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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妙用 许国大旱、 ...

  •   第六十一章妙用

      兽熊这半年过的挺憋屈,草原上有句话,脱离狼群的孤狼不如狗,他算是深刻领教了其中滋味。
      那个郑国漂亮公主把他往这个大得不像话的军营里一搁,再没露面。住大帐里的花白胡子老将军宣布他任骑技教官,他倒是认真教,无奈中原话说起来别扭,几句还凑合,一多起来就喷蛮语,他脾气急,说个两三次还做不来就上手,中原这些兔崽子也不是好东西,开始被打忍着,后来开始还手跟他对打,这要是在林胡部落,谁敢和他动手手起刀落拖出去喂狼。在这里,他一个人面对一整座军营。
      他曾闯进花白胡子大帐要求上战场,人家听都不听,一声令下叫进来四个护卫把他拖到大帐外扒裤子一顿板子,他记得,整整五十大板,打得屁股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然后扔到一个小黑房子里。每天有人来给他洗伤口换药,临走扔几个大黑饼,他也不知道在黑屋子里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他以为他会死在黑屋里,没想过能活着走出来。
      这天兽熊正在马厩前空地上,赤裸着上身,左右手各拎一个大石锁,前后上下,舞得车轮一样。健壮丰满的肌肉上汗水小溪一样,一条条向下流淌。裤子前后腰裆处潮湿两大块,旁边围着几个军卒,和他一块练石锁的。石锁是个好东西,他发现这玩意特别锻炼体魄,他炼了大概一个多月,力量倍增。
      这时,一位疤脸魁梧的军卒挤进人群,众人一看他是大帅亲兵,自动闪开一条道。疤脸军卒对正耍得来劲的兽熊叫道:“兽教官,大帅唤你即刻到帅帐议事。”都唤他兽熊,以为他姓兽。
      兽熊耳朵灵敏,自然听懂,他再桀骜不驯,对于军营上下级绝对服从的关系还是能够理解。于是,停下身形,暗自调整呼吸,弯腰把那对石锁轻轻放在地上,从栅栏上取下衫褂,径自向帅帐走去。疤脸他认得,当初四个人把他拿下,疤脸是其中一个,总有一天要把这几个家伙打得满地找牙。
      许都西郊外五十里有一座小城叫卫城。卫城的地理位置很有意思,东门和西门外分别流淌着宽阔的祁水和茳水,两条大河夹持中的卫城是个纳凉消夏的好去处,炎炎夏日,无论白天太阳如何蒸烤,傍晚太阳下山,吹自河面的风分别从东门和西门穿城而过、互相对流,立刻吹散空气里的燥热酷暑,整座小城一片清凉。许男爵令人在河边栽种无数杨柳,晚风习习,杨柳依依,卫城人习惯在夕阳里走向东门和西门,沿着祁水或茳水,眺望心中那抹绿意。
      一般城池都有傍晚城门落锁、清早开城的习俗,自打许男爵每年夏天来这里消夏,这一习俗稍稍变化,凡是国君离开卫城的日子,这座小城从早到晚不再关闭,自由出入。
      三年前,许男爵把卫城赐给幼子公子渠,渠便在北门挖了一条沟渠,把茳水支流引过来,卫城于是变成三面环水的格局,渠说是为君父安全着想,接着,卫城城墙进行了加高加宽加固,把附近十几个村落的平民迁进城里,卫城一跃成为国都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城邑。
      从初春到夏至,许国没下过几天雨,庄稼地里稀稀拉拉,毒日头却晒得起劲,刺眼的阳光从早到晚肆虐过每一寸土地,田地干涸、皲裂成奇形怪状的大口子,一首民谣在民间悄然传唱:又见又见呀 毒火在天上 稼穑稼穑啊 腹空饥难熬。
      卫城外的祁水和茳水不复往年的浩浩汤汤,河床隐约露出水面,远远看像搁浅的死鱼,两岸垂柳叶片枯黄,树干发白,阵阵热风袭来,吹起柳枝神经质的摆动,像是枯萎前前最后的舞蹈。卫城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大开,街面上行人寥寥。不少人出城聚集到河床上,争先恐后把河里最后一滴水舀出灌溉到庄稼地里,这时的水已不能称作水,而是淤泥。
      东门城头上一座凉亭里,两位身材修长年轻男子并肩而立,一同在向城外观望,饶是他们细葛薄袍、单鞋赤足,头上脸上仍然是汗珠滚滚,前襟后背潮湿两大块。颌下蓄有短短络腮胡的男子目光深沉,定定地望着河床上奋力抢水的人群,他便是许国国君的弟弟公子渠,他对一旁的俊秀男子道:“小国,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这些个平民百姓,外貌与你我一样,双手双脚一个脑袋,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一日耕作一日得食,说天地视万物如刍狗,你说我这条刍狗和那条刍狗谁的命更好啊。”公子渠嘴角痞痞地勾着。
