲,不仅不会被笑话,还能得一街祝福。
伏府内外,全城有名望的女子,凡未婚嫁者,恐怕十之八九都在此了。伏家百年前出了位一品大臣,之后却再未出过什么栋梁之才,全靠外家支撑才得以在朝廷立足,纵使伏家公子堪称绝色,门氏衰落,始终引得诸多口舌。
今天是伏鞠及冠之日,换言之,可寻良配之日。巳时一过,礼数尽完,他便闭门不出。
杯中茶换做酒,下人又在门外询问:“公子,翰林院钟大人之女到,可见?”
“不见。”不带悲喜哀乐的回绝,像他本人难以亲近。
“公子,十三公主和左姑娘都在院里候了多时,夫人的意思,还是请您见上一见。”
屋内半晌无人作答,杯酒已尽,才晚晚传来一句意料之中的话:“不见。”
院里的妙龄姑娘,全眼巴巴望着东侧一间屋子。只有两女,与伏夫人共坐亭内。一个手拿羽扇,金绣红袍,一看便知身份。另一个白袖轻盈,鬓间玉制花簪倒是更显脱俗。
十三公主平日受尽了宠爱,自是有些骄纵,谁知那日一见伏家公子,便害了相思。奈何公子是冬天里生的,性子也随了冬,认识之后与十三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公主见笑了。”
公主盘算着要嫁给伏鞠,其他人都好解决,最大的拦路虎便是这位左小姐。公主不喜琴棋,书画就更别提了。当年伏鞠生辰,公主写了首小诗:“伏家有公子,乃是天上仙。未来当驸马,睡在我旁边。”
皇帝老儿气得差点把十三公主她娘打入冷宫。可左萋雪不同啊,琴棋书画没得说,人又温柔。可恨的是每次伏鞠遇到萋雪都有说有笑,聊个把柱香也是常有的。
十三公主早已不怕丢脸,反正举国上下都知,她非嫁伏家公子不可,只是毕竟女孩,总想与左萋雪一争高下,让伏鞠心甘情愿恋上她。
十三公主率自家哥哥的随身侍卫来伏府,已经做好了只要伏鞠一出门,就请进宫里与她慢慢培养感情的打算。只是一进来,就见到了早候于门外的左萋雪。
十三想硬闯,可看了晒得满头细汗的萋雪尚在候着,一时赌气,干脆双双等在院里候君而出。
屋内的公子一袭青衫,杯酒饮尽,依旧意难平,于是起身,拖着步子走到床榻边,直直一倒,睡得宛如一具死尸。
“公子,时辰也不早了,夫人欲留公主和左姑娘用膳,您意下如何?”
等了许久,下人又轻唤了几声,才推门而入。见榻上之人早已熟睡,叹了口气,退出了屋。
不一会儿,两位美人悻悻而归,伏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往伏鞠屋子一瞥,摇着头回了房。
伏鞠又入了怪梦,梦中依旧是个穿着白袍的女子,面容模糊,却轻声笑着,唤他夫君。可今日又有所不同,那女子躺在他身边,面容越来越清晰,却始终难以看清她的真面目。
梦越织越真,他也越陷越深,终于猛地惊醒,如玉的冰肌上轻泛红晕,眉宇微蹙。
察觉了那尴尬的湿热,伏鞠伸手按了按眉心,手指渐渐捏成了拳。
次日清晨,公子一如既往去了书房,只是回来时突然叫住陆九:“你回家将我放在桌上的包袱拿来,另外,用膳时将信交给老爷夫人。”
陆九终于感觉不妙:“公子,您这是,要出去?”
伏鞠毫不隐瞒:“嗯。”
“那何时归?”
“……未定。”
乔已醒来时,那懒猫不知又上哪儿找同族骗吃骗喝了,她正想用法力和太白说句话,忽然远远瞥见一个身影,嘴巴越张越大,活活张成了个大树洞。
“南遥?”
