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49、协议 本来和谐的

　　第四十九章协议

　　签约的日子终于来临，奉天殿偌大的广场彩旗飘飘，王宫甲士簇亮的头盔在阳光照射下光华四射、耀眼夺目。奉天殿内，国颂和燕烈分别坐在许君左右两边，俩人面前都搁置一张案几，几上摊开一长篇朱砂红书简。深褐色拇指宽的长竹片用细细的幼鹿筋串连起来，所有竹片长短宽细棱角磨砺角度一模一样、不差分毫。每一片竹简上刻写有小篆，笔力遒劲、字迹工整，刻刀刻上字后再上朱砂颜料，颜料吃透刻痕，深深嵌入竹体。
　　今日这个签约说隆重，可；说从简，亦可。原本两国签订协议要祭告天地，因为此次是贸易协议，无关乎疆土、颜面、诸侯座次，所以从简无妨。真的要说简，也不尽然，协议签订仪式的主持人居然是许君。可见他对于这个协议的重视程度。待一名官员将协议内容宣读完毕，他笑眯眯同时抬起左右手，道：“燕卿、国卿，请你们代表各自国家...，”
　　突然，奉天殿大门被推开一条缝，许君的声音戛然而止。殿中众人向殿门口望去，只见一名殿前校尉匆匆走进大殿，许君脸上顿时阴沉下来，他不是对校尉，借十个胆，校尉也不会故意横生枝节，该来的终于来了。燕烈和国颂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许君，余光顺便扫视过对方，当他们的视线凑巧在空中相遇，不约而同都扯了扯嘴角。
　　殿前校尉来到近前，躬身道：“启禀君上，殿前有数十位大夫静跪。”许君诧异地道：“诸位大夫一直称病不朝，这是病体痊愈了？在殿外跪着成何体统，去，叫他们都进来坐，奉天殿里的位置一直给他们留着。”殿前校尉没动，脸红脖子粗。国颂挺直身子、开口训斥那名校尉：“大胆，君上的话没听见？”
　　校尉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奏道：“他们在殿前广场铺了十几块血书。”国颂声调古怪地“哦”了一声，复坐回原位，心下有点凄惶，为许国所谓朝堂重臣感到凄惶。弄块破血书唬人，这就是那些个个个自诩天纵奇才的脑袋里想出的大招？先是装病不朝，给新君一个下马威，遇到事，不说按照程序和君上沟通，反而抱成一团给君上脸色看、成心在郑使面前出君上的丑，同时，也是教训一下郑使。国颂心里冷笑，若是面对郑国的衡公主，这些家伙怕是吓得连屎尿都得憋回去。血书！他根本不用出去就知道血书上写的什么。他扫视一下殿内诸位同僚，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埋下脑袋，是啊，如此敏感时刻，谁愿意出去触霉头。再者，他们思量自己也不具备平息事端的本事，弄不好里外不是人。
　　国颂收回目光，从容站起，禀首道：“君上，臣出去见一见他们，好些日子不见，正好叙一叙同殿之谊。”许君面无表情颔首同意。
　　不多时，奉天殿广场上大夫国颂缓缓走来。一大块巨幅白丝帛上写了血淋淋六个大字：屈服郑国耻辱”，一群人跪伏在丝帛后面，见国大夫来到近前，人群无形中迟滞了一下，群臣们跪伏姿势没变，但脸上表情明显开始起变化。不待国颂开口，人群中忽然站起一人，此人三十五六岁模样，。身材修长，一副漂亮的须髯飘洒在胸前，白皙的面庞因为激动涨地通红。
　　“国老，”他深深一作揖，然后挺直身子一副求教的谦逊模样道：“国氏累世重臣，赤胆忠心。目下，国老您更是国之中流砥柱。卓谦不明，请教国老。”国颂眯眯眼，双手背于身后，朝冠下裸露出的灰白发髻在风中纹丝不乱，一句冷冷的老迈声音伴随劲风丢进卓谦耳中：“洗耳恭听。”卓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一面高墙向他倾轧过来，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下意识抬手扒了扒领口，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国颂看都不看他，这个小子还在尿裤子时，自己已经在庙堂殚精竭力。
　　对面老前辈浑身散出轻视与不屑的气息，这激怒了卓谦，他心一横牙一咬，开口问道：“晚辈有三问。”他伸出右手食指：“一问，我们许国每岁出口到郑国货品只及郑国进来货品的一半还要少，在此种劣势下，和郑国签订零关税协议，明显利于郑国，弊我许国，”
　　“就是，”不少跪伏的大臣闻言，纷纷起身附和，义愤填膺地聒噪：“如此一来，关隘一处每年少收多少银钱？”还有的人的看法明显高屋建瓴：“莫要步宋国酒后尘，弄得许国手艺人没饭吃，本国商人都改卖郑国货啦。”
