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荣辱》红尘蓝尘

43、密会 初玥秘密拜

　　第四十三章密会
　　龙象不用看，从马蹄声里就知道车子到哪了。从商丘到彭城，这条路花去龙氏家族整整一年的全部收入啊！硬是盖了三座桥、开出四条山道，才把六天的行程硬生生缩短到三天。马蹄每走一步，踩踏的是青石板，青石板下面铺陈的都是龙氏的铜币金玉啊。
　　弦高的建议没有错，龙氏出资修建彭城到商丘的路，太子司空则修建陶邑到彭城的，两家合建从郑国到陶邑这一段，郑国酒可以借许国阳关邑，直接进入陶邑，高端酒搬进太子库房，龙家的中低端通过陶邑到彭城一段向全宋国辐射，约莫一半则运进彭城的龙氏府库，然后运往商丘。商丘郑国商社的吞吐量显然供不应求，自打弦高建议被采纳、道路打通，哗哗的酒进来、出去，换来哗哗金玉，赚钱效率惊人，要不是正考父横插一杠、向君上谗言，最多再过两年，修路的钱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
　　龙象的心像被人剜了一刀，心里默念：正考父狠哪，六亲不认。当初他们带正仲平玩，就是考虑到这一层，用弟弟来堵正考父的嘴。虽说匀给正仲平不过一成市场，可压不住盘子大呀，宋国人饭可以不吃，酒决不能不喝。一成？龙向嘴角抽搐几下，正仲平既不修路也不搭桥，可是净得一成。正仲平是谁？太子和他龙上卿会认识他？笑话！长个眼珠的都看出这一成是他们给正考父正相的。正考父不吭不哈把一成收下，一收就是整整两年呐，眼瞅着正氏利用酒上得来的利润把触角延伸到各行各业，别的地方不说，单是在正氏老家古田郡私下收购的土地就达近万亩。如今的正氏，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一身酸臭、两袖空空的模样了，现在家底子殷实，进出华服高车、使奴唤婢，嫣然一副不可一世新贵嘴脸，家族盘子搭建稳了，酒上的利润就变得不是非要不可。
　　正考父早不禁酒晚不禁酒，偏在他们把几处道路修缮完毕后不到几年撺掇君上颁布禁酒令，这是要断龙氏和太子的命脉啊。想到这，龙象嘴角挤出一丝冷酷的讥讽，眼波里一抹狠厉刺向马车外黑沉沉夜色。
　　三天后的雨夜，彭城南面乌土山山坳龙氏庄园终于等来它的主人龙象，马车从侧门径直赶进庄园，连廊下乌压压站了一群人，马车停稳，家老忙上前亲手把一个步踏放在车子右侧，赶车的精壮汉子跳下马车对家老低低叫了声五叔，便返身躬身对马车里道：“家主，到家了。”片刻，车里传出深沉的“呣，”人群立刻弯下身子，不敢多言，安静的像一团空气。
　　精壮汉子挑起车帘，马车厢体一沉，龙象高大的身躯缓缓从马车上下来，他扫了一眼黑压压人群，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眼角余光的不满还是让家老捕捉到，家老慌忙上前一步，一脸小心谄媚的细纹挤在一块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前言不搭后语地道：“老爷，您受累了。”站在人群最前面和众人一起弯腰大气不敢喘的一个精瘦老者直起腰，向龙象跟前凑了凑，还没等他开口，龙象已经和声道：“大伯，您老身子不好，怎么也候在这，夜深，山风凉，老七，”龙象对人群里一位矮壮的年轻人道：“扶你爹回屋里歇着。”矮壮的年轻人来到老者身边，搀扶住他胳膊，低声道：“爹，听大哥话，回去吧。大哥赶路，身子乏的很，让他好好休息。”老者僵直着身子，没动，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发出声。看着老者蹒跚落寞的身影，龙象一言不发，心里五味杂陈苦涩不已。
　　众人大气不敢喘悄悄散去，不一会，偌大的连廊下只剩他和家老主仆二人。家老这才解释道：“小人知道老爷不喜欢铺排。老叔爷夜里睡不着，四处遛达，见小人在这里守候，猜到老爷今夜到家，这才惊动大房族人一起等候。小人苦劝老叔爷回屋休息，他老人家不肯。”
　　“客人可到了？”龙象果断打断家老，起身向内堂走去，边走边问。他不想继续纠缠在家事里。“三天前已到，安排在老夫人内宅。”不待龙象问起，家老补充道：“除了小人和老夫人，没人知晓。”
　　龙象点点头，他这次回彭城公开原因是母亲身体有恙，和君上这么说的。宋君闻听，赶紧遣人送来补品，并派出太医院医正来彭城为龙母治疗。