      公子渠喜欢叫国矢小国,借以区分国颂为首的那个国氏。国矢一怔,随后释然,白皙的面庞因为汗水浸湿越发显得白嫩,只是两条墨黑剑眉衬托出浓浓男子气概,不曾染半分脂粉气。他自然听懂公子口中那条刍狗的指向,想了想道:“命由天定,纯粹都是混帐话。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如公子所言,人人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加一个脑袋,如果出身能决定一切,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公子左右,而是在国府那个大坟墓里做仆役,任所谓的嫡出欺负羞辱,哪怕他们如猪如狗,仅仅因为出身,我便要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小国啊,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午后的毒辣阳光白辣辣刺眼,公子渠眯了眯眼,笑容可掬、一脸和蔼:“不屈服、敢挑战,别忘了,我也是庶出。你这股子桀骜不驯与我何其像也,这就叫作臭味相投吧!哈哈哈,”二人相视仰面大笑。笑得狂放、笑得目中无人、笑得无所顾忌。
      公子渠渐渐敛起笑声,道“前些天我进宫,你猜我看见谁了?”国矢故意道:“不知道。”渠伸手捶他一拳,笑骂:“你会不知道?唉,春鸣问起你,你可不准撒谎,实话实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不会也嫌弃她吧?我可告诉你,她就算是被那个宋国太子休回来的,也是我妹妹,许国公主,你若是心里有半点嫌弃就不是我朋友。”公子渠从来不和国矢摆架子,唯独春鸣公主这件事,没有半点含糊。
      想到春鸣,国矢的心口像被打了一闷棍,半天喘不上气,看向远方惆怅地道:“你觉得有可能?我目前的境遇你很清楚。君上想把春鸣嫁给南申国太子,我的机会有多少?”
      提起这个,渠就气不打一处来:“上次他厚脸皮想让春鸣嫁给郑国公子樽,人家说已经订过亲,一口回绝。我起先还以为郑国是故意找借口,后来一打听,樽公子的确定下了亲事,说起来可笑,女方居然是白舍的幼女。现在他又想把春鸣嫁给南申太子。春鸣可是他一母同胞亲妹妹,把妹妹当成物件,到处用来笼络人。别忘了,春鸣也是我妹妹,她看上谁、愿意嫁给谁我给她备嫁妆,她若不再嫁人,我养她,一辈子做我的公主妹妹。”
      国矢心里酸溜溜,有个兄弟姐妹真不错,嘴上却嘿嘿傻笑两声。
      公子渠余光扫了一眼国矢,感慨地道:“我估计老国大夫没少在你面前叨叨叫你离我远点。”国矢没有接话,面带微笑,像是陷入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我记得初见公子是在那年的秋狩,屈指算算已有八年。”说起那段经历,公子渠俊朗的容颜顿时呈现出一丝柔和:“老国大夫的三个儿子在那次秋狩围猎中收获颇丰,还得到父亲夸赞,有谁知道,那些个猎物绝大部分都是你这位小马童的战果。好在被我发现,你请我不要声张,我答应了,当时不知道你也是老国大夫儿子,以为你真是个马童。”
      “有区别?”国矢反问道,他和公子渠虽然地位悬殊,但俩人之间一贯随便,并没有上下差异。被抢白,渠也不生气:“你从来不提,我大约也能猜到,国家从来没拿你当国氏子孙,老国大夫啊,”他面有悲愤:“养而不亲,算什么男人!相比我爹还算不错,对我这个庶出子有偏心,若不是忌惮老臣反对,都城那个位子应该会留给我。每年大部分时间父亲都把我留在身边,悉心照料、尊尊教诲,有求必应。小国,待计划实现,你可以尽情出口恶气。”
      “我没关系,”国矢扭过脸,眼圈有点红,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了可怜的娘。他不愿意在他人面前表现出软弱一面,深深呼出一口气,压制住情绪,面向城外、打岔道:“这天若是再不下雨,八成颗粒无收会饿死人。”
      “又见又见呀 毒火在天上 稼穑稼穑啊 腹空饥难熬。”渠喃喃念道,一抹古怪的笑容出现在脸上:“唱得真好,他可不就是毒火,一登基,许国大旱,把府库里粮食全拿出来救济平民,最多能撑到秋天。问题是他愿意把府库粮食都拿出来赈灾?以他地皮也要刮三尺的吝啬本性,难。”
      国矢有点伤感“秋风起,萧瑟愁煞人,不知有多少许国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公子渠一拳砸在城砖上,面色狠厉决绝,咬牙道:“走,去会会宋国特使,最好许国人一个都不死。又见又见呀,毒火在天上。”他一路走一路反复念念有词这十个字。
      又见又见呀 毒火在天上 稼穑稼穑啊 腹空饥难熬,二十个字风一样传遍中原各国。此种谶语其实多是别有用心者散布的谣言,也是山雨欲来的前奏。大国一笑了之、静观其变,小国凝思应对,希望不会波及自身。无论大国还是小国,都在谋划自身能否从中获得某种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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