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62、深情 究竟要怎么

　　第六十二章深情
　　五月的陇西草原，冰雪完全消融，南飞的大雁纷纷回到故乡，每路过一片人群聚集地，大雁们便会发出“嘎嘎”鸣叫，告诉家乡的人们，我们回来了，冬天你们过得可好，下一个冬天之前我们将和你们在一起。它们有时会在头顶上盘旋几圈，让人们看一看它们的家庭新成员，幼小的大雁扑棱翅膀，有些羞涩地和人类的哥哥姐姐大叔大婶爷爷奶奶打招呼。然后在头雁的带领下，一声长鸣，冲上云霄，向更北方飞去。
　　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落出现在草原边缘。这些年，随着秦公不断向西政策的实施，四周部落或被征服，或被压缩到更西更北的边缘。被征服的游牧部落在汉人影响下，盖起固定房屋、户户相连，结村成社，汉人传授种田技巧，半牧半农现象十分普遍。
　　不过，这座新出现的村落造型与众不同。整个村子房舍以一座高耸的碉楼为中心，四周包围有一座巨型圆环形建筑，呈现一个封闭的圆圈。碉楼高有七八丈，圆柱体，顶部四周一圈黑洞洞瞭望孔，在一览无余的草原上显得十分突兀。瞭望孔以下部分以厚重光滑的石头砌成，没有一丝缝隙，每块石头打磨的溜光水滑，想要攀岩上去简直痴心妄想。
　　碉楼外围的房屋是一圈以石头为材料砌成的整体圆形建筑，高约有三丈，每隔一段距离留有一扇窗户，窗户以下部分光溜溜，别说人攀爬，便是草原上神出鬼没的狼也望窗兴叹，长啸一声，索然撤退。石头圈圈内，开阔的院子里一马平川，直径有两箭距离，地上青草莹莹，野花盛开，东南西北搁置有成排的兵器架，形成一座巨型较武场。
　　四周房屋也以石块砌成，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地下这层用作牲畜圈，巨大的空间被隔成三大块，分别安置马牛羊，地面一层统统堆放饲料和粮食还有各种谷物，二层和三层住人。草原上缺少许多东西，尤其打磨得光滑整齐的石头，没人知道这户白氏部落有多少钱，据说建这座圈圈楼时，相距三十里犬丘城里的所有石匠和营造师带着他们能搜罗到的全部石头来到这里。
　　圈圈楼的名气传遍草原，好事者不遗余力打听白氏根底，可惜，一无所获。只知道他们来自东方、富得流油。草原上几伙马匪流寇分别以马刀拜访了这座圈楼，最后均以死伤惨重收场。一旁冷眼旁观的周围部落于是开始正视白氏，先后以草原礼节向白氏恭贺乔迁之喜，当他们有幸被邀请走进这座神秘的圈楼，无不为里面的宏伟和层次感到震撼。
　　瑞童是被一只毛茸茸脑袋拱醒的，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胸口上搁着一个黄脸黑嘴白脖子、两只耳朵傻乎乎支楞着的大脑袋，正一脸欢喜地“呜呜”低吼。瑞童秀气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翻了一个身，把那个脑袋搂在怀里，闭上眼哄孩子一样：“一旬没见，夜来你长这么大，脑袋沉地像个石墩子，你知不知道，嗯，压得我喘不上气。织芸姐姐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
　　“嗷呜，”叫夜来的大脑袋温柔地在她胸口蹭了蹭，“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你可听话？没欺负你那些个兄弟姐妹吧，你一天比一天大，终究是头狼，看见牛羊马哪里能忍得住？可我告诉你，忍得住得忍、忍不住也要忍，它们都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伙伴、兄弟姐妹。你要是敢伤害它们，我就把你扔回到草原上。”她絮絮叨叨，也不管夜来能不能听懂。
　　夜来像是听懂她的话，又拱了拱，被这家伙一搅，彻底睡不着，瑞童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薄袄，草原上初夏的清晨还是很凉的，夜来趴在她腿上，瞪着一对湿漉漉黑眼球柔柔地望着眼前它第一次睁眼便看到的美丽姐姐。它听不懂她说什么，但知道她在对自己说话，说的都是好话，因为她生气揍自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嘟嘟嘟”房门轻敲，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瑞童，可醒了？”瑞童浑身一激灵，织芸姐姐！她四顾张望，这下可怎么办，蓬头垢面未曾梳洗，这要是叫织芸姐姐瞧见不得恶心，她只得复又躺下往被子里一哧溜，装睡。门依然被从外面推开，传来织芸笑嘻嘻柔和的话语：“听见你和夜来说话啦，怎么，要姐姐亲手给你穿衣服。”
