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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心病 太师蔡鳌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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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心病
太师蔡鳌的府邸位于新郑城东官员府邸区一角,紧挨着原府。按照新近施行的道路规划,蔡府准确地址是小火瓦巷一号,原繁大帅的原府是二号。
说起蔡府建筑格局,蔡鳌不愧为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大儒,整个府邸可用四字概括:中正简朴。方方正正的三进院落,灰墙黑瓦,廊柱用普通杂木制成,漆成朱红色,算是整栋建筑里唯一的跳点。蔡鳌书房和客厅、客房都在第一进院落,第二进是他们老夫妇和七锦、八锦、九锦的房间,第一到第六锦的房间都在第三进院落,随着女儿们长大成人、陆续出嫁,不大的蔡府越发安静。半旬前蔡鳌一病不起,所幸女儿们都嫁在新郑,于是纷纷回来探望父亲,就连在宫里的九锦也回到家里,蔡府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充实,只是气氛有点压抑。
在毓琉阁用过午饭,和母亲告辞,公主衡轻车简从,只带了几名护卫,来到蔡府。蔡夫人率领一众女儿、女婿早已等候在府门里,衡事先派人过来传话,一切从简。可从臣子心理出发,哪怕再如何从简,该有的礼数决不能或缺。待公主下来马车,从中门走进府邸,院内黑压压人群在一名老妇率领下,屈膝下拜,老妇口里道:“臣妇蔡氏率蔡氏阖族拜见公主殿下。”
衡快步上前搀起老妇,和声道:“夫人快快请起。”老妇头发斑白,一脸疲态,两腮在岁月的摧残下已经松弛不堪,颤颤巍巍挂在两侧。只是高大的身材和贵族特有的气度依稀还看得出当年那位强势的蔡夫人。
望着未来应该是岳母的蔡夫人,衡心里有点莫名的酸涩,岁月催人老啊。
蔡夫人打量着眼前气宇轩昂、俊美无比的公主,她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把一根红线拴在女儿手腕上的、穿一身鹅黄小袍的小女孩了呀,年纪轻轻的公主肩挑整个国家重任,在于她,幸还是不幸?这一切由不得她选择,当她出生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的命运就已注定,她只能是郑国公主、摄政公主,她做不得她自己,恰恰她当初选择了九锦,蔡氏无形中和她休戚与共、紧紧捆在了一起。
夫君这次病得有点蹊跷,不由得蔡夫人数不清道不明的隐隐担忧,庙堂的微妙旁人难以窥伺。
像是感觉到对面贵妇的复杂心理,公主衡搀着蔡夫人的手稍稍用力,蓝宝石的莹莹眼眸带着笑意,沉稳地道:“夫人不必忧心,师傅的病本宫心里有数。”看她长大,知晓她从不打诳语,蔡夫人这才稍安心。九锦被姐姐们推搡到公主和母亲面前,还未开口,已是面红耳赤,引得姐姐们暗自捂嘴窃笑。
衡面不改色心不跳,大大方方握起九锦的手对蔡夫人道:“让九锦陪本宫去探望师傅,师母和姐姐们各自忙去吧。”听闻公主称谓从蔡夫人到师母,有些锦们想师母到了,岳母还远吗?第一到第八锦们愈加忍俊不住,蔡夫人狠狠剜她们一眼,转过脸来对着公主和九锦已是满面春风,嘱咐幼女好生伺候公主。目睹她们牵手往后院走去,蔡夫人感觉眼前的大石头被搬开,有种豁然开朗的舒畅。
这份舒畅不知所起,隐隐的担忧不知所终。
蔡鳌的病榻设在他们夫妇卧榻外间,蔡夫人原不想夫君单独而眠,蔡鳌坚持说自己睡不着,会影响夫人休息。其实自他生病以来,夫人何曾有过一晚安睡。生性刚毅的蔡鳌万万不能容忍自己躺在卧榻上迎接公主,此刻,他强忍住头痛,坐在公主对面。幼女九锦已被他打发走,屋里只有他们君臣二人。
蔡鳌知道公主探望过他明日一早还要赶去洛山大营,时间宝贵,遂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出心里愤懑:“镐京那位实在荒唐,再次点燃勤王烽火,他难道不知道镐京和诸侯间的情分在他的戏耍下已经所剩无几呀。”公主衡眉毛轻扬,戏谑地道:“师傅是希望本宫那位堂兄继续荒唐下去,还是指望他洗心革面、大成于天下呢?”“你,”蔡鳌目瞪口呆,一口老痰憋得满脸通红,“咔咔”咳了半天才缓过来,边喘边笑道:“公主长大了,都会调笑老臣了。”连日来闷在心头的阴霾似乎淡下去不少。