汗水晶莹,从发髻间落下,剑眉星眸的少年背着古琴,抬头看着古老的牌匾。走到河边看到郁郁葱葱却独立在此的乔树,忍不住轻声吟诵:“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乔已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放下了琴,渐渐走近自己,伸手,抚了树干。
“乔树,你可知,这世上要遇到一个知己有多难?”他说完颔首苦笑一声,“走了无数地方,见了无数美景,识了多少人,倒觉得,还不如你。”
乔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得一动不动,心慌不已。
天呐,这哪来的忧郁俊美少年郎!
少年坐到树下,拿出古琴,好看的手指在弦上拨挑,有几分伤感的曲调让少年的眉越蹙越深。乔已悄悄歪了头,给少年庇荫。
时间从没有一刻如此温柔又如此短暂,前面苦等了的百年,被他一曲奏散,变得无足轻重。
太阳走向西边,少年也起身,收好了琴。
乔已只觉得心里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充斥着:“别走呀……”
一片乔叶缓缓落下,滑到了少年的古琴上。他抬头,好看的眼有乔树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暖美好。
乔已想,若自己是个人,大概脸色同月老的红绳差不多了吧。
看着他的背影,曾压抑过千百回的想法再次翻涌而出,在心中无限放大。
只有变成人,才能跟他说话,留住他,否则,这一个转身,便要活活烙成她心头百年遗憾!
他说知己难寻,那荒废了百年时光等到了,又为何不可任性一回?
不知哪只妖先喊的,傍晚时候南遥镇里所有的妖都惊慌失措起来。
乔仙跑了!
河边的只剩个迷惑人的壳子了!
太白闻言,和小犬妖匆匆跑到河边,定睛一看,吓得差点喘不上气。
“乔、乔仙呢?”
小犬妖耳朵动了动,忙道:“找到了!镇外我姐姐说,乔仙现人形了!”
与此同时,一个头上用乔叶作装饰的碧裳女子站在镇外小河源头,废力地甩了甩手:“呀呀,还好这副身子还没老,将就着用吧。”
见到男子,乔已赶紧站起身,扯着嗓子唱起了歌:“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下句咋唱,乔已不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遇到君子,美比吾师……”
江纪遥听见芦苇中传来女子清脆的歌喉,调子却不堪入耳,就是聋子乱哼恐怕也比这好听百倍。
更气愤的是,唱的头两句竟是他最爱的诗!他捂着耳朵欲加快步子逃过去,那歌声又加大几分,生怕他听不见似的。
江纪遥一驻足,转了方向,直直冲了过去,边拨开芦苇边对那女子说:“姑娘既不通音律,又何必卖弄一副好嗓子?”
约是夕阳映在了她身上的缘故,碧裙上染了一层金黄,她神色似孩童般不谙世事,灿烂的微笑和弯弯如月的眉,美如天仙。
乔已蹦蹦跳跳朝他跑来,握着粉拳,开心写了满脸:“是呀是呀,乔已不通音律,公子教我吧!唉公子你家住哪儿,今年多大,叫何名,现在要到哪儿去?”
江纪遥一副吃惊的模样,普天之下,哪找得出此等毫不矜持的女子。可倒也怪了,不觉得她放荡不知羞耻,倒只觉得可爱得紧,让人很想摸摸她的头。
当他恢复意识时,自己的手,确确实实已经搭在她的头上了。他想收回手又觉得格外尴尬,看到她头上插着不少乔叶,假装帮她拿掉,却听见姑娘一声尖叫:“呀,你干嘛拔我的头发!”
江纪遥红着脸一脸歉意:“姑娘头上落了叶子在下想帮姑娘取下,弄疼了姑娘真是不好意思。”
乔已听得别扭,“叫我乔已就行,姑娘听着难受,在下你叫什么呀?”
“啊?”
乔已未出生多久,便被草木神带到了天上,自然不知在下是谦称,看他一脸疑惑,又一字一顿地问:“你、叫、何、名?”
