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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蔡殿 祭昭跟随齐 ...

  •   第七十八章蔡殿
      上丕地处蔡国东面,丘陵起伏绵延不绝,绿色植被宛如天然地毯,披挂在每一座线条柔美的山林河谷,上丕除了小山包便是枝岔繁琐的沟河,可谓河网密布。这里气候温暖湿润,有句话形容上丕的土地肥沃:插根筷子都能开花。三里一条渠、十里一条河,清澈的河水涓涓不息全数汇入东门外的汕水。
      如此肥美的地方蔡侯自然便宜自家人,把上丕分封给了太子兴,兴一跃成了蔡国首富。对,首富,兴的财富甚至超越了蔡侯。听闻齐国和郑国使臣于午时进了上蔡城,蔡太子兴把手里的酒爵往案桌上重重一顿,酒爵里的酒飞出、直接溅到陶瓮里的焖猪蹄上,刚把猪蹄端上来的厨子还跪在地上,见此情景,吓得面无人色、瑟瑟颤抖,上任厨子就是因为猪蹄上一根毛没刮干净掉了脑袋。这会太子脸色铁青,自己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一念及此,厨子汗如雨下,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太子兴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马上上来两名壮汉,把厨子抬了下去。
      兴命人撤下酒菜,独自在屋里苦思冥想,直到掌灯也没想出个章程。家老没敢进屋,隔着门轻声问道:“殿下,晚膳...”“不吃、滚,”屋里传出兴粗暴的厉喝。沉默了一会,家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孤鲶先生说有要事求见?”兴大喜,愁云顿消,鞋都顾不上穿,光着双教迎出门外。
      这位让蔡国太子光脚出迎的孤鲶先生乃是太子门下第一谋士,其相貌绝对对得起他的姓名。尖尖的脑袋,一头黄焦焦头发,几根稀稀拉拉胡子同样焦黄,就连眉毛也是黄的,眼皮耷拉着,盖住半个眼睛,看人时必须使劲昂起头才能看见对方,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一望便是能言善辩之士,素常面无表情,加之总昂着头,像极了一尾孤傲的鲶鱼。见太子赤脚迎出,他脸上不易察觉地飘过一缕得色,接着诚惶诚恐弯下单薄的腰身,口中道:“孤鲶何德何能劳动太子殿下亲自相迎?”
      兴一把握起他左手,拉起向屋内走去,口中感慨地道:“先生为我不辞辛劳奔波,我不过相迎一下,有何不可!先生屋里请!”
      二人坐定,孤鲶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帛,小心翼翼双手呈送到兴面前,缓声道:“殿下,带头抗税闹事的五人已经全部解决,粮食一粒不少全数入库。这是在下上丕之行的详尽过程。”太子兴大喜过望,一把接过布帛,展开,粗粗过目后问道:“五个人都处理干净没留后患?”孤鲶抬两根瘦细干枯的手指捻起几根黄胡子自得地道:“五户共计一百二十八口人,最老者七十六,最幼者出生四天,统统处死,一个不剩。”兴不禁大赞:“先生办事果然利索,”他忽然脸色骤变,长叹一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啊先生。”
      孤鲶把尖尖的脑袋又抬了抬,眼皮竭力睁大,像捡着宝贝一样,蜡黄的面皮熠熠泛光:“老朽此来正是为殿下解忧,区区郑国借地,正中老朽下怀啊!”