　　“不用，”瑞童腾地一跃坐起，也顾不上啥形象，赶紧利索地穿戴起来。夜来老老实实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聪明如它，看得出美丽姐姐很喜欢后进来叫织芸的姐姐，其实织芸姐姐比美丽姐姐还要温柔和气，可不知怎的，夜来就是有点怕她，美丽姐姐不在家这些时日，它可老实了，不敢犯一点错。
　　白家堡是秦官方对圈圈楼的正式定名，后来被叫开，再也没人叫圈圈楼。初夏时节，水草肥美风和日丽，天不亮，堡子里的牲口都被赶到草原上，堡子西南方向有一个小山坳，山坳四周山丘林立，里面却是平坦无比，流经堡子前面的通天河慢悠悠流向山坳，如一根缠绕的玉带盘在山峰脚下，一往无前冲进山坳，把绿地毯一样的平坦草地生生割裂成两瓣一样大小的月半，白家堡的田地就矗立在两块月半之上。昔日绿茵茵草地如今已开垦成千亩良田。
　　草原的春夏总是来的有点晚，当江南稻黄、中原麦成的时候，西北的麦田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扎扎着健康但远称不上壮硕的身子，左右观望，奋力长大。白舍看到山丘处远观麦田的少女身影，由衷笑道：“瑞童这是想家了？”
　　瑞童和郑国衡公主是结拜姐妹这件事衡没有瞒他，由此白舍对郑国多了一重感激。他不知道一家逃离西申郑国起了多大作用，但王庄那场火灾、后来的顺路逃逸，郑国应该都有参与。尤其居住骊山那一年，瑞童其实就是来保护他们一家的。
　　山谷的清风拂过少女清丽的面庞，几根乌黑发丝于鬓角旁扬起，一条健硕草原狼蹲坐在她脚下，顺着主人的目光望向山谷。瑞童回头看了一眼白舍，微笑道：“白叔叔，童儿这趟出来半年有余，是想家了，爷爷奶奶爹爹娘亲，还有哥哥姐姐，很想很想。”
　　年过半百、经历坎坷，白舍如何看不出小妮子心思，可是，她来迟了一步。白舍打心眼里觉得女儿和褒姒之间跟云里雾里一样，不真实，远没有眼前的妮子来的踏实、放心。如果芸儿和瑞童在一起，单是千年医狐瑞家的厚重家世底蕴尽可保白家三世无虞，更遑论瑞童自身医术、武功、才智，否则衡公主怎会委她以重任。
　　瑞童跟白家深入这草原腹地，不光是为了织芸，应该郑国还有大布局，至于具体细节，白舍自然不清楚，但以他的眼光和谋划，多少猜着一些。这些他不便参与，连问都不能问。毕竟白氏已归属于秦，不知道比知道好。瑞童在开春、冰雪还未消融时就单骑北上，一旬才返回，想来事情还在具体实施中。
　　“白叔叔，过些日子童儿就回中原了。”瑞童眉目间闪过一丝淡淡惆怅。白舍对晚辈一样关切地道：“回吧，你家里长辈更想你啊，你们年轻人不懂，人老了，恋家、恋儿女，怕孤单、怕骨肉分离，恨不得天天把一家人拢在一起，一大家子一个都不少、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顿了顿，白舍终于下定决心，咬着后槽牙艰难地道：“瑞童，这里就咱们俩个，叔叔和你说点背人的话，可好？”
　　瑞童眉间一跳，没由来有点心慌，表面却是镇定自若。话到嘴边，白舍舌头上像挂了千斤坠，一个字一个字向外蹦：“叔叔...叔叔拜托你一件事，”他沉重呢呼出一口气，山谷里的初夏瞬间吞噬了那口气息。“如果有一天，芸儿又是一个人了，叔叔拜托你...你不要灰心，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一定会接受你。”
　　“叔叔，”瑞童讶异地惊呼道，稚嫩的脸庞一脸的不可思议，两颊像被山谷里最红艳的花儿染过一样。白舍饱经沧桑、沟壑纵横的脸上很多年没有火辣辣的感觉了，话已出口，他反而轻松许多：“这话本不该说，显得我很自私。其实，我是自私，只为芸儿想，全然不顾你的感受。叔叔正是看在你喜欢芸儿的份上才敢开口，不管怎么样，都请不要放弃她，因为没有人会比你对她还好。”
　　“镐京那个对织芸姐姐也好，”瑞童苦涩地笑了笑。白舍深深叹了口气：“她们哪能长远啊，芸儿总不能就此蹉跎一生。她为这个家付出太多。”
　　瑞童心里百味杂陈，责怪白叔叔自私吗？褒姒那边还没结果，他就为女儿找好退路。可是，实在喜欢织芸姐姐啊，哪怕不经意地想起她，心里都钝钝的疼。千言万语敌不过喜欢二字。“就算白叔叔不说这番话，童儿喜欢芸姐姐的心永远不会动摇。说那些个拍胸脯的话没意义，但凡织芸姐姐有需要，童儿义不容辞。”
　　白舍眼眶湿润、双手抱腕，一揖到地：“大恩不言谢。”瑞童赶紧扶起白舍，一脸惊慌：“白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