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51、接纳 周王没由来

　　第五十一章接纳
　　镐京，周王这一日照样在醉酒酣眠后苏醒过来，他揉揉迷离的眼睛，竭力想看清眼前模糊的身影。眼皮子沉得如同坠上铜块，怎么也睁不开。他五官扭曲，神情痛苦无奈，忽然，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栀子花的味道，他宽大的身躯立时安静下来，浮肿的眉眼绽放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张了张口，咽了一口酸腐的唾液，艰难地道：“你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每天醒来后眼前总是模糊一片，好一会才能看清，或许是夜夜醉酒的缘故，周王没当回事，也没告诉任何人，连御医都没请。那个模糊的影子一声不吭，任由周王握住自己的手，顺势躺在一侧，柔媚如妖。周王温柔地摩挲手心里温润似玉的柔荑，忽然，他脸色一僵，厌恶地扔出那只手，看清面前精雕细琢的粉脸，果然是虢公石父。
　　周王一骨碌翻身坐起，面色阴沉，无精打采地道：“栀子花香粉你以后不准再用。”石父扭动纤细腰身，娇滴滴地嗔怪道：“王上果真无情，用着臣下时嘴巴抹了蜜一样，这会用过了弃如烂帚。”周王不耐烦地大吼一声：“你不配！更衣！”
　　宫里人都知道王后爱用栀子花香囊。
　　更衣沐浴过后，周王觉得清醒许多，端起茶盅轻呷一口，这才浑身舒泰、神清气爽。瞧瞧窗外，天色阴沉，于是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内侍战战兢兢、据实回答：“还有一刻到酉时了。”醉生梦死的日子醒不知几时、睡不知所处？周王沉声道：“王叔可曾来？”
　　“司徒大人留下话，说等王上醒了请召见他，有要事奏请王上。”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周王自嘲地扯扯嘴角，王叔还是想把自己拽回岸边啊，举国上下大事小情，还有什么事是王叔拿捏不了的，奏不奏的没所谓。见到王叔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不理朝政、夜夜狂饮，他姬宫涅有什么脸面对王叔。王叔从不曾责备他，这令周王心里越发惶恐。有多久没见到王叔了？他心里暗暗计算，上次见王叔是早朝上，对了，自己许久没有上朝啦。周王面皮火辣辣烧的慌。
　　父亲宣王一辈子勤政，日日批注奏章都在五千字以上，如履薄冰一日不敢稍加松懈。正出神，余光一扫，廊下几名内侍交头接耳，周王顿时光火，他最见不得宫里这些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偷摸行事，于是喝道：“大胆，光天化日鬼鬼祟祟，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秽乱后宫。来人，都拖下去打死。”一众内侍宫女吓得噗通跪倒，那几个咬耳朵的内侍更是磕头如捣蒜，嘴里不敢辩驳一字。
　　周王近前一名头发花白老内侍悄然走出大殿，来到那几个犯事内侍面前，尖细苍老的声音一顿好骂：“不长眼的东西，天子面前装神弄鬼，你们可真真的活到头了，不想活夜里上吊抹脖子都由你们，凭白的别连累旁人。”“内监大人、内监大人，侯公公，”几个内侍胡乱喊着，像抓到救命稻草，被称作内监大人的侯姓公公大嘴一撇、压低声音吼道：“闭嘴，都嚎丧呢嘛。”
　　一个年纪不大，眉眼果决的年轻内侍强撑着回奏道：“一早天没亮，有个宫人擅闯宫门，门说要见陛下，有事奏请。被宫门武士打伤擒获拖下去，现在也不知死活。”侯内监心下一惊，他如今半步不敢离天子左右，司徒大人交待，天子有半分差池，他一家子首先伏罪。想到这，侯内监脸色焦黄，眉眼一起急的勾吊起来，急切地问道：“谁这么胆肥，活腻味了？你们谁可认得此人？”几个内侍面面相觑，面露惊恐欲言又止。
　　还是那名年轻的内侍有些胆色，只听他道：“闯宫的宫人衣衫褴褛、长发披散，小的起先没认出来，后来听她喊说王后病重、想见王上一面，才仔细瞧去，那人原来是申后的贴身侍女舞风。”
　　“掌嘴，”侯内监面目狰狞、恶狠狠吐出两个字。年轻内侍惊觉失言，住在冷宫里那位，和活死人差不多，还后不后的。于是他抬起巴掌、毫不犹疑左右开弓，重重扇起自己嘴巴，“啪啪啪”，不过三两下，口角渗出屡屡血丝，脸颊通红，鼓胀如发面馒头。侯内监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对那几个跪伏地上的内侍道：“今儿能不能逃过一劫全看你等造化福气，若是天子没能赦免，怪不得咱家，要怪，只怪你们命数不济。”