      祭昭此次出使齐国后,紧接着与齐国特使一道直接转去蔡国。国内正在厉兵秣马,他需要尽快落实借上丕一事。为表示重视,齐国此次派出公子允担任特使一职,允乃是齐公胞弟,深受齐公恩宠,封为东和君,在齐国影响力巨大。
      一大早,祭昭和公子允准时出现在上蔡的修明殿上,蔡侯见是公子允,哪里还敢大马金刀稳坐在宝座上,忙不迭吩咐人赶紧给齐国特使准备座位,祭昭自然也跟着沾光,弄到一个座位。公子允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如冠玉,乌黑浓密的发髻挽在头顶心,一根长长的碧绿通透玉簪从发髻中穿过,身着华丽的深蓝色官服,威风凛凛,蔡国君臣顿感无形压力扑面而来,压得心口憋闷喘不上气。
      蔡侯原本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涨得通红,连脖子都变了色,像喝过头的模样。他挤出一丝笑,首先开口:“上国特使一路劳顿,何不在驿馆休息几日,有事尽管差人来告之,哪敢劳烦东和君亲自前来。”
      东和君不苟言笑,官威十足,一板一眼地道:“寡君差遣在下前来履行公事,理应拜见君上,不敢托大。”言罢,闭口不语。祭昭不慌不忙接着道:“郑国使者祭昭拜见君上。”蔡侯赶紧拱手还礼:“祭先生才学寡人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先生真容,果然风流倜傥、气度非凡,蔡国若有先生这等人才,寡人高枕无忧矣。”蔡侯这番话也不全是客套,祭昭,这位郑国政坛后起之秀已经逐渐走进各国视野。
      蔡侯说者无心,在座诸臣都有点坐不住了,尤其文臣们,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这时,从文臣队列里走出一位身材中等、面皮白净、唇上蓄两根鼠油胡的中年人,他傲慢地上下打量打量祭昭,然后敷衍地拱拱手,道:“上丕鸿懿请教祭大夫。”祭昭以礼相还,“鸿大夫请赐教。”
      了解各国国君和主要权臣是司臣署重要工作之一,这个鸿懿的确是上丕人,家境颇为富足,他年轻的时候去各国游学,有一天来到鲁国,一失足掉进河水里,赶巧他是个旱鸭子,扑腾几下就沉水底,两眼一黑啥都不知道了。等他醒来,发现救自己的是个三十出头女子,一问之下,发现对方是个寡妇,鸿懿气得顾不上身子虚弱,挣扎着跳下床奔出屋外一头扎进河里,谁知第二次又被此妇人救起,鸿懿气得说不出话,气若游丝恳请妇人不要再救他,否则若让天下人知道他被妇人搭救,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妇人讪笑一声扭头离去,丢下一句话:“先生难不成是男子生养的?”
      祭昭气定神闲,等着对方出招。鸿懿不屑地道:“闻听先生祖父当年是周天子宣王的师傅,令尊祭枫老前辈贵为宣王伴读,亦是满腹经纶。”祭昭不动声色边听边微微点头。祖父当年的确教授过周宣王,他老人家一生酷爱读书,对做官没有任何兴趣,老厉王再混蛋,对有学问的人还是礼敬有加,三番五次派人到家里请祖父进朝为官,性格耿直的老人家坚决不去,宁愿偏居乡野教授一群小蒙童。厉王那是多骄傲自大的一个人,给你面子不要?好,立刻派王宫侍卫,没错,厉王的王宫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到村子里把祖父捆绑起来,扔到一架马车上拉到镐京。
      祖父后来回忆起这一段,对着膝上童稚可爱的小孙子祭昭含笑道:“被扶下车,眼前站着位魁梧汉子,黄须蓝眼,衣着华贵,率先对我施礼,口称先生,小子,你打破头也猜不到他是谁?”小祭昭瞪大眼睛,急切地问道:“爷爷,他究竟是谁?”祖父半晌不语,眼眶湿润好一会,才轻声道:“他就是驾崩后谥号被冠以厉的周天子啊,人人道他残暴无良,私下里其实他是一位风度翩翩循循有礼的男子,他亲自给我赔罪,然后诚恳请我教授他的孩子们。”
      小祭昭转转黑黑的眼珠子,抬起头,困惑地问道:“爷爷眼里的天子如此谦逊,那为何后来做出许多违背常情的国令,以至被冠以厉的谥号?”祖父放下祭昭,缓缓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许久方表情痛苦地道:“在王宫教授王子们的十年里,我发现一个秘密。开始,天子偶有头痛,痛起来不吃不睡,御医们束手无策,后来发作的越来越频繁,症状也逐渐加重,满王宫狂奔呼号不止,有时跑着跑着忽然一头栽下晕厥过去。他的疑心病很重,王子们有的经常被无辜鞭挞。这就不难解释国政上的荒唐和匪夷所思啦。”
      “爷爷,天子是生病了吗?”祭昭忧心地道。祖父弯腰怜爱地摸摸他脑袋“连你一个小稚童都能猜出,对,天子的确病了,他得了癔症。大臣们都知道,可是知道又能怎样,让天子自行退位?”说到这,祖父眼窝里涌出一丝晶莹,他摇摇头,喃喃道:“堂堂天子,怎么能承认自己有癔症,何况他是一位多么自负的人。一拖再拖,国政日渐艰难,最后落得流亡彘地十四年不得回镐京,这就是著名的共和之治。众臣谅解天子有病身不由己,故此苦苦熬到他驾崩,才立太子静为天子,便是宣王。”
      今日鸿懿提及祖父和父亲,可见没安什么好心,果然,鸿懿口风一转,满口酸气:“在下实在不明白,以祭先生显赫家世和满腹学问,怎会屈从姬衡一个小女子裙下!”
      满殿一片沉寂。蔡侯先是颇为得意,后感觉气氛不对,再瞅瞅东和君和祭昭脸色,这才佯装怒喝道:“鸿懿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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