“在下江纪遥,二十有二。不知姑娘年方几何?”
“一千四百多……”她脱口而出,随后机灵地眨眨眼:“骗你的,姑娘我芳龄……十八。”
太白和小犬妖赶到城外,老远便听见了乔仙的笑声,走进一看,那不知羞耻的神仙正拉着一男子的衣袖撒娇道:“纪遥你就在南遥镇住下吧,以后天天教我唱歌好了!”
太白喘了口气,转头看着狗妖,想起昨天自己安慰乔已的话,问:“你看这形势,乔仙该不会是……”
犬妖满脸尴尬地点点头:“依我所见,就是那个意思。”
傍晚,犬妖和太白趴在草丛里看落日,太白无精打采道:“原先还以为,乔已与我是同病相怜,谁知一转眼,她就有人了呢。”
犬妖姐姐原本想安慰太白,忽然听到了相公在唤她回家吃饭,权衡之后,起身道:“唉,你也别太难过了,我相公唤我回去,你早些找个地歇着吧,改日再聚咯!”
太白心头再中一箭。
待太阳落下,太白悠悠起了身往河边走,发现乔仙已经回来了。
“太白太白!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你快过来我与你细说!”
太白有气无力地跳上树,缓缓开口:“我都看到了,不仅我,整个南遥的妖都知道,你变出人形,还想与人谈情说爱了。”
乔已:“……”
太白摆摆手,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那你以后打算如何?”
乔已眼睛明亮:“暂时不知,也许……会跟他走吧,”她看太白头越来越低,连忙抱着她的肩:“好太白……你听人说过吗,江湖之大,后会有期,先别顾着难受,我想送你个宝贝如何?”
太白不说话,气嘟嘟的,眼眶还有些红。
“噔噔!”乔已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项圈,正中央挂着一颗剔透玲珑的璇铃。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原来就是个项圈……”
乔已立马打断了她:“没见识,这璇铃可是我从天上带下来的宝物,是一个上神赌输给我的,他说,这璇铃神得很,是上古神器,可牵引缘分,我下凡时以防万一,特地带下来的呢!”
太白眼睛一亮,轻轻用手指拨弄璇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这铃如何牵引呀?”
乔已道:“听说见到有缘人就会响,但这东西认主……我戴上能取下来,证明它不认我做主人,要不你现在试试呗,若是不行,我再送你点别的?”
太白犹豫了一会儿,见着璇铃色泽清透,实在好看,忍不住点点头。
乔仙笑着帮她戴上,刚刚扣紧,璇铃便泛起微光,太白惊喜得不敢用手碰铃:“亮了亮了!”
乔仙小心翼翼地试着解开,忽然发现自己刚刚还在的暗扣就这般消失在了眼前。她又试着用法直接弄断项圈,连试几次,项圈丝毫未损!
“太白,它好像认你做主人了!”
太白惊讶地睁大了眼,自己居然就这样白得了一个法宝?天上掉馅饼还是她个倒霉鬼要翻身了?
安心客栈内,伏鞠刚刚把戴着的斗笠拿下,放在桌上的清濯就发出了一阵光。
伏鞠以为自己眼花,走近拿起清濯,清濯竟忽然颤抖起来,只是没等他再次放下,那剑便安静了。
弯月挂夜空,伏鞠静静立于窗边,听屋外河水流淌的声音,内心难得的宁静。
想必家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迟早是会回去,不过婚姻大事,恐无法如爹娘所愿,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甚至攀个皇亲。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梦魇。若说是梦魇,又未免太重了些,虽然梦中人让他醒来每每困扰不已,可自己再清楚不过,在梦中,是他情不自禁要朝她靠近。
“你是谁?”伏鞠自言自语一句,忽然看到河边传说的神树上,一只通体洁白的小猫盘作一团,正安睡着。
他自嘲一笑,合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