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52、青衣 冷宫里的申

　　第五十二章青衣
　　没有舞风，冷宫的日子越发寂寥。早起小宫女煮的茶，申后勉强喝了一盏便丢在一边，小宫女见状吓的跪下，浑身颤栗。虽说申后如今失势，但若闹起来硬是要结果几个下人，看着西申侯面子，怕不难。
　　申后抬手把垂下的一缕发丝在指头上绕了几圈轻声道：“起来吧，不是你的错。我身边奴婢都被你们褒后打发走了。我口味刁，你一时半会摸不着门道也正常。”小宫女眉清目秀，一头秀发乌黑柔顺，衬得唇红齿白，尤其皮肤，细腻地像刚挤出的牛奶，老远像是都能闻着香味，长开后必是个清丽动人的女子，申后心底一处没由来动了一下，随之呵呵笑出声，眼角细纹随之叠加在一起，像村野农妇辛苦劳作皲裂的手背。
　　“你呀、你呀，”申后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弄个和她长相相似的来，怎么，笑话我如今是孤家寡人，其实你比我好不到哪去，甚至更糟。别看天子昨日宠幸你、视你如珍宝，一旦失势，明日和我一样住到冷宫不过眨眼的事。我是住在冷宫，你和天子、织芸那点子事终究纸里包不住火。我儿子可以逃到西申，你儿子能去哪？他那么小，离开娘亲的保护，怕是活下去都是个问题。”顿了顿，申后忽然看向小宫女，小宫女吓得低下脑袋，脸色煞白。申后心里一声叹息，自己已经如此面目不堪了？当初那个小东西每次见自己亦是胆战心惊，可越是如此，她那小模样越是可人。
　　“你过来，”申后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向小宫女伸出右手，小宫女呆愣半晌，见传说中的女魔头笑容和煦，这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蹭到她近前，怯生生半弯着腰。申后摩挲着她小小的手掌，果然手感极佳，肌肤柔滑得像一匹锦缎，不禁柔声问道“多大了？”“十十五，”小宫女紧张地鼻尖渗出汗珠儿。
　　申后怜惜地轻叹道：“比你们太子还小三岁。”小宫女不敢接话，当今太子是褒后的儿子伯服，才五岁，显然申后说的是宜臼太子，他东宫储君位分早就被废。申后可以乱讲，她不能乱说。眼下冷宫里下人都是常末公公一手捡了捡挑了挑选出来的，包括她自己，个个都是常公公心腹，常公公心腹即是王后娘娘心腹。常公公说过，不利于王后的言论能驳斥就毫不客气驳斥，不能驳斥的，保持沉默。
　　摩挲几下小宫女柔若无骨的手心，申后这才松手，不紧不慢的道：“你一个妙龄少女，本该无忧无虑、享受大好年华，也不知得罪了谁，被打发来这活死人墓和我一个失势之人作伴，难为你了。青衣，”申后叫出小宫女名字，从袖筒里摸出一个玉串，递到叫青衣的这个小宫女面前：“拿去，瞅个机会送给常末，把你从这里弄出去，回到你们王后身边，就你这小模样，褒姒肯定不会亏待你。”说话间，申后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下意识撇嘴笑道：“和织芸的脸蛋儿一样滑嫩。”
　　青衣面红耳赤，羞臊的连脖子都通红一片。王后和织芸姐姐的事在宫里不是秘密。天子和王后因此生出嫌隙，有许久都没再见面。织芸姐姐青衣见过，那会她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织芸姐姐已是王后宫里总管，大权在握，哪里能注意到她。除了地位悬殊，还有一个原因青衣一直没有说出口，宫里姐姐们都说她和织芸姐姐有几分相似，她自己也觉得像。情窦初开的青衣希望能像织芸姐姐一样，得到一个心意相通的人，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听说王后在织芸姐姐离宫后生生死死、痴痴傻傻，不知让多少宫人泪洒衣襟。
　　一旦走进深宫，活也好、死也罢，终是出不去。别说她们这些身心健全的宫女，就算那些去了势的内侍，哪怕嘴脸再如何丑恶，内心深处，谁不渴望一个生死相许的良人。可是，宫门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一颗心怕是不变成石头便再难活下去。青衣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孩子之所以是孩子，差别在于心里总存有一份希冀，觉得自己便会是那万中独一的幸运儿。
　　申后的玉串青衣自然不敢碰触，更别说收下。她噗通一声跪下，轻声道：“小女子愿意待在冷宫。”申后嗤地笑出声，道：“傻孩子，别说你一个弱女子，便是贵为诸侯、当今天子，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我喜欢、我愿意，这些个浑话看上去个性十足，其实最不值钱。出去吧，在你们王后身边好歹旁人不敢欺辱，若是一直待在冷宫，青春会活活耗干的。”褒姒身边的人心甘情愿伺候她？真像一个大笑话，可是，青衣无邪的双眸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许是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申后微感吃力，说到后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又咳起来，半旬以来她一直咳嗽不止，起先以为只是普通伤风，便让下人熬些姜汤来喝，刚开始有点起色，可没过两天复又咳起来，说来奇怪，夜里不咳、早上不咳，偏是午时一过咳嗽不请自来。也不似惊天动地那般咳，只是嗓子眼痒的厉害，不咳不快，最近几天更是一咳连带胸口隐隐作疼。