　　龙氏在宋国的地位至高无上，从前朝商朝到如今，龙氏一直跟随在子氏王族身边，当然，子氏现在沦落到公族身份，龙氏依然不离不弃，几百年间，子氏和龙氏像是长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联姻自不必说，历代宋君的血管里都流有龙氏的殷殷血液，龙氏，则早已把自己看作子氏这棵树干上的一株果实。
　　龙象在自己屋里喝了口茶，重新更衣，便起身向内宅母亲院里行去。母亲一直病怏怏不见大好，龙象待母至孝，经常彻夜侍奉，所以他半夜去母亲房里并未引起他人猜疑。
　　龙老夫人的睡眠一直不大好，每天能踏踏实实睡上两个时辰就不错了。自打禁酒令颁布，连这两个时辰的酣眠都成了一种奢望，她历经沧桑的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天要变了。连日阴雨搅扰得她越发不能安睡，人很疲乏，一躺下，脑子却无比清醒，怎么都进入不了梦乡。寂静无声的夜里，她躺在床上假寐，耳朵里是单调的雨水打在屋檐发出的嗒嗒声。“倏”地，黑暗中她的双眼猛然睁开，听见院子角门被人推开。“是象哥儿回来了吗？”龙老夫人忍不住问道，帐帘外，一个老成持重的女声回应道：“老奴去看看。”
　　不大一会，外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尽管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的动静极其轻微，敏感的龙老夫人还是听出那是她的儿子。
　　帐帘高高挑起，龙象侧着身坐在母亲榻上，大手里握着母亲纤细干瘪的小手，脸上此时才露出一抹笑容，像所有儿子一样，那抹笑容是宽厚、宠溺、温暖的，不掺杂一丝牵强和作戏。龙老夫人半倚在床头，慈爱地望着一头华发的儿子，心里一阵难过。儿子是庶出，这样一个出身注定他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才能走到今天。龙老夫人为此一直赶到内疚，为她无法给儿子一个尊贵的嫡出的身份。
　　“去吧，”龙老夫人道，她知道儿子从商丘赶回来的目的。龙象像个稚子一般，嘴角浮出一抹憨憨的笑意：“不急，让儿子再看看母亲。”龙老夫人嗔怪道：“丑陋老妪，有何可观。”说道，脸颊上竟飞出两朵红云。龙象呵呵笑道：“在儿子心里，母亲永远是一身粗布衣衫、帕巾包头，婀娜美丽的模样。”龙老夫人被逗乐了，口里却道：“人家等你三天了，莫要叫人等急。”和母亲这一番说笑，龙象浑身疲乏一扫而空。
　　楚玥的确在龙府等了三天。她心急如焚，但必须等，有些事情，在等待的过程里会产生质的变化。自从数年前郑氏商社被宋人摧毁，宋人一直对郑人严加防范，商丘城对郑人的盘查十分严苛，迫不得已，这才选择在彭城和龙象秘密碰面。
　　“白露为霜君归无期，”见过礼，楚玥突然道出这样一句。龙象心里一震，脱口而出“青鸟和鸣翱翔九霄。”数月前和老友弦高酒后一起吟唱的两句短歌今天居然被眼前的少女吟诵出来。弦高从没向他明示真实身份，可是，还需要明示吗？作为宋国重臣，龙象没必要知道他的身份，他只要知道对方于已无害、于龙氏无害、于宋国无害即可。
　　眼前的小姑娘他并不陌生，数月前密会弦高，他告诉他郑国将会有动作，郑国酒必须重新进入宋国土地。
　　“少主和弦高相熟？”，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以他对郑国的了解，郑国这类组织都是单线联系。一人出事不会扯出其他线。果然，楚玥微微笑道：“这是衡公主告诉小侄的，老伯还是称小侄玥玥吧，在家爹娘就是这么叫的。”
　　龙象面容整肃，衡公主他怎能不知。那年南申求亲大会和去岁郑陈和谈他都有参加，衡公主的风采魅力无人可及。身为子氏忠实的追随者，从商朝到宋国，龙氏门第可谓高贵豪阔，可是，听闻眼前这位小姑娘是衡公主派来的，他的心仍忍不住狂跳了几下。
　　既然对方直来直去，龙象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他需要知道自己在此盘棋局里扮演什么角色，斟酌了一下，道：“需要老朽怎么做？”楚玥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公主吩咐小侄带两句话给老伯，第一句是宋国的事由龙氏决定。第二句，”楚玥伸出两根手指：“郑国愿意倾尽全力保司空太子顺利登上君位。”