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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痛痛 许君渠和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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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痛痛
周王和郑伯跳下马车,信步走在田垄上。身着便服的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警戒。周王俯身从田里抓起一根麦秸杆,大手揉搓几下,指缝间一缕灰尘飘然而下,他自嘲道:“天下诸侯众口一词称寡人为天子,真正在心里敬寡人这个天子的还有几人?寡人真真切切是个孤家寡人,呵呵呵,”周王随即又晃了晃脑袋“王叔你一心为寡人谋划,郑国和寡人骨肉至亲。王叔啊,”他头扭向姬伯:“宋、许的事您老人家看着办,全权处理!”郑伯恭恭敬敬给天子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新郑西南郊外三十里的三匹马驿馆里异常安静,静得让人瘆得慌,除了聋哑仆役按时按点端来一日三餐,渠在这五日里没有见过第二个人。殷矢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护从凭空尿遁,没有点滴蛛丝马迹。凭直觉,驿馆应该被严密控制起来了。渠夜里曾悄悄试图翻墙逃出去,还没等他走到墙根,墙头竖起一圈火把,火光里,一具具黑黢黢魁梧身躯组成的人墙坚不可摧地立在他眼前,渠彻底明白,他被控制住了。
十日前,渠和殷矢带了二十名健壮护从悄悄潜入郑国,殷矢去新郑城里和祭昭联系,晚上就带话回来说:后日公主召见。本来一行人住在客栈,后来听从祭昭建议,一行人随即搬到新郑西南三十里的三匹马驿馆。渠开始有些顾忌,对殷矢言:“若郑不怀好意,可轻易将我等一网收之。”殷矢苦笑道:“君上和臣等尽在郑国境内,驿馆和客栈有何分别?”也是,渠不再反对,为今之计除了相信祭昭还有其他出路吗?
三匹马驿站地处新郑西南郊外,处于三条道路的交汇点,毗邻渭水支流,每日清晨,宽阔的河面上袅袅水汽如梦如幻,旖旎秀丽,推开驿馆房间后窗就能亲眼目睹客栈漂浮在水汽之中,煞是神奇。傍晚,河面上迷雾渐浓,渠和殷矢君臣临窗对酌,欣赏河上美景。俩人一杯接一杯,均是一饮而尽,不多时,一缶郑国原酿已经见底。
渠眼神微感朦胧,点指着酒爵里美酒道:“殷矢,今天这酒的后劲远胜以往,以前我们喝三缶才感到头沉,今日才一缶,寡人眼皮子像坠有千斤重。”平日里殷矢很少沾酒,多是陪君上尽兴,他自己海量,喝多少都不会醉,这会子亦是耳聪目明,听闻渠这番话,如何不知其中深意,于是道:“君上可是担心这顿酒是咱们君臣的最后一顿酒?”渠莞尔一笑:“殷矢你不担心?”
殷矢抬起脸,目光炯炯,正色道:“若是不幸发生,君上可怪臣?”渠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唇上漂亮的小八字胡随着笑声上下颤动,他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来则不怕、怕就不来。大不了被拉出去一刀砍了,寡人唯一愧疚的就是娇妻弱儿,还有春鸣,她们这会子不知道走到哪了,一家子都是女人,以后如何立于世,少不了被人欺凌。”言罢,眼圈泛红,朝案几狠狠砸了一拳,然后端起酒爵一口饮下残酒,面带愧意:“寡人好歹有儿有女、留下后代,你为寡人东奔西走,孑然一身,万一...,连个后都没留下。”
“君上不必如此伤感,事情好坏一半对一半,另一半机遇或许君上心意达成,万事大吉,君上,”殷矢给两只酒爵满上,端送到渠手里,接着端起自己那爵,双手高举:“愿我主得偿所愿,立下不世之功!”