　　没人提请御医，申后心知她就算说了多半白说，常末那厮守着冷宫，如果自己病死实在是天大好消息，哪里会放御医进来。前些天夜里，舞风不知用什么法子潜进冷宫，想到那个丫头，一向心硬如铁的申后心口像被钝器重重捶了一下。
　　舞风是她贴身护卫，十年前老西申侯亲自把她从西申带来镐京交给申后，那会她才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辫子，乌黑眼眸熠熠生辉，见到高高在上的王后娘娘完全没有胆怯和惊慌，心里没来由由衷欢喜。
　　舞风一向不苟言笑，从小就是个表情严肃的姑娘。嘴角紧抿，眉头不易觉察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严肃和沉默不能阻挡她萌动的青春和姣好容颜。尤其身材，曲线异常玲珑有形、凹凸有致，和她凝重的表情简直形成巨大反差。但是，当她每次看向申后时，眼眸顿时焕发出神采，五官立刻像被解禁一般，活泛起来。没有人能读懂舞风眼里的意思，除了当事人申后。
　　舞风被发配到浣衣局，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都在预料之中，但当申后看见她时，还是不太能接受眼前事实。她脸色晦暗，一头原本黑亮的头发干枯如荒草，面颊深深凹陷，显得颧骨异常突出。“舞风，”申后有点难以置信的轻唤一声，若非那双眼眸里深不见底的光彩那般熟悉，她简直不敢相认。
　　“娘娘，”舞风似一片轻轻的树叶飘到申后身边，习惯性蹲下，仰头，枯瘦棱骨突出的脸上唯有一对眼眸如往日一样，光彩灼灼地看着昔日的女主。“你...受苦了，”申后手指轻轻抚过她憔悴的脸颊，声音哽咽。舞风抬手，按在申后手背上，喃喃地道：“你为我流泪了，果果，就算立时死掉也没什么遗憾。”申后扯住她耳朵，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旁人若是说这些，她根本只会冷笑。可舞风，她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人的舌头可以任意编排，可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十年以来，舞风的眼里只有她。可是...申后收敛心神，松开捏紧耳朵的手，抬手抿了抿鬓角道“风，我老了，不值得你这般挂念。”
　　舞风不为所动，依然痴痴地：“说什么都晚了。”申后忽然感觉嗓子眼一阵刺痒，忍不住咳起来，好大一会才停止咳嗽，面孔涨得通红。舞风细心地给她摩挲后背，不错眼地盯着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女人，柔情绵绵，若是能一直这般与她耳鬓厮磨，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除了生命，她和她都还年轻，就算她比自己大十几岁，也不过将将三十六岁，她们还有几十年可以长相厮守，说什么也不能毁在这冷宫。舞风不在乎她是不是王后，只要她愿意，凭自己身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她带离王宫，永远离开坟墓一样的深宫，去过只属于她们的逍遥日子。
　　可是，她不愿意。她想看见她儿子登上天下共主的位子，她想把那个叫褒姒的女人置于死地而后快。既然果果这么想，舞风自然也会做这般想。果果？满宫里，只有自己可以叫她乳名，想到这，舞风嘴角不易觉察扯了扯，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虽然一直在浣衣局，但在宫里破朔迷离的人事关系中，想要得到一些至关重要的消息并不是难事。于是，便有了舞风冒死闯宫门要见天子的一出闹剧。
　　申后得知这个消息比冷宫外的人只晚了一天，一天，其实不算晚，足以让她有时间做许多准备。她有七八成把握天子会来冷宫看她一眼，男人哪，别看打打杀杀，真论起狠来比不过女人，尤其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一张床上睡了十几年，申后对姬宫涅了如指掌。想到这，她又看了一眼跪在脚跟下青衣小宫女低垂脑袋上一头柔顺乌黑的发髻，冰冷的眼神立时飘出些许温度，有些东西，她需要割舍，或许那是畸形的一种贪恋，毕竟，不管是不是畸形或正常，只要贪了、恋了，就会成为被别人抓住的软肋加以要挟。
　　“走吧，青衣，好孩子，好好生活。”她对青衣说道，更是对那个曾和她纠缠了数年的女孩子说的，“不管在哪里，都要坚强地活着，活着，才能把希望变成现实。”
　　青衣离去时纤弱的身影像极了她，腰肢细的不堪盈盈一握，就那么消失在远处，仿佛不曾相遇，可是，心底那深深的，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欢乐的印迹分明述说着曾经的相遇。申后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没有人发现她眼底涌上的潮湿，甚至她自己也没有觉察，不知有多久了，她已经忘记了潮湿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