待气息平顺,蔡鳌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记得两年前,君上、公主和老臣曾有过关于天下大势的讨论,当时得出的结论是天下太平不久矣,事端起发地当在西面。就算已有心理准备,老臣心里仍难免惴惴不安。”在这个亦君亦徒的女娃娃面前,蔡鳌从不遮遮掩掩。
公主衡沉默一会,面容整肃,道:“从各方探报汇总分析,我们当初得出的结论基本正确。只是时间比我们预计的提早了至少三年。”
蔡鳌拿起案几上布帛,拭了拭额头渗出的冷汗,他把布帛叠成一个小方块,整齐地搁置在原位置上,接着道:“三年,如果再有三年,我们郑国的实力足以应对天下乱局。这几年,郑国的确壮大不少,但放眼天下,和晋、齐、楚甚至燕、鲁相比,我们依旧弱、小,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复杂局面?镐京小乱,天下必大乱,规矩礼制被废,我大周二百多年立下的规矩不复存在,郑国辗转腾挪的空间骤然变小,大国强国定会乘机吞噬小国弱国,我们郑国何去何从?老臣忧心忡忡,这不,”蔡鳌无奈地双手一摊:“叫公主担心了。”
公主衡优雅地给师傅添满茶盅,放下茶舀,轻松地道:“局势没有再给郑国三年,何尝不是也没给他国?”蔡鳌一愣“嗯?”这个,他倒是没有这么想过,不由眼前一亮,心里陡然升腾起一抹希翼。
“师傅以前教过衡儿一个道理,说万事万物并非一尘不变。我们以前希望借用镐京的共主地位为郑国争取时间,然后用时间换取空间,壮大国力。我们谋划的同时,天下都在打着各自算盘。”蔡鳌屏气凝神,心里涌上阵阵暖意,同时也不乏自豪,谁说女子不如男,同时身为父亲,他自然希望女儿们都能嫁一个好夫君,相夫教子走完一个女子应该走的一生。他曾经对让九锦参加那场聚会犹豫过,可是,随着时光流逝,他心里的忐忑渐渐趋于欣慰,觉得当初夫人的决定英明无比。
“强大的不可能永远强大,弱小的也不会甘于弱小。天下三大国,晋、齐、楚,对我们最不利的是晋,其次为楚,齐国的强大于郑有利无害,五十年内,徒弟最多看五十年。”衡有点惭愧而且调皮地看了看师傅,蔡鳌呵呵一乐,端起徒弟斟的茶抿下一大口,甚甜。
“晋对我们郑国可谓恨之入骨啊,”蔡鳌不无担忧地道。
衡眼神复杂地点点头,河谷村一战,晋大将敌开被自己手刃,五千步卒尽数俘虏,五百车卒无一生还,晋之一恨;二恨,卫国五鹿,晋可谓功亏一篑,表面看是各国游侠、公子,江湖庙堂合力替天行道,事后晋国细查,难免发现幕后推手出自郑。这两恨衡无半分悔意,再来过一次,她依然会如此选择。
唯一让她有点愧疚的是素未谋面的朝阳公主,怕是把自己当成利用女子情感的下流胚了吧。可是,如果没有这第三恨,前面的两恨也不能成立。表姐啊,妹妹我不是已经在尽力弥补嘛,一念及此,衡无奈地摇摇头。
望着徒弟阴晴不定的表情,蔡鳌顿感有点滑稽,毕竟还是个孩子,遂心疼地接着公主关于晋国的话题接着道:“殿下方才说看五十年,老臣深有同感。晋国看上去盛极一时,其实危机重重。最大的危机在于继承人,太子姬伯资质能力平平,王弟成师年富力强,为人城府极深,十大家族个个根基深厚、野心勃勃,其中关系盘根交错,晋侯今年四十八岁,他还能再活多少年,给儿子扛多少年?能做的无非在有生之年给儿子铲平内外后患。”
公主衡双手负于身后,一双眸子蓝光幽幽,寒冽而平静,不动声色冷笑道:“可惜他挑错对象,把我郑国当成实施铲平计划的第一步,不仅没达到目的,还崩掉一颗槽牙,所以啊,师傅你不必过于担忧。”衡搀扶起蔡鳌,扶他到榻上半躺下,拿过一个薄被子给他盖腿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接着道:“晋国,西有秦,内有成师、中行氏等十大氏族虎视眈眈,晋侯有生之年动不了郑,姬伯即位,那时的晋是不是还是如今完整的晋,未可知啊。”
公主话里深意让蔡鳌为之一振,莫不是?他不及深想,心头已是一片阳光,不由心怀欣慰:“我郑国最大优势在于年轻,公主和太子、公子都还年轻啊,公主殿下和太子、樽公子都经受过战火历练,这就是我们的最大资本。”衡又说起楚,幅员辽阔的楚国在中原诸国眼里一直是谜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