渠和殷矢离开都城准备前往新郑的消息迅疾传进国府,“蠢货!”国颂一跺脚,抬手拍开窗户,一股清新的夹杂着树木味道的寒风灌满书房。
这间书房修建在一座小山顶,是国府里至高点,也是许国整个国氏兴亡的枢纽,一道道影响许国走向的奏章就是从这里发出,一个个决定许国命运的举措在这里生成。每当许国发生重大变故,国氏子孙都会不约而同在整个府邸各个角落仰望这个书房,其实他们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从窗纸透射出的桔色灯光总是能给与无穷的力量和深深的安慰。
枯瘦的手指轻捻颌下雪白胡须,国颂不禁想起那个叫柚子的年轻小妾“你一定会怪我,怪我心狠手毒,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居然能狠下心来对付自己亲骨肉。柚子啊,我劝过他,可他不肯,执意要和渠搅合在一起。追根溯源我有责任,如果能早点关心他,或许他就不会走到今天。柚子、柚子,渠篡权夺位,镐京不给册封,天下不予承认,他迟早死路一条。我不过借咱们儿子的口给他传话去郑国试一试,他居然相信了!渠有野心不假,但不可否认他有能力,单从国君人选来说,他胜过观。渠和矢儿未必猜不到新郑之行的险恶,但他们无路可走啦,许国太小,无力自处,必须依附大国才能生存。老国君选择晋,结果和晋翻脸。宋和郑,许国必须做出选择。
但是国君这件事啊,很复杂,柚子你听不懂、估计也没兴趣听,还是说说咱们儿子吧。这小子像你也像我,嘿嘿嘿,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越是去做,他从不主动喊我,每次都是你发话他才肯叫我父亲。学堂里他的功课永远第一名,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我从来不表扬他,哥哥们欺负他我也视而不见,原以为这样可以磨练他的意志,没成想他离我越来越远,当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柚子,怪我呀!我本可以让他免受欺凌羞辱,那样他应该就会走另一条路。他和渠跑去郑国试运气,傻瓜呀,怎么可能成功!渠的心性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控制的?郑国需要许国国君温和、软弱,而不是野心勃勃、桀骜不驯!柚子,咱们儿子助纣为虐,这次怕是保不住了!”说到此,国颂无声地抽泣起来,干瘪昏暗的老眼像两口黑洞,比四周暗沉的黑夜还要深。
公主衡从秋天开始到边境巡防,一直到初冬才回到新郑,脚步把郑国边境每一寸土地都仔仔细细丈量一遍,这并非她第一次巡防,六岁那年曾随父亲巡防才算是人生第一次。这一次同行的还有太子掘突,弟弟樽已经随原致等一千名骑卒远去秦地与戎狄人作战。
北方草原的寒风还没有顺势南下,初冬的新郑,空气干燥,微微的凉意里掺杂着一丝深秋恋恋不舍的温暖。
寅时,王宫毓琉阁二层南面的房间里亮起烛光,公主衡从睡梦里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娘亲柔美而慈爱的面容。“娘,”衡轻轻叫了声,撒娇地抬起脑袋,枕在音夫人肩头,脸埋进娘亲臂膀,瓮声瓮气地道:“娘一夜未眠?”音夫人怜爱地把女儿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稀世珍宝,温柔地道:“你在娘身边,娘开心得睡不着,我的衡儿,娘怎么也看不够,倒是便宜九锦那小妮子了。”忽而想起那一年后花园俩个小家伙初次见面的情形,音夫人贝齿咬着下唇不禁笑出声。
洗簌完毕,吃过早点,音夫人仔细给衡擦净手,又整了整衣冠,这才牵着女儿的手走出毓琉阁,向祈元殿走去。琴左仕和九锦分别守护在母女俩两侧,宫中护从和内侍宫女前呼后拥,打着灯笼,长龙一般。
衡和母亲并肩而行,不知从何时开始,以前被母亲牵着的手,如今变得坚实、有力,反过来把音夫人柔若无骨的嫩手紧紧握在手心里,音夫人内心感到无比踏实,女儿的手传递给她的感觉如同夫君那双大手,一样温暖和充满安全感。走在空旷的大殿广场,四周漆黑不见五指,借着灯笼光影,琴左仕忽然开口道:“公主个子赶上夫人高了。”
闻言,音夫人停下脚步,认真地和女儿比了比,开心地道:“真是的,衡儿又窜个子啦!”音夫人出身在齐国,齐国人多身长有力,王族姜氏代代身材高大,女子尤其苗条颀长。郑伯的姬姓血统来自西岐,掺杂了戎狄人基因,个头自然不输姜氏。公主衡优秀地继承了两大血统的长处,十七岁的年纪,个头修长异常矫健。衡开心地摇摇音夫人的手:“女儿终于可以保护娘亲了。”音夫人调皮地道:“你比娘高,可不准欺负娘哦。”一句话惹得四周内侍宫女捂嘴窃笑。
“哪敢?”衡装可怜地委屈巴巴道。音夫人莞尔一笑,抬手捏捏女儿紧致滑嫩的下巴:“知道知道,娘的宝贝至纯至孝。女儿,有件事你可要上上心。”公主衡竖起耳朵。
“前些天,嘉明夫人进宫和娘扯闲篇,说起凡杞这个丫头,快三十了,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宝贝,你不能整天让她扑在田地里和庄稼打交道,朝中合适的俊彦你给留意一下。嘉明夫人急得眼泪汪汪,她那四个儿子个个成家立业,唯有这个女儿的终身大事,一直是块心病。你看什么时候可以让凡杞回京相相亲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