　　侯内监回到殿内，腰几乎弯到地上，低眉顺眼把舞风硬闯宫门的事述说一遍，末了加上一句：“都是小的管教无方。”周王闻言，看了看这个一手把自己抱大的老内侍，言语温和：“那里面有一个是你老乡？”侯内监噗通跪下，头不敢稍抬，浑身颤栗。周王挥挥手，“算了，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朕不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孤君。”说罢，目光看向殿外，表情复杂，眼前依稀看见了十八年前那个黑眉凤目、明媚动人的女子。
　　那时父王还健在，那一年春暖花开，一年一度的春猎在骊山如期举行，各路诸侯不约而同带上各自兵马赶赴骊山，和老王一起狩猎练兵畅饮，算是周王和天下诸侯一年一次的狂欢聚会。除去兵马，各家诸侯阵营里不约而同出现一位或两位甚至三位马上巾帼。在那个年代，理教还没有形成，民风淳朴开放，对女子的约束相对较少，女子抛头露面、骑马什么的不足为奇。诸侯公族里女子骑马射箭、舞刀动枪更是蔚然成风。
　　还是太子的姬宫涅对公族公主齐聚骊山当然心知肚明，他早已过了大婚年龄，父王心焦，奈何他心高气傲，眼光挑剔，选来选去，一直没有找到心仪女子。老周王急于抱孙子，后继有人，这才借春猎契机，让各路诸侯携上各自未曾婚配公主来骊山选妃，他不信，几十个千娇百媚公主，没一个会让儿子不动心？若不是碍于为儿子选妃的名头，不便下手，他干脆把自己相中的几个带回镐京充实后宫。
　　西申国兵马在第二天黎明时分到达骊山。习惯早起的姬宫涅已经在山上策马狂奔了半个多时辰，回到营地，通身大汗淋漓，马上还横搭着一头砍去半个脑壳的硕大豺狗。身材高大魁伟的西申侯率领一众随从大踏步从远处而来，姬宫涅对这位远处西陲的诸侯并不陌生，虽然西申与齐、晋、燕卫这些老牌诸侯相比，国土面积狭小且多是草原荒漠，但其重要性不能等闲视之，说白了，就是为大周王朝守护西面国门。周王一年数次招西申侯入京，平时的分赏更是不计其数，毫不夸张的讲，大周太子就是在这位须发灰白老人眼里一天天长大的。
　　不待老人行礼，姬宫涅早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抢先拱手行子侄礼道：“宫涅见过申侯。”老人自然是双膝下跪行臣子跪拜大礼，一众随从亦步亦趋。待众人站起，太子眼前一亮，西申侯身后站着一位姿容秀丽、气质爽利的女子，她不似其他人唯唯诺诺，反而抬起眼，毫无畏惧与太子互相打量。
　　周王永远记得那时的她，一如初见褒姒时的震撼。后来成为申后的那位女子身材修长苗条，许是长于草原，原本应该白皙的面容微微呈现小麦色，健康而明媚，眉毛和头发乌黑油亮，生机勃勃，喷薄着遏制不住的青春气息，隔着老远，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气息散发出的迷人味道。她鼻梁细长翘挺，显示是一位极有主见的姑娘。她落落大方，没有因为对面英俊男子是太子而忸怩不安，她知道此次骊山之行主要目的，却不曾因此产生心理负担，抱着坦然心态，权当是见识一下天下最大君主和未来君主的王室威仪。
　　年轻的太子把来自草原的西申公主迎娶进门的时候，他觉得天下能和他同样比肩幸福美满的男人除了迎娶齐国琴公主的小王叔，再无其他人。尤其在公主诞下长子宜臼后，这种满足感更是攀到顶峰。宜臼这个名字还是父王给取的，他老人家希望生于太平盛世的孙子不因天下太平而懈怠、不因身份尊贵而目中无人，是一个经得起风雨浇灌、岁月打磨的好男儿。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便驾崩逝去。
　　直到今天，周王也说不清楚对申后的不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登上王位不久，他才发现帝国繁荣强大的表象下早已千疮百孔、脓血肆意。年轻的周王没有任何怨言，生而为太子、后为天下共主，这是他的宿命。经常整宿整宿亮着烛火的书房开始摇曳申后的身影，给严肃的气氛带来一丝女性的暖意。周王觉得军国大事不再枯燥繁琐，王妻的足智多谋和杀伐果决将许多看似难以决断的问题迎刃而解。随着儿子宜臼一天天长大，群臣或者说天下都知道了周王书房的秘密，他也不以为意、一笑了之。
　　可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王后开始变了。书房里不复温暖，反而愈加寒意森森，在没有硝烟的一封封批文中，申后变得老练、精明、世故、圆滑，手段越发狠辣，而她看向夫君的目光开始捉摸不定。
　　“如果不让她掺合军国大事，是不是王朝的历史就会重新谱写是不是褒姒根本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连一个都没有。周王心里可惜，深深叹息一声，沉声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病了。”侯内监赶紧退出大殿，出宫打听消息。眼见跪在台阶下几个犯事内侍正眼巴巴一脸求饶和希冀的看着他，他心一软，低声喝道：“滚。”便头也不回走出宫门，只是他没有觉察后背衣衫尽湿。方才强出头的年轻内侍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