　　见他们围成一个圈，把自己围在当中，国颂稳如泰山，大袖一伸，做出一个请继续说的手势。卓谦伸出二指，来势汹汹：“郑宋酿酒之争，于我许国何干。我们同意郑国在阳关设立规模庞大的酒坊和酒窖，等于公然和宋国撕破脸，站在郑国一边，不惜毁一友讨好另一友，实在得不偿失；最后一点，卓谦委实不解，每岁，我许国从晋国购置大批粮食、马匹，这份协议，哼，居然改成以后都从郑国购置，国老大夫，许国如此背离晋国，可曾掂量过后果？！”
　　其他人七嘴八舌道：“得罪晋国，我们许国还不成了没娘的孩子，谁都能来糟践。”又有人说：“不要看河谷村一战晋国吃了亏，终归国力远在郑国之上。弃晋抱郑，昏招。”也有人为宋国说话：“宋君严禁郑酒入境乃明智之举，许国应该效仿。”
　　许久，当声音渐渐微弱，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国颂负手而立，岿然不动。只是，他眼里的杀气如夏日倾盆大雨前天空里乌云的堆积，有种将人吞噬的阴郁。广场上，一时间只闻人们沉重的呼吸。突然，一声厉喝仿佛半空惊雷：“来人！”耳轮中一片战靴撞击青石地面发出的脆响海潮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数不清多少甲士瞬间把广场上人群团团围住。
　　“全部拿下，”那个恐怖的声音再次劈下，根本不给他们反抗的机会。甲士一拥而上，俩人捆一个，不多时，地上多出一堆粽子。有人不甘，破口大骂：“国颂，”“啪，”一刀背拍在那人脸上，顿时口鼻流血，几颗碎牙“噹噹”掉落地上。其他人见状，好汉不吃眼前亏，闭紧嘴巴，心里把国颂十八代祖宗刨出来一一问候。
　　国颂灰白的长眉高高吊起，脸上的老人斑颗颗分明，一股久违的豪气与霸气充斥他日渐削瘦的身躯，有点佝偻的后背此刻笔直如山，他怒极反笑，嘎嘎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多时才道：“你们都说完了？该轮到我说了，都给我听好喽！”
　　国颂乜斜眼，跺到卓谦面前，后者双臂被捆缚。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国颂双腿几乎贴到他脸上，居高临下地道“卓谦，老夫记得你爷爷年轻时是鲁国大夫，被季孙氏构陷，举家逃出鲁国，接连几个国家都拒纳你们，最后是我许国君上怜你一门老少漂泊孤苦，不仅赠予采邑，还封你爷爷做了军械署司郎。历经三代，你卓氏方有今日之兴盛。”
　　脑袋被死死摁在胸口，卓谦犹自不服，瓮声瓮气地辩驳：“我卓氏正是感念老先君收留之恩，才不忍见许国被郑国哄骗、欺辱，卓谦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劝阻君上。”
　　“好一个赤胆忠心的臣子，我许国公主被宋国羞辱、送回国内，你的忠心在哪里？我许君在翼城被晋侯气的吐血、许国每岁被晋国勒索五千金，你的忠心又在哪？还有你、你、你，”国颂怒吼着，一一点指被捆缚的大臣们。
　　“国颂，刑不上大夫，何况我等并没涉罪，你凭什么捆绑！”大臣中不乏有胆识的，刚才突然被捆，有点懵，这会反应过来，高声质问。不问还好，这一问，像是踩中国颂死穴，他双眼通红，咬肌咬得一抽一抽，恶狠狠道：“先君驾崩、新君继位，你等不说为君分忧，反倒串通一气，称病不朝。这是什么行为？弃国欺君！你们不拿自己当许国臣子，许国又为何要视你等为臣、为民！”国颂最后面一句话像是从心底深处喊出来的。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殿前校尉匆匆走来，对国颂先是一礼，然后伏到他耳边低语几句，国颂脸色剧变，瞬间由通红转为惨白，嘴唇不住哆嗦，一个踉跄，亏得校尉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这才堪堪站住。校尉定定神，面容严肃，低沉的声音响彻广场：“奉君上口谕，你等蔑视君主、怠慢国事，今又扰乱国政，罪加一等，着立即捉拿下狱。待后审判。”
　　广场上顿时开了锅，胆小者瘫软在地、软如稀泥，胆大者破口大骂，连昏君、奸臣都骂出来了，更有盛者，默不作声，或满脸晦气、自认倒霉，或心下怨恨，暗想当初不如倒向公子渠。众人正是不满君上对渠无法无天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才罢朝，这下好，咱们为君上屁股下位子担惊受怕，君上反到迁怒于众人，何苦来哉！谁坐到那个位子上都一样，自己稳稳一个大夫没跑。心灰意冷之余，对眼前一切漠然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